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首都十多天，郭永坤四處奔走，請客吃飯那是常態，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最終他不得不承認，哪怕是他，都已經回天無力，或是說，去改變既定的結果。

　體委那邊顯然早就有了決定，只是還未對外公布而已。

　昨天他接到體委的通知，讓他今天過去一趟，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無外乎宣布“死刑”。

　一間不大的會議室裡，目前只有郭永坤一個人，他正閉目養神、思考一些事情，等待體委領導的到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推開，走進一個著黑色夾克衫、打扮還算時髦的青年人，大概三十出頭的樣子。

　此人郭永坤不認識，也不像體委領導。

　“你就是健力寶的郭永坤吧?”對方倒是先搭了話。

　“沒錯。你是?”

　“我叫付海平。”對方並沒有介紹自己的身份，隻報了個名字。

　郭永坤“哦”了一聲，再無下文，因為他感覺對方的態度不怎麽好，特別是眼神，有種輕蔑之意，讓人很不舒服。

　“你們健力寶的野心還真夠大的，84年已經讓你們撿了個漏，還是奧運會，現在連亞運會都想染指，明年還有全運會呢，是不是也想摻一腳?”

　郭永坤蹙了蹙眉，道:“付同志，有些話最好斟酌一下，什麽叫撿漏?84年奧運代表團的讚助權，我們花了五百萬才拿到手，你見過這樣撿漏的?

　“還有，不管是今年的亞運會，或是明年的全運會，體委既然對外招標，我們就有資格競標，何錯之有?”

　“資格?”付海平大笑，好半晌後，收斂起笑容，冷冷地注視著郭永坤，問，“你們哪來的資格?”

　郭永坤垂下眼皮，乾脆不理他。也不知道哪裡跑出來的一個神經病。

　然而他不去計較，對方卻完全沒有息事寧人的意思。

　“你們一家掛靠單位，本來就是打著擦邊球經營，讓你們存活下來就應該感恩戴德了，居然還妄想搶佔國有企業的市場。這是什麽行為?簡直就是恩將仇報、大逆不道！”

　郭永坤睜開眼皮，對這家夥的身份有了些猜測。必定是某個國企的負責人無疑，如今又出現在這裡，除了那個亞洲飲料廠外，他想不出第二個單位。

　他終於明白當年魯冠求為什麽毅然放棄國內市場，歷經千辛萬苦跑到北美，找到通用汽車做零部件供應。

　也明白華為為什麽破圈而出，率先發展海外業務。

　民營企業的崛起，一再分食市場，已經引起某些國有企業的強烈不滿，甚至是懷恨在心。

　“我覺得你這番言論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國家既然認可掛靠單位和企業承包製的存在，那就說明我們是完全合理合法的，你算哪個蔥，也敢指三道四?”

　“你！”付海平勃然大怒。

　“你什麽你?多種經濟的同步發展、順應市場的經濟模式，乃是國之大計。你們身為國有企業，佔盡天時地利與人和，這樣都競爭不過，怨得了別人?怎麽不找找自身的原因?”

　郭永坤可不是老魯和老任，當年他們無法預見政策的走向，但他一清二楚。

　計劃經濟必然淘汰，市場經濟勢不可擋。而市場經濟的發展核心是什麽?就是良性競爭。

　他不願和任何國有企業產生紛爭，但如果對方咄咄逼人，他也不怕。大勢所趨，雖然目前政策還未明朗，但等再過幾年，一切就會塵埃落定。

　“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子！”付海平深吸兩口氣後，平複下心態，“不過你也別太得意。誰說我們競爭不過?搞得好像這次競標你們贏了一樣。我們的產品質量猶在你們之上，等這次亞運會再一宣傳。還有你們什麽事?”

　“是嗎，那就試試看吧。”郭永坤冷笑。

　失去亞運會讚助權固然可惜，但那只是參考金偉兄的發展模式——雖然他承認這種體育競技的廣告宣傳模式很好。可他自己的本事還沒亮出來呢！

　上一世的健力寶，和這一世的健力寶，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企業性質不一樣。這是一把雙刃劍，有利有弊。利就在於日後的企業改革。

　健力寶是他一手創建的，幾乎沒有享受任何便捷與紅利，誰也無法抹滅他真金白銀的投入和一磚一礫的貢獻，無論日後的改革方向如何，他都佔據一定主動權。

　弊端就很明顯，無法被正視，總被區別對待。

　不過，他認了，譬如當下這件事。

　付海平冷哼一聲，瞥了他一眼。那模樣似乎在說，“就看你怎麽垂死掙扎”。

　這時，房門再次被推開，一行四人踱步走進。體委領導到了。

　眾人寒暄少許後，才轉入正題。

　“小郭同志，這次通知你過來，是想告訴你，今年的亞運會代表團的讚助權，你們就……”

　“我知道。”

　郭永坤今天之所以過來，完全是一種社交做法。畢竟得罪體委領導，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好處。雖然這次競標失敗，但下次、譬如說明年的全運會，他還是會參入競標的。

　“那就好。”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體委方面正式宣布，亞洲飲料廠的“冠力”汽水，順利拿到今年漢城亞運會的我國體育代表團的讚助權。

　“小郭，謝謝你的理解。”

　散會後，四位體委領導逐一與郭永坤握了手。

　郭永坤自然也是一番客套，完了，便告辭離開。不過當他走到門口時，卻無意間聽到兩句對話。

　“小付，替我向付老帶聲好。”

　“一定一定。”

　這使得郭永坤下意識地蹙起眉頭。

　……

　“敗了?”

