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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園革命》一百二十七戰力計算
編按:最近我們出了一本新書《佛蘭德鏡子》,上市月余,讀過這本小說的讀者提到最多的詞就是「愛」「靈性」以及「溫柔」。

作者於巴黎索邦大學獲得博士學位,精研中世紀聖徒文學與神秘主義。獨特的語言質感和結構、異國的文化背景,讓這本小說擁有了超越國界的氣質,在當代原創文學中,非常特別。

《掌印與疊鏡》

文陳飛樾

看完《佛蘭德鏡子》的下午,我走到室外,站在納福胡同的深處望見北京的太陽穩定地發出橙紅的光彩。我忽然記起曾經在另一個什麽地方,也像今天一樣遠遠地、空空地望過太陽,心裡面帶著一陣相似的時空的恍惚。那大概是很小年紀的某個暑假,被帶到西安去看兵馬俑。當年的那輪太陽灰撲撲的,但同樣叫空氣燠熱難耐。千贏國際

關於那個巨大尺度的裝著兵馬俑的博物館,我忘懷了很多宏大的場景,反倒是對於一件不太緊要的展品耿耿於懷。即便是到今天,我依然能夠在腦子裡還原出盯著它看的那種出神狀態。記得那麽清楚,是因為那件像是半完成的陶土作品裡面,有一個清晰到指紋都能看到的深陷的手掌印。

我記得當年的自己把臉久久地貼在玻璃窗上,老覺得自己好像參破了某個所有成年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這個手掌印太過於真切生動了。它真切生動到叫我無法忽略一陣強烈的衝動,去在心裡復活一個與我並無交集,但曾經像我一樣活著的陶土工。導遊一向在旁邊劈裡啪啦地串講著各種刺激試聽的宮闈秘史,但這聲音漸漸地縮小,我加足馬力盯著這個手掌印,想在奇特的時空縱深感裡被更多的信息擊中。

兩千年前曾有億萬次的捏造,而其中一個轉瞬即逝的動作被毫無緣由地固化了下來,它就在那裡,直到漫長的年月之後和我對峙。我想要抓緊這個線頭,追溯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但時間的河流淌著,“事件”在其中出現、明滅、閃爍、再到下一個浪花裡消失不見。我忽然加入了一個敘事,它沒有開頭和結尾,我努力想要為它補足,但只能陷於一種被龐雜無窮之物吞盡的詠歎。

大概實在是把臉貼在那面壁窗上太久,走出展覽館之後很長時間,我的鼻梁還在隱隱作痛——現在想起來,可能這就是歷史撞擊在臉上的感覺吧。當然除了這個沒名堂的痛覺,還留了一些更內化的東西。我那時在蒙昧裡感悟出的奧秘,那種輕巧地側過身來,不受限地觀測時間的方式,在我腦子裡自然生長了很長時間,以至於助長了大量奇異的白日幻想。

這在我多年以後看佩索阿、舒爾茨、博爾赫斯、看金敏、看理查德·麥圭爾那本叫《這裡》的漫畫、看馬克-安托萬·馬修的《三秒》……再到看的《佛蘭德鏡子》,都有一種重遊舊地的感懷。他們搭建了這樣一個世界,在這裡,過去、現在與未來同時浮現,早已死去的人、熱烈活著的人、將要出生的人,又都在此起彼伏的潮湧中暗自相逢。

對我來說,凝望一個手掌印能得到樂趣,是因為它作為楔子能夠開啟一系列腦子裡的時空遊戲。這興許也是做歷史、做文獻、做考據的原始動力——看見未知的東西,會好奇;好奇了,會想要探究;而若探究受阻(或是探究之余),會用想象去賦予它力量。

(胡葳)作為巴黎索邦大學比較文學的碩士與博士,加之專攻聖方濟各、中世紀聖徒文學與神秘主義,她對文學作品中文化背景的書寫,內功很深,筆觸也異常嚴謹。

而在和《花城》的訪談裡她也有談到過這種用虛構去反哺歷史的行為,“感謝小說,它用講故事的方式,‘接住’了我不願或難以納入研究之網的大大小小的碎片、想法和念頭。《佛蘭德鏡子》可能包含著十種以上可以發展為論文的研究主題,但我用虛構的方式重新組織和敘述了它們。”在胡同裡踱步的時候,我也暗想,這本不同凡響的小說能夠成形,的腦子裡一定也保存了成百個手掌印吧。這是寫作者能把時間之維度豎立起來的支點,是開始一番操作時空之遊戲的探針。

《佛蘭德鏡子》的末尾,是幾篇點綴時間節點的附錄。再往後翻到成書的後面部分,有一部與《佛蘭德鏡子》並置的《仿虛史》。附錄和《仿虛史》中,都借助筆下人之口或筆下人之筆,對自己的寫作哲學有一些較為直接的描述。

“把起先不相乾的形象放在兩面鏡子中間,就得到了互為映照、無限延伸的世界。當然,一切的故事套故事也許都是《一千零一夜》的後代。一切講故事的人都有意無意受到《一千零一夜》的啟發——不一定是故事的內容,而是故事的講法,以及相信故事有影響現實的力量。這種影響可能是潛移默化、不為人知的。”

