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九站起身來,深深地呼氣吐氣,呼吸了一番這個時代沒有任何汙染的清新空氣。 不過山頂霧重,濕寒卻是不易再多留。
他舉頭而望,四面皆是山巒起伏,似一眼看不到盡頭。
不同於南方,北地的山脈頗顯的蒼茫,樹木稀稀拉拉,透著一股廣袤和荒涼。
山寨的所在之地名叫七千寨山,現屬於太原郡石艾縣治下。
太原這個地名,對於千年之後的李重九來說,再熟悉不過。
現在太原郡的治所在晉陽。
在過去晉陽一度為並州,太原郡治所交替。
在大業三年,恢復秦朝郡縣之製,此地由並州治所,改由太原郡治所。
至於石艾縣距離太原郡,有數百裡之遙。
李重九大步順著山坡向山下走出,一路下山,走了半個小時左右,正當李重九微微出了一身汗以後,下到七千寨的山坳,已到了一線天的所在。
這一線天,乃是進入山寨的必經之路。
道路仿佛如巨石從中被人一劍避開,分作兩半,中間隻留一條不可並行二人山道向上。
山道被修葺了一番,上面被劈出石階來。
幾名手持著獵弓的山賊,正在蹲在石上戒備,一看李重九,便打招呼言道:“少當家!”
“少當家!”
李重九微微點頭。
他看得出來,這些山賊言語上招呼,但是動作仍是懶洋洋的,對於他顯然沒什麽恭敬。
甚至目光之中,有幾分嘲諷之色。顯然自己被一介女人打得重傷,險死的事情,傳入山寨中,讓人對他頗有幾分看待不起。
沒有多想,李重九已到了山寨牆下。
這山寨周近是用兩丈高,兩人抱圓巨木,一根根的碼下,深插在土裡。
山寨裡沒有大門,憑日裡就靠著兩個吊籃出入。
吊籃乃用結實的山木所製,面積不小,就是一匹馬亦可以裝得進。
城頭上兩名山賊,奮力地轉動著絞盤,咕嚕咕嚕之聲在李重九頭頂上響起。
李重九不僅覺得有些好笑,每日做電梯上班的人,乘坐這原始電梯,別一番感覺。
隨著絞盤的轉動,粗繩一寸一寸的拉高,七千寨的景色,亦攬在眼底。
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好一座惡山!
飛鳥尚不得過,猿猴愁攀越。
而在山下,山寨朝南背山而立,身後一大排高聳入雲的峭壁,這乃是七千寨大山的主峰。
若是有人攀爬必然摔死。
在外周則是,方才所見用巨大山木對壘的外牆,將進出之路堵死。
而外牆以及山壁的數畝之內,才是山寨核心居所。
有此山勢所在,以及山寨之堅固,足以抵擋萬人大軍的來攻。
才想的,李重九的父親,依靠此山寨,立足此地十幾年,不納絹不繳糧。
當地官府在打點了一番後,對此不服王化的存在,亦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重九可是知道,現在可是大業年間。
隋煬帝好大喜功,為了征伐高麗,橫征暴斂,弄得北方民不聊生,乃是一方慘劇。
這時候那個自稱知世郎的男子,應已在山東高唱著,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莫向遼東去,迢迢去路長,聚集百姓,成為隋朝首義,躋身反王之列。而這七千寨,眼下生活雖是貧困,但是在這天下如沸的年代,已是猶如小桃源一般的所在。
這裡就是李重九的家!
李重九,
以及他父親,七千寨大當家李虎,以及數百名七千寨的兄弟們,皆生活在此。 與世無爭談不上,但是卻不受官吏欺壓。
沒有所謂的近鄉情更怯。
李重九從搖籃上跳下,下了扶梯,朝山寨中走去。
山寨的格局雖小,但分布卻是錯落有致。
在靠著山背絕壁的地方,乃是山寨中心聚義廳的所在。
而聚義廳前空了一大塊空地作為演武場的用途。
聚義廳四周有放置兵器的武庫,囤積的糧倉。
其余山賊的屋子,皆是圍著聚義廳排了一圈。
由內至外,層層堆疊,每家的大門皆是朝北,朝南的一側皆是修葺有一堵夯土所築的土牆。
這樣的建築,居然是為了巷戰設計。
李重九走到土牆邊上,隨意用指甲一掛,隻有一道白印,如此夯土夯築之土牆,竟也是堅固。
這區區一個小山寨,其防禦力度,簡直不遜色於邊郡的城寨。
李重九一路行來,所遇見的山賊。
不過這些男女老幼,見了李重九之後,皆是退避到一旁,或是轉面就走。
大家撲通撲通地關上窗戶。
有一個婦人甚至潑了一盆子水到地上,轉面就關門。
聯系到方才一路上山的情況,這顯然十分不友好。
怎麽說李重九也是山寨的少當家,如此對待,顯然是山寨之中,發生了什麽不利於己的事情。
李重九想了下,當下走到一戶門外,隔著籬笆向內問道:“李二叔,借一步說話。”
這張二叔,正是李重九穿越後,在家裡所見那名老人。
此人原是山寨裡的老兄弟了,一次出差失了風,被衙門了抓了去,穿了琵琶骨後,硬是不肯招出同夥。
之後七千寨上下打通衙門關節,將李二叔救了出來。
因為李二叔已是被官府打殘,故而七千寨上下不僅將他供養著,並敬重他的義氣,上下皆是好酒好肉招待著。
每一次出差遣得錢,皆是有他的肉好。
而這一次李重九病重,他的父親,山寨李虎去縣城收購老山參時,李重九一直由他的照料。
這三天來,李重九在這李二叔口裡,套到了不少消息。
李二叔抬頭看了李重九一眼,當下走近一步,將手掩著口言道:“少當家的不好了。”
“怎麽了?”李重九問道。
“二當家這一次動了怒,要將這一次隨少當家出差遣,逃回來的眾弟兄們都拿去,吊在樹上穿花!”
