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一心掛念黃蓉的安危,正要追去相助,忽聽噠噠噠聲響,黃蓉拖了鞋皮,嘻嘻哈哈地奔回,後面侯通海連聲怒罵,搖動鋼叉,一叉又一叉地向他後心刺去。但黃蓉身法甚是敏捷,鋼叉總是差了少些,沒法刺著。鋼叉三股叉尖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叉身上套著三個鋼環,搖動時互相撞擊,嗆啷啷的直響。黃蓉在人叢中東鑽西鑽,頃刻間在另一頭鑽了出來。侯通海趕到近處,眾人無不失聲而笑,原來他左右雙頰上各有一個黑黑的五指掌印,顯然是給那瘦小子打的。侯通海在人叢中亂推亂擠,待得擠出,黃蓉早已去得遠了。但見他遠遠站定了等候,不住嘻笑招手。侯通海氣得哇哇大叫:“不把你這臭小子剝皮拆骨,我三頭蛟誓不為人!”挺著鋼叉疾追過去。
黃蓉待他趕到相距數步,這才發足奔逃。眾人看得好笑,王溫侯和郭靖見那邊廂三人氣喘籲籲地趕來,正是黃河三鬼,卻少了個老熟人喪門斧錢青健。郭靖看了黃蓉身法,驚喜交集:“原來黃賢弟身有高明武功,那日在張家口黑松林中引走侯通海、把黃河四鬼吊在樹上,自然是他為了幫我而乾的了。”王溫侯道:“一定是黃賢弟幫你,想不到輕功這麽好。”
這邊廂那彭寨主等一乾人都暗自詫異。靈智上人心想:“你參仙老怪適才吹得好大的氣兒,說什麽雖然久在長白山下,卻於中原武學的家數門派一瞧便知。”說道:“參仙,這小叫化身法靈動,卻是什麽門派?侯老弟似乎吃了他虧啦!”
那童顏白發的老頭名叫梁子翁,是長白山武學的一派宗師,自小服食野山人參與諸般珍奇藥物,是以駐顏不老,武功奇特,人稱參仙老怪。這“參仙老怪”四字向來分開了叫,當著面稱他為“參仙”,不是他一派的弟子,背後都稱他為“老怪”了。他瞧不出那小叫化來歷,隻微微搖頭,隔了一會,說道:“我在關外時,常聽得鬼門龍王是一把了不起的高手,怎麽他師弟這般不濟,連個小孩子也鬥不過?”
那矮小漢子正是彭連虎,聽了皺眉不語。他與鬼門龍王沙通天向來交好,互為援手,聯手大做沒本錢買賣。他知三頭蛟侯通海武功不弱,今日竟如此出醜,甚為費解。
黃蓉與侯通海這樣一鬧,郭靖與小王爺暫行罷手不鬥。那小王爺激鬥大半個時辰,雖把郭靖摔了六七跤,佔了上風,對方終於知難而退,但自己身上也中了不少拳腳,累得手疲腳軟,滿身大汗,抄起腰間絲巾不住抹汗,不時惡狠狠的盯著王溫侯。
穆易已收起了“比武招親”的錦旗,執住郭靖和王溫侯的手連聲道謝慰問,正要讓他們和自己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忽然噠噠噠拖鞋皮聲響,嗆啷啷三股叉亂鳴,黃蓉與侯通海一逃一追,奔了回來。黃蓉手中揚著兩塊布條,看侯通海時,衣襟給撕去了兩塊,露出毛茸茸的胸口。再過一陣,吳青烈和馬青雄一個挺槍、一個執鞭,氣喘籲籲地趕來。其中又少了個斷魂刀沈青剛,想是給黃蓉做了手腳,不知打倒在哪裡了。這時黃蓉和侯通海又已奔得不見了人影。旁觀眾人無不又是奇怪,又覺好笑。
突然西邊一陣喝道之聲,十幾名軍漢健仆手執藤條,向兩邊亂打,驅逐閑人。眾人紛紛往兩旁讓道。只見轉角處六名壯漢抬著一頂繡金紅呢大轎過來。小王爺的眾仆從叫道:“王妃來啦!”小王爺皺眉罵道:“多事,誰去稟告王妃來著?”仆從不敢回答,待繡轎抬到比武場邊,爭著搶上侍候。繡轎停下,
