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中年人帶他們走了沒多久,前面遠處似有座高台,上面長滿蒿草,數棵巨大的千年古松遮蔽著一整片叢林。
甲鯤突然想起什麽,“哦,師父,卡爾焚呢?”緊接著又問,“怎麽會有樹林?我們不是在洞裡嗎?”
師父慢下腳步,“卡爾焚早被前輩趕走了。”
“什麽?為什麽不滅了他?”甲鯤激動起來,“那家夥十惡不赦,死也算便宜他啦!”
“高人自有道理,你沒聽前輩說嗎?事並不簡單。”哀師父沒能說服甲鯤,不覺鼓起了腮幫子。
還有問題師父沒解釋,“師父,你還沒說我們現在在哪裡?我們進來的明明是在山洞裡嘛,”沒有答案,心發慌。
“小崽子,你好囉嗦。”哀師父拍了甲鯤腦殼一下,讓自己趕緊跟上,一邊說,“我們很可能已經出來了,是前面這位高人帶出來的,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快走,別讓人家等我們。”
“喏,你看前面,有好多人在等了!”隨著師父的手指方向,遠遠看到松林下確實已經有十幾個人坐在那裡,已站起來向這裡揮手。
“他們也是被前輩救出來的。”哀師父說。
“萬倩也在嗎?”甲鯤倒是比較關心她,“哦,我看到裡面有個女孩,估計是她吧。”
“師父你剛才看到他們了?”
“嗯,前輩把他們安置在這裡後就和我一起來找你了。”
“敢情我是最後一個被救的,師父你這是特別對我有信心咩?”
甲鯤有些懊惱,在裡面的日子很難熬啊!“我們正好在你前面,前輩也是順路,再說我在困靈陣裡也實在無能為力,委屈你了,回去給你炒兩個雞蛋補補身體。”哀師父表示很同情。
好吧,雞蛋也是肉。“對了,師母她?”甲鯤原想說是不是精魅變的,又覺得不好。
“還用說嗎?我當時應該被迷住了,唉!”師父頗為沮喪。
擁有五個老婆的哀師父自然是情聖了,甲鯤不覺嘀咕出了聲,“不被色迷住那還叫師父嗎?”
“你個兔崽子!”哀師父剛想舉手,人群已繞了過來,他隻得悻悻作罷。
他們三人被簇擁著,在被古樹盤根錯節的粗壯根須纏繞的幾塊巨石上坐下,這裡溫涼而舒適。
青衫者則很自然地被圍在中間。
甲鯤恰好坐在中年人旁,看到另一邊是個十來歲的瘦瘦女孩,額頭還有道新鮮傷疤,她是萬倩吧,也受傷了。裡面還有三個女子,年齡看上去都比她大,自己又不好隔著中年人去問她,得先忍著。
青衫者環顧一周,吐出悠長綿遠的聲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恰到好處的在自己心裡留下印記,“今天有緣在此幸會大家,鄙人很高興,很久沒有如此舒暢了,謝謝各位。”
怎麽謝起我們了?甲鯤很不好意思,哀師父忙說,“我們還是得感謝前輩您啊!”甲鯤也跟著大家一起附和。
中年人搖搖頭,示意大家稍安,“唉,怎麽說呢,我乃一縷遠古之殘魂,前些時日被一點思慮久久纏身,不得解脫。不知怎麽前段時間就想往東邊走走,有一日偶遇枯枝,極似一卦,由此前來,巧遇各位後竟有所開悟。因此當向你們致謝,哈哈哈!“清朗笑聲讓原本拘謹氣氛開始松動舒緩。
“我知道大家有各種想法,今日乘還有些時間,就和你們聊聊吧。不過我們先吐納十次,”青衫者坐下雙腿盤坐,“現在跟著我深吸一口氣。
” 甲鯤也不由得跟隨青衫者的引導開始吸氣,
“吐氣,吐盡……”
“吸氣……”
……
果然,甲鯤心中那股仿佛已沉澱百年的惡腐之氣逐漸滌蕩一空,好神奇!
