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十八哈哈大笑,先是向王溫侯點頭致意,接著低聲朝韋小寶說道:“孩子,你……你去將門閂上了。”韋小寶應道:“是!”將房門閂上,慢慢走到床前,黑暗中隻聞到一陣陣血腥氣。又聽茅十八說道道:“你……你……”一句話未說完,忽然身子一側,似是暈了過去,身子搖晃,便欲掉下床來。王溫侯趕忙上前扶住,將他腦袋放在枕上。茅十八呼呼喘氣,隔了一會,低聲道:“那些販鹽的轉眼又來,我力氣未複,可得避……避他媽的一避。”伸手撐起身子,似是碰到了痛處,大哼了一聲。
茅十八接著說道:“拾起刀,遞給我!”韋小寶拾起地下單刀,遞入他右手,茅十八在王溫侯的攙扶下緩緩站了,他受傷不輕,身子不住地搖晃,王溫侯將右肩承在他左腋之下。只聽得茅十八用手輕推了王溫侯一下,說道:“今天多虧了兩位小兄弟相救,這位小兄弟暫且放開。我要出去了,如果讓那些販私鹽的見到你扶著我,恐怕連你們一塊兒殺了。”韋小寶說道:“他媽的,殺就殺,我可不怕,咱們好朋友講義氣,非扶你不可。”茅十八哈哈大笑,笑聲中夾著連連咳嗽,笑道:“你跟我講義氣?”韋小寶回道:“乾麽不講?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王溫侯也是笑道:“我兄弟說的不錯,這位大哥咱們今日既然遇到了,那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茅十八哈哈大笑,說道:“這兩句話說得好。老子在江湖上聽人說過了幾千百遍,有福共享的家夥見得多了,有難同當的人卻碰不到幾個。咱們走罷!”
王溫侯扶著茅十八,韋小寶在前面開門,打開房門,走到廳上。眾人一見,都是駭然失色,四散避開。韋春花此時已經醒來,叫道:“小寶,小寶,你到哪裡去?”韋小寶說道:“我和小二哥送這位朋友出門去,就回來的。”茅十八笑道:“這位朋友!哈哈,我成了你的朋友啦!”韋春花叫道:“不要去,你和小二快躲起來吧。”韋小寶笑了笑,王溫侯說道:“花姐放心吧,小寶和我一起一定好好不讓他出什麽意外。”(他和韋小寶稱兄道弟,按理說韋春花比他大一輩兒,可在麗春院裡各個都是姐姐妹妹的喊著,他便一直喊她花姐。)。
行到樓梯口,夏竹看著王溫侯的傷口低聲說道:“你受傷了。痛嗎?”王溫侯體會得到她的關心,輕聲回道:“一點皮外傷,不礙事的。”夏竹又道:“外面危險,非要去嗎?”王溫侯點點頭,夏竹也不再問,低頭閃到了一旁。王溫侯和韋小寶攙著茅十八,三人邁著大步走出大廳。
三人走出麗春院,巷中靜悄悄的竟然無人,想必眾鹽梟遇上勁敵,回頭搬救兵去了。茅十八轉出巷子,來到小街之上,抬頭看了看天上星辰,道:“咱們向西走!”走出數丈,迎面趕來一輛驢車。茅十八喝道:雇車!”趕車的停了下來,眼見三人滿身血汙,心中驚慌猶豫起來。茅十八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約有四五兩重,道:“銀子先拿去!”那趕車的見銀錠不小,當即停車,放下踏板。茅十八慢慢將身子移到車上,從懷中摸出一隻十兩重的元寶,交給王溫侯,說道:“兩位,我走了,這隻元寶給們。”王溫侯來這個世界個把月還未曾見過幾眼銀錢,隻覺得該是不少錢。韋小寶見到這隻大元寶,不禁咕嚕一聲,吞了口口水,暗暗叫道:“好家夥!”但他聽過不少俠義故事,知道英雄好漢隻交朋友,不愛金錢,今日好不容易有機會做上英雄好漢,
說什麽也要做到底,可不能膿包貪錢,大聲道:“咱們隻講義氣,不要錢財。你送元寶給我倆,便是瞧不起我倆。你身上有傷,我們送你一程。”王溫侯也是說道:“小寶兄弟說得好,我在麗春院中聽到哥哥為天地會講話,小弟生平最敬佩的就是似天地會這樣行俠仗義的好漢,還請哥哥讓我倆送你一程。” 茅十八一怔,仰天狂笑,說道:“好極,好極,想不到今日遇到兩個俠義心腸的孩子,有點意思!”將元寶收入懷中,等到王溫侯二人都上了驢車,車夫問道:“客官,去哪裡?”茅十八道:“到城西,得勝山!”車夫一怔,道:“得勝山?這深更半夜去城西嗎?”茅十八答道:“不錯!”手中單刀在車轅上輕輕一拍。車夫心中害怕,忙道:“是,是!”放下車帷,趕驢出城。茅十八閉目養神,呼吸急促,有時咳嗽幾聲。王溫侯從衣服上撕下布條,將傷口簡便包扎了一下,韋小寶挨在他身邊坐著。
