夏意濃,今日昭禮司的老太監王福抱恙不能敢去大朝殿了,昭禮司暫時管事的是小王太監王全。
他聽從老王太監吩咐,五更前就招呼著兩隊司職不同的宦官宮女們從皇宮的南偏巷出發,一路浩浩蕩蕩卻小心謹慎,大氣不敢出一聲。王全走在最末尾,再三清點早朝的儀仗物件。老王太監是他乾爹,不然這種情況也輪不到他這個三十不到的小黃門主持,在宮中,只要同姓,認作乾爹都是可行的,乾爹的高度決定了乾兒子以後在眾人面前是鼻孔朝天還是頸背朝天。
王福在宮裡伺候貴人有三十多年了,所處的昭禮司雖說沒啥油水實權,難在可以隨天子朝會,與諸位實權大臣都可以臉熟。
王全不是第一次前往大朝殿,但確實第一次帶頭布置儀仗,無須的白臉上一直在隱隱抽搐,要是自己在老王太監死後能夠繼續主持下去,也算太監中的大人物了吧!皇宮佔了大涼城的十分之一,放在隴西郡這樣的偏僻地方,可抵主城。
小王太監王全率眾小跑了許久,隻感覺今兒個的路途又長又累,才在前方看到了大朝殿剛剛燃起的圓燭。那位帝王,又比他們要早到了些許。
榮姓在涼國是人數最少的姓氏之一,因為它來自北方,在前朝榮近棠未反之時,榮家就類似割據般存在,直接為軍隊提供三成的戰馬糧草供應,又手持幾條與北蠻子通商的線路,尤其是中原大亂和蠻子入侵之際,兩邊獲利,為入主中原奠定乾坤。榮姓經過百年的繁衍昌盛,只不過千人,排除遷外的蕃王、犯錯革去族譜的破落戶,真正意義上居住在偌大皇城的榮姓,剛剛兩百人。
王全是從小入宮的,他剛一淨身時,宮中就開始流傳著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風言風語,當時先帝仍在位,八大皇子尚未遵旨外遷,關鍵是,涼國暫無太子。王全初進宮時侍奉的是三皇子,也就是現在的遼王,當時據說是最有資質坐上龍椅的嫡子,然而一切都在當今那位穩坐大朝殿的天子出現時被定了乾坤,他就像冉冉升起的太陽,光芒壓過了所有的哥哥,甚至在宮裡老一輩人印象中,有關他的劣跡都不存在,先帝時期的內閣巨擘在臨終前評價,當今天子氣度如涼祖,文韜武略更勝過先帝!
然而帝王家無手足之情,天子在登基前是被先皇下令主持涼國道家大典的,先皇臨終前,除天子以外的七位皇子悉數進去寢宮,而整個皇城都被護城軍封鎖,其意圖顯而易見,王全隻記得他的便宜乾爹王福當時也是個比黃門大一點的內侍,主子恰好就是當今天子!從老皇帝駕崩到天子繼承大統,前前後後三個月中,父子未曾見過一面,直到皇權塵埃落定後,王全憑借乾爹的一點小道消息,早些時間出了三皇子府,逃過了一劫——天子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先皇時期的的蕃王全部落為郡王,八位皇子領旨出蕃,除再次詔入,終生不得踏進涼城五十裡內。
雖說前王降爵和新王離京是亙古不變的規矩,但身為奴才的王全也是深深感受到了帝王心術的無情冷漠,從此以後,萬分對乾爹王福孝順感激,對自己曾經是三皇子的奴才隻字不提,知道自己隱晦過往的老太監,全部依靠乾爹王福的半點實權,盡可能的落井下石……
“小王公公,時候要到了,咱們開始吧。”
一旁的心腹開始提醒未來的主子,王全現在站在大朝殿的東偏門,此時太陽已經升起,讓他有種飄飄然的扭曲快感,大朝殿畢竟居高臨下,
正門外有五百階梯,每天所有的京官都必須按照文武、實虛依次拾階而上,他隨著乾爹第一次帶著昭禮司眾人入殿時就浮想翩翩,那些整個天下最為富貴無比的一小撮人,也還不是在清晨的某一刻仰視著這些奴才麽?大朝殿是整個涼國權利的中心,它每一天見證的聖旨,都在改變著千萬人的命運沉淪;每一次忠奸的辯論都觸動著涼國的氣脈;而涼天子的喜怒,直接影響著數十年的天下走勢…… 天子坐在大朝殿的正中,身邊只有二三宮女遠遠的低頭站立,他先前使用的燭盞已被換下,透過雕木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已經被他捕獲,他已是人世間最為富有的男人,卻不肯放過這小小的自然恩賜。
“時辰已到,百官朝見!”
外面王全略顯緊張,但實則激動的嗓音打斷了天子的短暫休整,宮女們都退到了他的身後, 外面是昭禮司眾人緩緩吹響的牛角號,這是榮家老祖最熟悉的西北鄉音,如今吹響在最廣闊與的領土之上。昭禮司的小廝們從外至內將虛掩的正殿門拉開,鎏金溢彩,原來是朝陽恰好升過了朝殿的台階,遠處,浩浩蕩蕩千人,身影被拉得極長,無人敢竊竊私語,更無人敢抬頭看一眼。
他是先帝最小的一個皇子,母親被臨幸後就再也沒見到過先帝,然後他被送入了宮中,和七位哥哥學習騎射書禮。每位皇子都比他健壯、聰慧、開朗,懂得討好父皇,所以連皇塾的夫子、馬場的校尉都沒表揚過他。長大成人的皇子們開始結黨抱團,很可惜的是,沒有哪位哥哥願意籠絡他,甚至沒人可以排擠他。十六歲那年,他外出遊歷,懷著一顆被冷漠擊潰的心,一去就是四年,四年後的日子裡,他令滿朝文武折服,令先帝龍顏大悅,令七位皇子虛若寒蟬。
曾今有個同齡人這樣問過他,殺生與濟世,哪個才是帝王本質?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木訥皇子的他想了很久,一直到坐上皇位的前夜,他看著老皇帝不再偉岸的身體,聽著涼都百姓久久不能停息的哭聲,他才知道那個給他四年自由的父親是真正的濟世明君,但他還是無法回答那個人提出的難題。
台階穩如泰山,涼都的清晨總是由登上台階的人開啟的,天子還是坐在正中央,早已習慣了的姿態,他的冠冕,龍袍,皇印,他的獨一無二的稱呼,以及他的臣民。知道他的真名的人早已死去,但他的名字注定了會主宰百年的史冊,他叫榮朝,朝天子的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