甲鯤微睜眼,看眾人雖然變得東倒西歪,但神情卻已舒展,畢竟這段時間裡他們承受太多,生不如死。很多人四肢都是殘缺的,雖然靈體尚能還原,但感受到的痛苦是和肉身一樣深刻。
甲鯤對旁邊的哀師父說,“僅靠路邊隨機掉落的枝杈,卻能看到呈現出的卦象,卜出大家被困於此,實在神算。”
“對於大師來說,這不算什麽的。”哀師父轉而問青衫者,“還沒請教先生尊姓大名?“眾人也都想探求高人名諱,支起耳朵都在聽。
“如果大家想怎麽稱呼老夫,嗯……那就叫一殘,一殘道長吧,哈哈!”。
“這?合適嗎?”哀師父有些踟躇,甲鯤也一樣。
“那也沒什麽,一殘道長這名字脫俗出世,很好啊!”那是一抹山泉流過的聲音,萬倩?那個女孩在發表自己看法,她的眼睛如水精靈那般可愛,余光撇過甲鯤這裡。
道長微笑轉頭,垂眼望她一眼,然後拍拍她那孱弱的肩頭,“萬倩,你身體底子不是很好,不過遭此劫難,今後必有後福。”
“多謝先生,嘻嘻,應該稱您一殘道長。”萬倩笑著道謝。
原來就是那個萬倩,總算救出來了,你家老爺子可把我坑慘了。
“道長,那個吸血鬼卡爾焚為什麽要放他走?會不會去害人?”甲鯤關心這個,實在不理解一殘道長為啥不把他打個魂飛魄散,留著他不是為禍人間嗎?
道長好像洞悉甲鯤的心意,“哦,那個吸血小鬼,已被驅離。只是,我殺不了他。”
“他都不敢現身,嚇成那樣,您怎麽可能殺不了他呢?”萬倩奇怪,甲鯤舒了口氣,這下不用我做出頭椽子了,她比我還直,甲鯤暗笑。
一殘道長的語氣依然平和,“對,因為他的生死不由我,我也並不掌握任何人的命運。雖然我可以改變有些人的命,但也是相互的,正如大家遇上我,你們也因此改變著我的命運,如同我也改變了你們。但這得有緣,無緣不聚。”
雖然有點複雜,但甲鯤天生就懂。
“好深奧,”萬倩嘟囔著垂下頭,也似乎在思考。
“我們聊完,自會送大家返回各自身體,請不必擔憂。“眾人連說感謝,道長一擺手,好像想起了什麽。
見他不知從哪裡扯出一個酒瓶,“這是好酒哇!“他旋開瓶蓋聞了聞,不禁嘖嘖感歎。
道長咽了口口水,先小呡一口,咂嘴眯眼,好像感覺味道不錯。繼而咕咚一口氣灌下去,好酒量!甲鯤暗忖,道長可真灑脫,我們都沒得喝。
“想喝不?”道長似乎讀懂了自己,將酒瓶遞了過來,“不不不,道長您自己喝就行!”甲鯤連忙推辭。
“哈哈哈!”一殘道長擦擦嘴,還剩小半瓶。
他舒爽地歎口氣,“很久沒喝到美酒了,想不到竟然在這裡遇到,此番巧見倒是和諸位一般相合啊!“
萬倩有點疑惑的拉拉道長衣袖,“道長,您是酒鬼嗎?”一殘道長放下酒瓶,含笑望向萬倩。
這丫頭怎麽說話的呢,甲鯤為她著急。
“哈!我確實好此一口,也是前世那肉身的癡迷和不悟哇。”道長臉龐開始潮紅,話音開始洪亮,萬倩也許覺得說錯了話,蒼白的臉上也有點潮紅。
“人生得意須盡歡!道長好酒量!”人群裡發出一個聲音,是一位中年男子。
“興之所至,不覺莽撞了,見諒。眼下大家大可暢所欲言,方不負此遇。“一殘道長掃視了大家一圈。
“好啊,前輩,在下也有很多的事情想要請教!“哀師父說,“您老也是前輩了,不必客套,盡管直言,能說的自然毫無保留。“道長示意哀師父放開心懷。
“您為啥說自己是殘魂呢?“萬倩搶著問,看來憋半天了。
“但凡普通人有三魂七魄,天魂地魂,命魂,前兩魂可以脫離肉身,命魂和七魄則要守在肉身。我只是一脈天魂,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到哪裡而去,更不知遊歷人間多久,一直找不到歸處。”說罷,道長重又拿起酒瓶,把最後一口灌進肚裡,“既然沒有歸處,那就整天飄蕩在這世間,做點瑣碎事情。“
“是一些路見不平的事吧。“人群中一位胖胖的年輕人說。
“也許吧,也不盡然。哦,陳坤,你腳傷的可好?“道長對他笑著問。
“多謝道長,好多了。”那個陳坤杵著根竹子,一隻腿明顯短一截,褲腿也被扎起來,他抬起傷腿,“包扎後已經不太疼。”
“嗯,先忍耐會!”道長捋起一縷須髯,望了望還浮在地平線的殘陽。
有人在那裡舉手問,“道長,道長,到底有沒有天堂和地獄?“有這樣的提問並不奇怪,這也是甲鯤最近幾天思考最多的。人在面臨死亡時,第一時間就會考慮有無靈魂,如果有那麽肉體消弭後靈魂會到哪裡去,或永遠漂遊在虛空,或上天堂或下地獄,有無輪回。如果沒有靈魂那麽是否從此煙消雲散,如此等等問題。
“這個?”