得勝山在揚州城西北三十裡的大儀鄉,韓世忠曾在此處大破金兵,因此山名“得勝”。車夫趕驢甚急,隻一個多時辰,便到了山下,說道:“客官,得勝山到啦!”茅十八見那山隻七八丈高,不過是個小丘,呸的一聲,問道:“這便是他媽的得勝山嗎?”王溫侯聽他叫罵也是笑了出來,說道:“揚州本就是江北平原之地,自然不會有什麽名山大川了。”韋小寶說道:“這確是得勝山。我媽和姐妹們去英烈夫人廟燒香,我跟著來,曾在這裡玩過。再過去一點子路,便是英烈夫人廟了。”那英烈夫人廟供奉的是韓世忠夫人梁紅玉,揚州人又稱之為“異娼廟”。梁紅玉年輕時做過妓女,風塵中識得韓世忠。揚州妓女每年必到英烈夫人廟燒香許願,祈禱這位安國夫人有靈,照顧後代的同行姐妹。茅十八說道:“你既知道,就不會錯。下去罷。”韋小寶和王溫侯當即跳下車後又攙扶著茅十八下來。眼見四周黑沉沉地,甚是荒野,躲在這裡,那些販鹽的漢子一定找不到。
趕車的生怕這滿身是血之人又要他載往別處,拉轉驢頭,揚鞭欲行。茅十八說道:“且慢,你將兩位朋友帶回城去。”車夫道:“是!”王溫侯說道:“你受傷嚴重,行動不方便,要是此刻鹽梟找過來恐怕抵擋不住,我們還是陪你一陣吧。”韋小寶也說道:“我們便多陪你一會。明兒一早,我好給你去買些饅頭吃。”茅十八道:“你們真的要陪我?”王溫侯答道:“送佛送上西,眼下你還沒脫離險境,我們哪敢離開。”韋小寶也點頭稱是。茅十八又是哈哈大笑,對車夫道:“那你回去罷!”車夫忙不迭的趕車便行。
茅十八走到一塊岩石上坐下,眼見驢車走遠,四下裡更無聲息,突然喝道:“柳樹後面的幾個個烏龜王八蛋,給老子滾了出來。”
王溫侯和韋小寶皆是嚇了一跳,果然看見柳樹後面四個人慢慢走了出來,四個人白布纏頭,青帶系腰,自是鹽梟一夥了其中一人正是折了一隻手的李老八。他們手中所握鋼刀一閃一閃,走了兩步,便即站住。茅十八喝道:“烏龜兒子王八蛋,從窯子裡一直釘著老子到這裡,卻不上來送死,幹什麽了?”
那四人低聲商議了幾句,轉身便奔。王溫侯生怕他們去搬救兵,就想上前追去,茅十八也是此意,可他手上極重,剛一使勁就坐倒在了地上。王溫侯不敢再追,急忙回來扶住他,只聽韋小寶忽然放聲大哭道:“老哥,你怎麽死了啊,你死了我們兩怎麽辦啊,我小二哥受了重傷,你此刻倒了,我們兩兄弟都要交代在這裡了。”王溫侯也大聲說道:“兄弟,這位大哥既然死了,我們快快走吧,我腿腳受了傷走不快,需快快離開。”
韋小寶本是小孩兒,又哭的真切,只見那李老八那四人本已遠遠跑開,聽得這哭聲皆是停下了腳步,又聽見王溫侯的話語,就商量道:“那惡賊死了?”“想必是的,他受傷極重,早該撐不下去了。”“那小孩兒哭聲慘烈,應該是真的。”“他旁邊另一人也受了傷,我們在麗春院和他對過,我們幾人合力,他不是我們對手。”李老八也是惡狠狠的說道:“那還等什麽,咱們上前去,割了這三人的腦袋。”另外三人知道知道他報仇心切,便說道:“咱們先上去割了那惡賊的腦袋,在去追那兩個小子,他腿受了傷,走不快,咱們慢慢耗死他。”
四人打定了主意,便掉轉頭來,王溫侯拉著韋小寶說道:“兄弟,快逃。”說罷就拉著他往像樹林裡跑去,李老八最恨的就是這二人,說道:“你們兩個先去把那絡腮胡的惡賊頭割下來,老趙和我跟著這兩小子,可不能讓他們走脫了,割下頭之後立馬與我們會合。”於是四人分成兩路,兩人去割茅十八的頭,李老八和另一人進入樹林跟在王溫侯和韋小寶的身後。
那兩個漢子回身走到茅十八身前,先是在距三步遠的地方看見茅十八一動不動躺著,便放下心來,走到他近前,揮著鋼刀就朝茅十八脖頸看去,只見忽然間刀光一閃,茅十八突然翻身躍起,躲過來人的一刀,反手一刀朝那鹽梟的脖子看去,瞬間只見那人腦袋高高飛起,茅十八手中不停,一刀又向另一個漢子豎著劈了過去,電光火石之間,那人反應不及,隻覺胸口疼痛,自胸腔一直到腹部已被茅十八開了口子,便倒地身亡。茅十八頃刻之間殺了兩人,便想去樹林裡幫王溫侯二人,可他傷口本來就一直流血,剛剛那兩招又是耗光了他的力氣,隻往前走了一步便腿腳發軟,坐在了地上。
