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就說了是個打醬油的，你們看小桃那表情。”
　“嗯，應該是被訓了。都有點找不到北。”
　“這幫人也真是的，開輛公車出來嘚瑟，不買就不買唄，還拿我們銷售員不當人。”
　小桃覺得這十幾步距離，卻是這輩子走過最漫長的路，她腦子裡一瞬間冒出很多想法。
　比如，老板講過，這款貴的大哥大提成高，每賣出一部可以提成二百……
　那麽三部，就是整整600塊！
　這下弟弟明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就有著落了。
　她原本是國營餐廳的一名服務員，偶然間遇到鄭老板，對方大概看她模樣還行、做事利落，邀請她來自己公司上班，做銷售員。
　她當時心裡其實是拒絕的，她哪會做什麽銷售?
　可一聽鄭老板說只要乾得好，月收入兩三百不是夢，她又心動了。
　家裡經濟狀況很不好，弟弟還要上大學，已經背了一身債，而父母年紀又大了，作為長女，她必須承擔起這份責任。
　所以她只能硬著頭皮嘗試一下，不曾想，這才第三天……
　她突然意識到，這一行乾對了！
　她必須堅持下來，好好乾，才能照顧好家庭，還請債務，讓家人過得更好。
　“小桃，怎麽樣?客人說什麽了?”鄭老板蹙眉問。
　這姑娘其實很討人喜，當初在餐廳吃飯，對方的服務態度和笑容給他留下深刻印象，可現在畢竟換了個環境，才剛來，有些不適應似乎也是正常的。
　他是準備先培養一段時間的，只是今天客戶指著要小桃服務，他也沒辦法。
　只希望別出什麽岔子才好。
　這波客人，著實有點摸不準啊。
　說普通話，看衣著打扮應該是南方沿海一帶過來的，可又沒有那種粵普的口音，硬是看不出是哪裡人。
　錢嘛，肯定是有一些的，但不排除故意擺闊的嫌疑。
　因為鄭老板有心留意到，那個大高個和那個明顯是跟班的女人手上，都帶著勞力士。
　你開什麽玩笑，能帶得起勞力士的，哪一個不是大老板，會給別人當跟班?
　所以鄭老板推測那表應該是假的。
　有這種虛榮心的人，進來看看大哥大，充充大爺，倒也不足為奇。
　“說要買三部貴的那款大哥大，還讓你給點優惠。”
　“……”
　一聽這話，別說鄭老板直接怔住，就連旁邊的幾名女銷售，也是個個眼睛瞪得滾圓。
　“你確定?”
　望著老板有些嚇人的眼神，小桃咽了抹口水後，點點頭。
　“讓我現在就去拿大哥大。”
　那就做不了假，充大爺也得有個度，敢讓拿產品出來……拆了你如果不買……那他鄭光豪也不是吃素的！
　三部，一下要買三部！
　哪怕是鄭光豪內心都有些激動，他這店開了大半年，這樣的豪客也是頭一次遇見……
　我去，那勞力士表不會是真的吧?
　“不錯，小桃，你做得非常好！”
　鄭光豪笑容燦爛，他果然沒看錯人，不同的顧客有不同喜好，比如他，就不喜歡太過“熱情”的銷售員，那馬屁拍得真叫一個尷尬。
　當然，喜歡被人捧著的客戶，終究佔大多數。
　被老板表揚過後，小桃也很開心，竟然也不那麽緊張了。
　“那我現在去拿貨?”
　“嗯，去吧。”
　“價格呢，他們說讓優惠點。”
　“沒事，你先去拿給他們看，等他們看中意了，我再去跟他們談價格。”
　“哦，好的。”
　見老板這樣一說，小桃心神大定，快步向庫房走去。
　兩分鍾後，當三個未拆封的盒子擺在郭永坤面前時，他拿起其中一個——
　吱！
　直接撕開包裝。
　見此一幕，櫃台後的鄭光豪差點沒笑歪嘴。
　還真是豪客！
　“真敢拆……不吹牛啊?”
　“連價都不問嗎?”
　“還一下買三部。”
　“這回小桃可賺到了……”
　而旁邊的幾名女銷售，眼裡則止不住豔羨。
　這種大單誰不愛呀?
　怎就偏偏被一個還沒上崗的小丫頭片子搶跑了呢?
　郭永坤手裡拿著黑色大哥大，翻來覆去看了幾眼，主要是腦子裡的那股情懷作祟。
　大哥大他雖然不陌生，但並沒有真正擁有過。
　上輩子這會兒他根本買不起，等能買起的時候，大哥大已經被市場淘汰。
　果真就像個磚頭一樣，大概兩斤重，用來砸人一點都不違和。
　“就這個吧，新機子估計也沒什麽問題，晚點上了號再試試通話質量。”
　郭永坤擺弄幾下後也就放下來，另兩個盒子都懶得拆。
　“好的，那我讓領導過來跟你們談價格。”
　鄭光豪適時出馬，做生意嘛，討價還價很正常，再說人家一下買三部，理應適當便宜一點。
　最終他一部大哥大讓價300塊，與郭永坤達成一致，附帶幫忙弄好入網上號。
　當然，這就需要額外交費。
　一部幾千塊，也不便宜。
　“你們先弄，我下午再過來拿。給你兩萬定金，可以吧?”
　“可以可以。”鄭光豪笑著點頭。
　人家東西都不拿走，先扔給他兩萬現金，還有什麽不可以的?