有些微醺的一殘道長略略沉吟,“天堂地獄我卻不知道,隻知傳說中有什麽元天虛境,對應的是宇界實境。”
好新鮮的說法,甲鯤想,這個自己從來沒有聽說過。
“竟有此說法?”哀師父自言自語著,甲鯤轉頭看屏氣凝神的師父,連這位見多識廣的師父都不曾聽說過?甲鯤覺得此行會有很多收獲,開始安神斂息不放過旁邊這位大師的每一個字。
霞光映照在每個人身上,光線在道長臉側打下柔和光暈,遠處地平線上還尚余半個太陽,道長繼續著,“大千世界是由這兩個部分形成的,上虛下實。上指元天虛境,它包含著神域和鬼域。下指宇界實境,則是由高緯度空間和負緯度空間組成。那個吸血鬼物卡爾焚也許就來自鬼域。“
這番話意在甲鯤內心最深處波動開來,顛覆著自己的日常固有思維。
“神域和鬼域,都是承上啟下的空域,屬於這個空間的靈物,極少數可上達天聽,下可協調其他空間之事物,雖然其本身也存在波動紛爭。所謂啟下,這個下就是宇界實境,指高中低各緯度的空間領域,它們包涵一切事物。其中三維、二維、一維空間以及平行世界都被稱之為宇界實境。“
好玄奧,甲鯤有些思維混亂,對於這些不太能理解的新事物,所做的也只能讓它們先沉澱下去,以便接應下一個奧義,隱隱覺得這些話暗合天機。
“讓我們靜心,安詳,和宇宙玄波一起律動。”
余光瞥見道長的手指正伸向天空、
忽然,變天了,廣袤天際正在由藍白相間轉為灰白進而暗沉直至沒入黑的演變中,群星似水鑽嵌在黑色絲緞,並隨著雲的舞動,若隱若現。
“聆聽......”
“沉寂......”
“呼……吸……呼……吸……”
話音猶如天際劃過的一道流星,亙古而來,綿長悠遠。
一種異樣舒適的氣場自道長周身開始膨脹,擴散。
好溫暖!
甲鯤不覺慢慢闔眼,在靜默中傾聽。
許久,卻並不漫長,鳴蟬和蛙聲開始凸顯在耳際,繼而褪色,漸漸隱去。心臟的每次搏動和腦波的“滋滋”聲逐漸被心緒感知,自己的鼻息,由短促到深沉接著是輕柔而綿長。
仿佛自己已置身於天穹, 望到這裡,看到一個半圓的氣場已包裹住眾人,半球還在有節律的起伏,它在呼吸,和自己乃至所有人同步。
紛亂心緒已隨著身體的松弛而沉寂,靜,只剩自己軀體在被周圍包裹融合分解。
夜風在穿透一切的有形與無形,像一柄刺向空的利劍。
空,萬物俱空;實,大千皆實。
由於甲鯤是靈體態,沒有了肉身的束縛,很快就達到沉靜,類似站樁所能達到的那樣,雖然也只是初級。
甲鯤忽然有一種微弱而柔軟的萌動,源自底層,最深處。
心動。
宛若一根琴弦被那麽飄落的一葉輕輕地滑過,“叮”輕柔而綿遠......
隨之而來的是裹挾著莽荒氣息的脈動,竟有隆隆雷音,由遠及近,在自己體內慢慢蕩漾開去。
“轟!”
一道接引天地的光柱自天而降,打在這個氣場的最中心部位,瞬間的電弧光在那裡四散爆開,18道光絲灌入甲鯤的百會穴。
卻沒任何驚惶,甲鯤隻感覺身軀一震,頭頂電光爆開,一股熱流已從百會而入,直達丹田,小腹隨之鼓起,不覺氣已下沉到會**,這股氣流分為兩股沿大、小腿內側,直下足心的湧泉穴。
最後,四肢百骸如被拆解開來,每個細胞都沉浸在這暖流裡。
舒適無比,打通大周天了,甲鯤心念一動。
接著是有個遠古聲音?
對,聽到了。
接踵而至的,那是先賢智波在引導自己智界接入在那無窮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