“在表面上,它們都呈現為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發生的一樁樁事件,還有一個個人物。它們全都存在於時間的川流之中,只有當我們從垂直的方向上把兩件事聯系起來理解,它們對彼此才有了意義。”

“我們的語言處於時間的序列之中。”

“……這種思想從垂直的方向上,將歷史中相隔遙人物或事件聯系起來。……它改變了人們理解現實的方式。從這角度上說,時間的先後順序並不是首要的。沒有一種形象是孤立存在的。只有從俯瞰時間的角度,從神意的角度才能夠理解每個形象的意義。它們等待著自身的真相,成為終將實現、即刻完滿的神聖真實的一部分。而真相僅僅是將來的,它既存在於彼世,又充斥於上帝眼中的每個瞬間。真相蘊含於時時刻刻——換句話說,以超越時間的方式而存在……”

“故事並不總是按照時間的線性順序前進,在上帝這個書寫者的眼中,歷史遵循著某種更隱秘、更纖巧的秩序。……這些人和事在天使眼中並無虛實先後之分。”

不過顯然,把玩時間的衝動常有,把玩時間的手藝卻不常有。能感知到本己生命之外更大之物的召喚,是一件很詩意的事情;但能把這種體悟裝到文學性的容器裡,卻是技術性的。我願意稱這本新作“不同凡響”,也是由於在手藝/技術上一樣有強大的內功。騰挪時間的遊戲,尋覓線索的趣味,都能在《佛蘭德鏡子》中找到,這一定和作者講故事的能力分不開。如果非要給出一個比喻的話,跟她的許多高超的先行者一樣,在這裡采取的是一種所謂“俄羅斯套娃”般的結構。

粗枝大葉地講來,《佛蘭德鏡子》的故事這樣展開:

第一章:1940年,A和B相遇。A說起了一幅雨果的畫,並開始向B講出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是——第二章:16世紀末,C和D相遇。D說起了修道院裡藏有的一組雨果的畫,於是他向C講出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是——第三章:15世紀末,E與F相遇。他們談起了修道院裡飽受憂鬱症苦惱的畫家雨果。雨果常常陷入瘋狂,是因為1480年一趟往返科隆的旅程。在他去往科隆的路上,曾迷失於一片森立,雨果在這個時候回憶起F給他講過的故事。這個故事是——第四章:……

環環相扣,層層推進。十個章節,一篇案件報告,四篇附錄,共同組合出了一個“母體故事”。章節、報告、附錄們互為線索,互為伏筆,像鏡子對立之下的群舞,一再反射出對面的內容。故事像這樣講,也算是一種很古的東西——“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無窮的透視,無窮的拉近放大;一個宇宙裡面,一定折疊有更多的宇宙。就像是那張童年西安的小掌印,輝煌地複生過一段消隱的歲月。

一處即是一切,只要我們看得見那枚命運悄悄埋下的線索。跟著筆墨做成的探針穿走在時間的數軸上,這種重新建構又重新堆積時空的動作,應是每一個人都做過的夢。我們這樣夢,是因為我們總是想用可滅的肉身去幻想一個不滅的時空,我們想要用凡胎的唇齒所講出的故事,去加入一個“原初語言的總體性”中去。望向過去,望向未來,那都是無盡綿延的長線,我們的生命短暫到像是線上的點,一個瘦弱而瑟縮的點。但只要我們擁有想象的力量,就可以站在點上撬動這根長線。

也像是安迪·威爾早年寫就的短篇《蛋》。在這個一元論的世界裡,“神”即是一切生死去來的生命的總體,而一切還在短暫地存活又死滅的凡人, 即是“神”在完成自己之前的胚胎——一個尚在孵化中的蛋。《佛蘭德鏡子》講故事的視角不也像一個全知全能的使徒?她穿梭在時間軸上,造訪著不同的生命,匯集著不同的故事。這種動作很難不與“神性”掛鉤。

左圖為手繪

不過鏡中的時刻不同,主角不同,故事不同,但常常又表現出遙相呼應的近似。一如《這裡》當中本傑明·富蘭克林講出的那句:“”時間的謎語裡面,“事件”蕪雜繁多,但生命總有一種把它們“壓上韻”的才華。譯者廖偉棠幾易其稿之後將這句話翻譯為:“人生總是充滿彼此呼應的暗合。”我想這也可以講作《佛蘭德鏡子》的題眼。

元敘事的神妙和輕巧,宗教文獻的繁多和精確,筆下歐洲熱土的致密和華麗,加之海外漢語寫作的獨特美感(以法語為語法邏輯書寫中文),都會指認一種超出了記錄人性有限情感的高級趣味。但又不得不說,在這種近乎於結構環繞的儀器式精密之內,人的“溫情”並未缺席。

書中描寫了人與人之間相互之間精神吸引的傾向,而這又被包裹在更高一層他們兩人也無法看見的宿命當中。他們相知,他們重逢,但他們也一定走向最終失散的結局。人是時空的孤兒,在變幻流動的生命和巧合中,總有聯結在一起的願望。但因為語言、地域、文化、宗教的割離,人和人總又無法真正交融在一起。這一個最為永恆的故事,在歷史蜿蜒曲折的各個回廊處一遍又一遍地回響。相聚又失散的不變命數,大概就是探針在不停穿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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