　健力寶首都辦事處裡，吳榮終於空出時間，得知郭永坤在此後，第一時間趕了過來。了解過亞運會競標的結果後，顯得不可思議，“這年頭錢都不好使了嗎?”

　“無所謂啦，活人還能被尿憋死嗎?”郭永坤雲淡風輕地擺擺手。

　商場競爭，有輸有贏，誰也無法保證每次都能大獲全勝。而輸了之後唉聲歎息、怨天尤人，那是弱者的表現;真正的強者會迅速轉變思路、另辟蹊徑，以求彌補競爭失敗的劣勢。

　“你這家夥心還真大！”吳榮感慨道:“那接下來你準備怎麽辦，亞運會一旦開播，冠力肯定大火，你們這兩款飲料這麽相似，到時候對銷量的衝擊可不小。”

　“那、可不一定。”

　“嗯?”吳榮驚訝，“都塵埃落定了，你就算再有本事，也無法改變這個結果吧?”

　這個年代的人對體育的狂熱，是後世人難以企及的，另外還有一點，那就是愛國情懷，同樣遠超後世人。

　而現在是和平年代，像奧運會和亞運會這類頂級體育賽事，正是揚我國威的好時機，沒人願意錯過。

　中華女兒已經壓抑太久、憋屈太久，他們渴望且需要勝利。

　如果這年頭就有收視率統計的話，數字絕對嚇死人。

　所以綜上所述，冠力想不火都難。

　“蟲子。”

　“啊?”

　“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屁就放唄。”

　“你對我的本事一無所知。”

　“……”

　郭永坤並沒有離開首都，最近在吳榮的牽線下，結識了幾位央視的工作人員。並且打聽到一個極為有利的消息。

　原本，他找央視是想看看，有沒有投廣告的可能。但並未抱太大希望，因為央視每年都有廣告招標會，眼下已經錯過時機。

　但現在，有一個機會。

　那麽這一步“反製”措施，就必須給它拿下來。

　沒錯，反製。

　付海平以為奪得亞運讚助權，他的冠力汽水就能效仿、甚至可以說踩著健力寶上位。

　對此，郭永坤持保留意見。

　傍晚，京城飯店，郭永坤要了個小包廂，酒菜已經備好，正在靜待客人。

　七點一刻，服務員敲門走進，後面還跟著一位著藍色中山裝的儒雅中年人，手裡拎著一隻棕色公文包。

　“邱主任，你要再不來，菜都涼了。”郭永坤起身迎接，打趣著說。

　“實在不好意思郭廠長，台裡臨時有點事，給耽誤了。”

　“無妨無妨，反正大晚上的，我也沒什麽事。”

　倆人在大圓桌旁相鄰坐下。郭永坤拎起一瓶茅台，笑著問，“喝點?”

　邱主任顯得有些躊躇，估計不勝酒力。

　“沒事嘛，晚上又不用上班，少喝點。”

　“那、行吧。”

　郭永坤看得出來，他主要不是因為這句話，而是為了對自己的遲到，表示歉意。挺老實本分的一個人。

　倆人邊吃邊聊，走了幾盅後，才逐漸轉入正題。

　“邱主任，聽說貴台有個項目正在找讚助?”

　“嗯。是BBC、哦，就是英國廣播電視台，他們拍了一部紀錄片，非常不錯。我們台打算引進過來，不過資金方面有些缺口。”

　“所以你們找到可口可樂?”

　“沒辦法呀，我們能拿出的條件，無非就是廣告宣傳，這樣就有局限性，機關單位用不著，只能找從事商品生產的公司。而眼下這年月，還真沒幾家公司能輕易拿出一筆數額不小的外匯。他們畢竟是合資企業嘛，有這個能力。”

　郭永坤透過他的表情，都能看出幾分無奈。估計真是被逼的，或許在找到可口可樂之前，早已不知接觸過多少家國內企業，但都沒有成功。

　而對於可口可樂來說，這可謂天賜良機。

　很多人不知道，可口可樂剛進入我國的歷程還是比較坎坷的。

　它1978年重返我國，並與中糧合資建立公司。當時雖然大家對這個品牌並不陌生，但它總出境在援朝的電影裡，與美國大兵結對出現。

　這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它就是資本主義奢靡生活的象征。

　起初可口可樂想在申海選址建廠，理由很簡單，他們在民國時期就在申海建過廠，還請大明星阮玲玉做過代言。但迫於輿論壓力，最終還是放棄了，幾經周折，最終落戶在中糧下屬的首都烤鴨廠的舊廠房。

　工廠建好後，發展也不順利。那是1981年，首都有種橘黃色的、LOGO是一隻北極熊的汽水，叫作“北冰洋”，它的售價是一毛五分錢。

　而可口可樂呢?

　售價四毛五分。是北冰洋的整整三倍！

　而當時市民的平均月工資大概是四五十塊，只能購買一百瓶可口可樂。這相當於多年之後月薪一萬的人，花一百元喝一瓶可樂。難道不會心痛嗎?

　何況，那時人們也沒習慣這個味道。

　為了盡快打開市場，可口可樂可謂手段盡出，甚至想到在公園或大商場裡搞促銷，市民們每買一瓶可口可樂，就能獲得一個氣球或一雙筷子。

　多年之後開啟霸架時代的可口可樂，再回想起這件事，只怕也會有些許的辛酸吧?

　因為他們沒有辦法做更大的宣傳，電視廣告根本不必指望。

　而這次，他們迎來了機會。

　只可惜啊，某人截得一手好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