披甲,穿花乃是山寨之中,對山賊內部實行最嚴厲的刑法。
分別乃是不同季節使用。
“掛甲”在冬天使用,先把人的衣服全部脫光,綁在樹上,然後向他身上潑涼水,太原郡冬天氣溫極低,隻一夜的工夫,那人就凍成了雪白的冰條。
“穿花”則正是在夏季使用。也是把人衣服脫光,綁在野外大樹上。到了晚上山區裡,各種蚊子、小蟲、瞎虻特多,一到黃昏,象霧氣一樣,成群飛來,糊在這人身上,一宿間就把人的血吸乾。
這兩等刑法,都是來懲處山賊中犯了大錯的人,方才如此。
而這一次李重九,被李三娘打得吐血倒地,身旁的山賊見此情況棄之而逃,實是一種沒有義氣的行為。
進入山寨,眾人皆是盟過誓,喝過酒的,說要一道患難與共。
貪生怕死,棄兄弟而逃,皆是被認為毫無義氣,故而在此情況下,往往要殺一儆百。
李重九從李二叔口中,聞得消息,當下一愣,心想這七千寨內部為了嚴肅紀律,一口氣就要殺十多人,還是因為自己之緣故。
這就可以解釋為何山賊們,看見自己的神情如此古怪的緣故了。
因為他們的家人,以及同伴都因為自己的緣故,而要遭到滅頂之災。
所以他們看見自己,才心有不滿。
當然這十幾人一旦被處死了,他們的家人朋友,雖不敢明面表示什麽,但定然也會因此而怨懟李重九。
以後李重九在山寨之中,就難以立足了。
李重九問道:“那十多人現在何處?”
李二叔言道:“就在聚義廳前的演武場上。”
李重九點了點頭,正走出了幾步。
而這時李二叔急匆匆地追上來,在他耳邊補充了言道:“小九,切莫衝撞了二當家。”
“我知道。”
李重九當下笑了笑,表示寬慰。七千寨的演武場上,種著一排大棗樹,每到八九月份棗樹成熟的季節時,棗子樹上皆是沉甸甸的。
山寨的人,都收獲時候,就打來作牙祭。
不過現在大棗樹上,掛得並非是棗子,而是一溜子大漢,雙手反吊被掛在樹上。
融合記憶後,李重九回思起來,這群大漢確實面熟得很,確實是和自己一道去打劫李三娘的同夥。
並一個個叫得出名字。
李重九走到近處之後,這些大漢一見李重九來,便猶如紛紛言道:“少當家!少當家!”
李重九沒有說話,亦沒有向他呼叫的漢子上看一眼,徑直走到棗樹下,對著一名男子,先是畢恭畢敬地道了一聲:“見過二叔!”
這名男子身材魁梧, 穿著一身惹眼的綠袍,即便是坐在石上,亦如山嶽一般。
而在此人身後,一名山賊替他舉著兵器,赫然是一把長柄全身镔鐵的斬馬刀。
李重九看見對方相貌,此人面如重棗,掛著長須,不怒自威,正是七千寨二當家,王君廓(注1)。
在來之前,李二叔拉過李重九,鄭重其事地交代了半天,說了這位七千寨二當家來歷。
王君廓在四五年前入七千寨前,乃是駔儈(注2)出身。後官府橫征而顛沛流離,於是就半路行盜,他用竹笱製了個魚具,內置倒刺,看見路上有孤身商販往來,就將此魚具當作血滴子一般,罩在對方頭上,奪貨而逃。
行盜多年,學了一身好武藝,聚集了一群好漢,劫掠長平縣殺了不少官兵,官吏。
之後為官軍重兵所圍,王君廓率眾突圍,幾乎僅以身免,之後手下散去,身負重傷,卻正好為李重九之父所救。
王君廓人雖是凶惡,卻懂得知恩圖報,為了報答救命之恩,決定留在七千寨,當仁不讓地成為了二當家。
李重九得知對方底細後,心底一凜。
此人難道就是瓦崗寨大將,日後若非出了差池,絕對可躋身凌煙閣二十四將之一,大將王君廓。
沒料到,如此一座小山寨之中,居然亦是藏龍臥虎。
注1:《唐書》記載,王君廓,並州石艾人也。少亡命為群盜,聚徒千余人,轉掠長平,進逼夏縣。演義裡,乃是瓦崗五虎大刀王君可的原型。
注2:駔儈,即牙行,古時候的中介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