只聽得轎內一個女子聲音說道:“怎麽跟人打架啦?大雪天裡,也不穿長衣,回頭著了涼!”聲音甚是嬌柔。 穆易遠遠聽到這聲音,有如身中雷轟電震,耳中嗡的一聲,登時出了神,心中突突亂跳:“怎地這說話的聲音,跟我那人這般相似?”隨即黯然:“這是大金國的王妃,我想念妻子發了癡,真是胡思亂想。”但還是情不自禁,緩緩走近轎邊。只見轎內伸出一隻纖纖素手,手裡拿著一塊手帕,給小王爺拭去臉上汗水塵汙,又低聲說了幾句不知什麽話。小王爺臉有慚色,訕訕地道:“媽,我好玩呢,一點沒事。”王妃道:“快穿衣服,咱娘兒倆一起回去。”穆易又是一驚:“天下怎會有說話聲音如此相同之人?”眼見那隻雪白的手縮入轎中,轎前垂著一張暖帷,帷上以金絲繡著幾朵牡丹。他雖瞪目凝望,眼光又怎能透得過這張金碧輝煌的暖帷。
小王爺的一名隨從走到郭靖跟前,拾起小王爺的錦袍,罵道:“小畜生,這件袍子給你弄得這個樣子!”一名隨著王妃而來的軍漢舉起藤條,刷的一鞭往郭靖頭上猛抽下去。郭靖側身讓開,隨手鉤住他手腕,左腳掃出,這軍漢撲地倒了。郭靖奪過藤條,在他背上刷刷刷三鞭,喝道:“誰叫你亂打人?”旁觀的百姓先前有多人曾給眾軍漢藤條打中,這時見郭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無不暗暗稱快。其余十幾名軍漢高聲叫罵,搶上去救援同伴,為郭靖一雙雙地提起,扔了出去。
小王爺大怒,喝道:“你還要猖狂?”接住郭靖迎面擲來的兩名軍漢,放在地上,跟著搶上前去,左足踢向郭靖小腹。郭靖閃身進招,兩人又搭上了手。那王妃連聲喝止,小王爺對母親似乎並不畏懼,頗有點兒恃寵而驕,回頭叫道:“媽,你瞧我的!這鄉下小子到中都來撒野,不好好給他吃點苦頭,只怕他連自己老子姓什麽也不知道。”兩人拆了數十招,小王爺賣弄精神,存心要在母親面前顯示手段,只見他身形飄忽,掌法靈動,郭靖果然抵擋不住,又給他打中一拳,跟著連摔了兩跤。
穆易這時再也顧不到別處,凝神注視轎子,只見繡帷一角微微掀起,露出一雙秀眼、幾縷鬢發,眼光中滿是柔情關切,瞧著小王爺與郭靖相鬥。穆易望著這雙眼睛,身子猶如泥塑木雕般釘在地下,再也動彈不得。
郭靖雖接連輸招,卻愈戰愈勇。小王爺連下殺手,隻想傷得他無力再打,但郭靖皮堅肉厚,又練有上乘全真內功,身上吃幾拳並不在乎,而小王爺招術雖巧,功力卻以限於年齡,拳腳上未帶狠辣內勁,一時也傷不了他。小王爺十指成爪,不斷戳出,便以先前傷了穆易的陰毒手法抓向對手。郭靖使出分筋錯骨手來,盡能抵擋得住。
二人鬥了一陣,黃蓉與侯通海又一逃一追地奔來。這次侯通海頭髮上插了老大一個草標,這是出賣物件的記號,插在頭上,便是出賣人頭之意,自是受了黃蓉的戲弄,但他竟茫然不覺,隻發足疾追,後面的黃河二鬼也已不知去向,想必都已給黃蓉打倒在哪裡了。梁子翁等無不稀奇,猜不透這瘦小孩子是何等人物,見侯通海奔跑迅捷,卻始終追不上這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彭連虎忽道:“難道這小子是丐幫中的?”梁子翁聞言臉上肌肉一動,卻不答話。