　而且他發現對方與過去其他的客戶不同，一點都不擔心他整什麽么蛾子——有些門道他還是會點的。
　不過，真遇到這種客戶，他反而不敢。
　這波人來頭絕對大得嚇人！
　他敢篤定。
　不說惹上就死吧，起碼痛快不了。
　門外，汽車啟動，緩緩駛離。
　鄭光豪手裡拿著兩遝嶄新人民幣，一直目送他們離開。
　“啪啪啪！”等轉過身來時，他就笑著鼓起掌。“小桃，恭喜啦，你終於開張，而且一開張就打破店裡的記錄。”
　小桃訕訕一笑，小聲道:“就是運氣好。”
　“我一直覺得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鄭光豪卻持不同意見，“剛才那五名客戶明顯不太好伺候，你們也感受過的。”
　他說著，望向櫃台後面一肚子酸水的幾名女銷售。
　“但他們為什麽能接受小桃這種新手的服務呢?這個問題很值得我們深思。像這種超級有錢的人，可能並不喜歡你吊在屁股後面不停地拍馬屁，他們跟一般客戶比，更喜歡‘靜’一些，喜歡有自己的私人空間，而小桃正好對他們胃口。
　“總之，我們今天又學到一點了，以後再遇到這個類型的客戶，不要那麽急於拍馬屁和搭話，就像小桃一樣，給他們倒杯茶水什麽的，也挺好。他們要真想了解什麽，會主動問你們。
　“來吧，小桃。”
　鄭光豪有意給大家打打雞血，從手裡的一遝鈔票中，抽出六張。
　小桃表情激動，踱步上前。
　“這六百裸機的提成你先拿著，後面的代辦入網還有提成，等他們付清尾款之後我再發給你。”
　小桃顫抖著手接過鈔票，這是她這輩子掙過最多的一筆錢。
　而且多得多。
　她以前一整個月，也只有百來塊工資。
　“不過還有一點，你的客戶你要負責，去電信那邊申請入網的事情，你應該可以搞定吧?”
　小桃用力點頭道:“可以！”
　鄭光豪會心一笑，經過此事之後，這姑娘會成長得飛快。
　“好啦，其他人都打起精神，吸取教訓，準備迎接下一批客戶！”
　鄭光豪回了後房，做成這筆生意著實開心，準備去沏杯茶喝喝。
　“小桃，真有你的。”
　“一下賺這麽多，可要記得請客哦。”
　幾個年長的女銷售，頓時圍上小桃。
　“好的。”小桃雖然舍不得，但也沒辦法。
　她不是第一天參加工作的菜鳥，知道想在一個圈子裡混，人際關系必須搞好，而且對方都是老員工，不想被孤立的話，這頓飯非請不可。
　……
　中科院計算機研究所。
　名頭很響，不過規模卻一般。
　望著眼前略顯破敗的大門，郭永坤感覺挺委屈姐姐的。
　可惜她自己倒是半點想法沒有。
　管理還挺嚴格，外來車輛一律不準進入，連人都不讓進。
　門衛油鹽不進，連煙都不接郭永坤的，弄得他多少有些不爽，畢竟也不是什麽軍事單位。
　“行啦，我一個人進去就可以，你們去找個地方坐坐吧。”
　考慮到這裡畢竟是姐姐日後的單位，郭永坤也就沒折騰，不然真想找對方領導談談。
　郭永坤搖頭道:“你去吧，這旁邊也什麽地方好坐，我們在外面等。”
　出示聘書後，郭永慧才成功走進去。
　幾人坐在車裡，陸平安朝錄音機裡塞了一盤磁帶——
　“烏溜溜的黑眼圈，和你的笑臉，怎麽也難忘記你，容顏的轉變。”
　“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麽溜走，轉頭回去看看時，已匆匆數年。”
　郭永坤有些不爽的情緒，陡然就平靜下來。原來這首歌都出了……
　霎時間，無數上輩子的往事，在腦海裡如幻燈片一般浮現。
　時間過得還真夠快的，轉眼間這輩子他都生活十幾年了。
　“真好聽。”夏櫻讚歎道。
　“是啊，我現在最愛的一首歌。”陸平安笑著點頭。
　“你還怪時髦的呀。”郭永坤打趣道。
　陸平安笑著搔搔頭，心想我時髦不是很正常嘛，我這還不到三十歲呢。
　“單曲循環。”
　郭永坤也很喜歡這首歌。
　好的歌曲是帶有記憶的，只要旋律響起，總能將人的思緒倒帶到某種回憶之中。
　“好嘞。”
　陸平安總算找到一點他跟郭總的共同之處。
　他一直覺得這個人實在太神秘，看不透，簡直不像人。
　郭永慧足足過了兩個小時才出來， 郭永坤煙都費了半包。
　“怎麽說?”
　“沒說什麽，就是跟幾位領導認識了一下，他們給我介紹研究所目前的項目，我也說了說我的想法。他們的意思是先讓我參入一個項目，具體工作等以後再定。有意試試我的水平嘛，很正常。”
　郭永坤乾脆也懶得管了，反正有些話他已經跟姐姐說得很清楚，只要乾得不開心，咱就跳出來單乾。
　剛才一路過來，中關村這邊掛著中科院名頭的公司，著實不少，應該都是停職留薪出來自主創業的人。
　現在國家也倡導這個。
　“先找地方吃飯吧，完了給你找個住處。”
　“真不用。”郭永慧苦笑道:“單位裡有宿舍的，我剛才已經問過，還都是單間。”
　“不行，這事得聽我的！”
　郭永慧深感無奈。當年的小毛頭真長大了，已經有了霸道的一面，根本不容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