再說王溫侯這邊,他和韋小寶二人在密林中走著,速度越來越慢,李老八兩人一開始擔心不是王溫侯的對手,一直遠遠跟著,這會兒發現王溫侯兩人速度越來越慢,就漸漸的跟的進了,相距不過十來米。
王溫侯和韋小寶又走了兩步,就直接靠著樹乾坐下了,王溫侯說道:“小寶,你不用管我,我腿上受了傷,實在是走不了了,你快像密林裡逃,我幫你攔著他們一陣。”韋小寶答道:“小二哥,咱們好兄弟同年同月同日死,那位老哥估計已經死了,我怎麽跑了再讓你送死。”
李老八聽見他們的議論,心中想到:今日就是你們三個狗賊的死期,不過讓你們直接死了倒是便宜你們了,得先把那小孩兒惡毒的舌頭割了。
王溫侯又是說道:“小寶,趁他們現在人還沒齊,我們分兩路,還能有條生路。”韋小寶又是大哭的叫道:“小二哥,你莫騙我了,就算我們分兩路,你現在腿上嚴重根本站不起來,隨便來個販鹽的一刀就能要你的命,等你死了他們四人再來殺我,反正橫豎是個死倒不如一起死,見到閻羅王有個伴兒。”他哭的撕心裂肺,慘烈至極。
李老八對二人恨之入骨,此刻聽見韋小寶的大哭不由得心中大快,又琢磨這兩人怕是真的走不動了,不然等另外兩個鹽梟過來,他們是必死無疑,可他們現在還不逃跑那定是受了重傷是在跑不了了。想到此處,他再也忍耐不住。提著刀向前走去,只見王溫侯靠在樹下,大口穿著粗氣,看見自己拿著刀,臉上寫滿了畏懼,喊著:“小寶快走。”李老八此刻心中說不出的暢快,比聽到背叛自己的兄弟死了都痛快,比第一次聽到女兒喊爸爸都開心。他猙獰著笑著,說道:“你不是要教訓老子的嗎,老子在這等著呢。老趙你先給我看住這個小孩兒,別讓他跑嘍。”說罷直接一刀向王溫侯砍來,王溫侯用手撐著地,繞著樹乾翻滾了兩圈,李老八這一刀就砍在了樹乾上。一刀落空的李老八卻哈哈大笑起來,他看到王溫侯在地上狼狽翻滾的樣子比一刀砍中他更開心。只聽他罵道:“我倒要看看你在地上能滾多少圈。”就在這時,只見韋小寶抓起一把泥土朝李老八和那老趙撒去。他二人措手不及,連忙用手擦去臉上眼中泥土,尤其李老八只有一隻手能用,才可此刻他擦臉時中門大開,王溫侯哪肯放過這等好機會,一個翻身就朝地上跳了起來,緊接著一掌向李老八腹部拍出。只聽李老八哇的一聲,向後面倒飛了過去,摔在了地上,手中鋼刀也是飛出。王溫侯兩步跨出,右掌自上而下拍在李老八的額頭上, 只聽哢嚓一聲,李老八已經頭骨破裂氣絕身亡。王溫侯這時只聽腦子響起了叮的一聲,無暇理會,揮掌向剩下的那個老趙攻去。韋小寶立馬跑上前去撿了從李老八手上掉出的鋼刀,緊張的站在一旁。
老趙眼睛中進了泥沙,又聽見李老八的慘叫,知道他是凶多吉少了,此時一邊用手揉著眼睛,一般轉著圈的揮舞鋼刀喊著德瑪西亞。王溫侯見他舞刀舞的毫無章法,不由發笑,想著自己與他沒有仇怨,不如放他一條生路,但又想到他要是回去報信,我和小寶三人恐怕都要死在這裡,便趁那老趙揮刀轉圈轉到背對自己是一腳向前踹去。老趙一個踉蹌向前摔去,倒地之後連忙翻身又是胡亂揮舞幾刀,王溫侯還在暗自猶豫下不下殺手時,韋小寶已經提著鋼刀朝老趙腹部劈了下去,只見鮮血飛濺,老趙也已倒地而亡。
原來茅十八見這四名鹽梟被嚇走之時擔心他們回去帶人追殺過來,便立刻倒地裝的重傷不治而死,王小二和韋小寶見他這一路雖然受了傷但說話還是中氣十足,哪至於突然倒地,便瞬間明白了他的心思,於是二人一個大哭讓鹽梟相信,一個裝傷讓鹽梟壯起膽子。王溫侯知道李老八痛恨自己和韋小寶,因此只要他倆走了,幾個鹽梟必定分兵去追,他一人對付不了四個鹽梟,但是一兩個還是沒有問題的,他腿上雖然只是皮肉傷,但奔跑之下傷口會加大,因此便裝作受傷嚴重等著李老八自己走上近前。解決了老趙和李老八之後二人不敢歇息,沿著原路返回去尋茅十八,只是王溫侯突然大叫一聲:“哇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