圈子中兩個少年拳風虎虎,掌影飄飄,各自快速搶攻,突然間郭靖左臂中了一掌,過一會小王爺右腿給踢了一腳,兩人鬥得緊了,漸漸靠近,呼吸相聞。旁觀眾人中不會武藝的固然是看得神馳目眩,就是內行的會家子,也覺兩人拚鬥越來越險,任誰稍一疏神,不死也受重傷。王溫侯雖知道郭大俠肯定不會命喪於此,但也一直未敢松懈。彭連虎和梁子翁手裡都扣了暗器,以備在小王爺遇險時相救,眼看兩人鬥了這許多時候,郭靖雖狠,武藝卻不過如此,緊急時定能及時製住。
郭靖鬥發了性,他自小生於大漠,歷經風沙冰雪、兵戈殺伐,磨練得獷悍堅毅,那小王爺畢竟嬌生慣養,似這般狠鬥硬拚,武功雖然稍強,竟有點不支起來。他見郭靖左掌劈到,閃身避過,回以右拳。郭靖乘他這拳將到未到之際,右手在他右肘上急撥,搶身上步,左臂已自他右腋下穿入,左手反鉤上來,同時右手拿向對方咽喉。小王爺料不到他如此大膽進襲,左掌急翻,刁住對方手腕,右手五指也已抓住郭靖的後領。兩人胸口相貼,各自運勁,一個要叉住對方喉頭,一個要扭斷敵人手腕,眼見情勢緊迫,頃刻間勝負便決。
眾人齊聲驚叫,那王妃露在繡帷外的半邊臉頰變得全無血色。穆易的美貌女兒本來坐在地上,這時也躍起身來,臉色驚惶。小王爺忽然變招,右手陡松,快如閃電般的出掌,只聽得啪的一聲,郭靖臉上重重中了一掌。給打得頭暈眼花,左目中眼淚直流,郭靖驀地大喝,雙手抓住小王爺的衣襟,將他身子舉起,出力往地下擲落。這一招既非分筋錯骨手,也不是擒拿短打,卻是蒙古人最擅長的摔跤之技,是郭靖在大草原中跟著蒙古武士學來的。
那小王爺武功也確有過人之處,身剛著地,立即撲出,伸臂抱住郭靖雙腿,兩人同時跌倒,小王爺壓在上面。他當即放手躍起,回身從軍漢手裡搶過一柄大槍,挺槍往郭靖小腹上刺去。郭靖急滾逃開,小王爺刷刷刷連環三槍,急刺而至,槍法純熟之極。郭靖大駭,一時給槍招罩住了無法躍起,隻得仰臥在地,施展空手奪白刃之技想奪他大槍, 幾次出手都抓奪不到。小王爺抖動槍杆,朱纓亂擺,槍頭嗤嗤聲響,顫成一個大紅圈子。那王妃叫道:“孩兒,別傷人性命。你贏了就算啦!”但小王爺此刻隻盼一槍將郭靖釘在地下,母親的話全沒聽到。
郭靖隻覺耀眼生花,明晃晃的槍尖離鼻頭不過數寸,情急中手臂揮出,硬生生格開槍杆,一個筋鬥向後翻出,順手拖過穆易那面“比武招親”的錦旗,橫過旗杆,一招“撥雲見日”,挺杆直戳,跟著長身橫臂,那錦旗呼的一聲直翻出去,罩向小王爺面門。小王爺斜身移步,槍杆起處,圓圓一團紅影,槍尖上一點寒光疾向郭靖刺來。郭靖揮旗擋開。兩人這時動了兵刃,郭靖使的是大師父飛天蝙蝠柯鎮惡所授的降魔杖法,雖旗杆過長,使來頗不順手,但杖法變化奧妙,原是柯鎮惡苦心練來用以對付鐵屍梅超風,招中蘊招,變中藏變,詭異之極。小王爺不識這杖法,挺槍進招,那旗杆忽然倒翻上來,如不是閃避得法,小腹已給挑中,隻得暫取守勢。
穆易初見那小王爺掄動大槍的身形步法,已頗訝異,後來愈看愈奇,只見他刺、扎、鎖、拿、盤、打、坐、崩,招招是“楊家槍法”。這路槍法是楊家的獨門功夫,向來傳子不傳女,在河東山後楊家故鄉尚有人習練,此外便不多見,誰知竟會在大金國的京城之中顯現。隻他槍法雖變化靈動,卻非楊門嫡傳正宗,有些似是而非,倒似是從楊家偷學去的。他女兒雙眉深蹙,似乎也心事重重。只見槍頭上紅纓閃閃,長杆上錦旗飛舞,卷得片片雪花狂轉急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