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處機出了一會神,向柯鎮惡、朱聰等行下禮去,說道:“今日若非六俠來救,我師兄弟三人性命不保。再說,我這孽徒人品如此惡劣,更萬萬不及令賢徒。咱們學武之人,以品行心術居首,武功乃是末節。貧道收徒如此,汗顏無地。嘉興醉仙樓比武之約,今日已然了結,貧道甘拜下風,自當傳言江湖,說道丘處機在江南七俠手下一敗塗地,心悅誠服。我馬師兄、王師弟在此,俱是證見。”
江南六怪聽他如此說,都極得意,自覺在大漠之中耗了一十八載,終究有了圓滿結果。柯鎮惡謙遜了幾句。但六怪隨即想到了慘死大漠的張阿生,都不禁心下黯然,可惜他不能親耳聽到丘處機這番服輸的言語。韓小瑩輕聲告訴郭靖,三月二十四日嘉興醉仙樓之約可以不必去了。
接著王處一和郭靖又向眾人介紹了王溫侯,眾人知道他是假和尚心中驚訝,又見他行俠義之事也都對他不吝褒獎。眾人又將馬鈺和王處一扶進客店,全金發出去購買棺木,料理楊鐵心夫婦的喪事。丘處機見穆念慈哀哀痛哭,心中難受,說道:“姑娘,你爹爹這幾年來怎樣過的?”
穆念慈拭淚道:“十多年來,爹爹帶了我東奔西走,從沒在一個地方安居過十天半月,爹爹說,要尋訪一位……一位姓郭的大哥……”說到這裡,聲音漸輕,慢慢低下了頭。
丘處機向郭靖望了一眼道:“嗯。你爹怎麽收留你的?”穆念慈道:“我是臨安府荷塘村人氏。十多年前,爹爹在我家養傷,不久我親生的爹娘和哥哥都染瘟疫死了。這位爹爹收了我做女兒,後來教我武藝,為了要尋郭大哥,所以到處行走,打起了……打起了……‘比武……招親’的旗子。”丘處機道:“這就是了。你爹爹其實不姓穆,是姓楊,你以後就改姓楊吧。”穆念慈道:“不,我不姓楊,我仍然姓穆。”丘處機道:“乾嗎?難道你不信我的話?”穆念慈低聲道:“我怎敢不信?不過我寧願姓穆。”丘處機見她固執,也就罷了,以為女兒家忽然喪父,悲痛之際,一時不能明白過來,殊不知不能明白過來的卻是他自己。穆念慈心中另有一番打算,她自己早把終身付托給了完顏康,心想他既是爹爹的親身骨血,當然姓楊,自己如也姓楊,婚姻如何能諧?
王處一服藥之後,精神漸振,躺在床上聽著她回答丘處機的問話,忽有一事不解,問道:“你武功可比你爹爹強得多呀,那是怎麽回事?”穆念慈道:“晚輩十三歲那年,曾遇到一位異人。他指點了我三天武功,可惜我生性愚魯,沒能學到什麽。”王處一道:“他隻教你三天,你就能勝過你爹爹。這位高人是誰?”穆念慈道:“不是晚輩膽敢隱瞞道長,實是我曾立過誓,不能說他的名號。”
王處一點點頭,不再追問,回思穆念慈和完顏康過招時的姿式拳法,反覆推考,想不起她的武功是什麽門派,愈想著她的招式,愈感奇怪,問丘處機道:“丘師哥,你教完顏康教了有八九年吧?”丘處機道:“整整九年零六個月,唉,想不到這小子如此混蛋。”王處一道:“這倒奇了!”丘處機道:“怎麽?”王處一沉吟不答。
柯鎮惡問道:“丘道長,你怎麽找到楊大哥的後裔?”丘處機道:“說來也真湊巧。自從貧道和各位訂了約會之後,到處探訪郭楊兩家的消息,數年之中,音訊全無,但總不死心,這年又到臨安府牛家村去查訪,恰好見到有幾名公差到楊大哥的舊居來搬東西。
貧道跟在他們背後,偷聽他們說話,這幾個人來頭不小,竟是大金國趙王府的親兵,奉命專程來取楊家舊居中一切家私物品,說是破凳爛椅,鐵槍犁頭,一件不許缺少。貧道起了疑心,知道其中大有文章,便一路跟著他們來到了中都。”郭靖在趙王府中見過包惜弱的居所,聽到這裡,心下已是恍然。 丘處機接著道:“貧道晚上夜探王府,要瞧瞧趙王萬裡迢迢地搬運這些破爛物事,到底是何用意。一探之後,不禁又氣憤,又難受,原來楊兄弟的妻子包氏已貴為王妃。貧道大怒之下,本待將她一劍殺卻,卻見她居於磚房小屋之中,撫摸楊兄弟鐵槍,終夜哀哭;心想她倒也不忘故夫,並非全無情義,這才饒了她性命。後來查知那小王子原來是楊兄弟的骨血,隔了數年,待他年紀稍長,貧道就起始傳他武藝。”柯鎮惡道:“那小子一直不知自己的身世?”丘處機道:“貧道也曾試過他幾次口風,見他貪戀富貴,不是性情中人,是以始終不曾點被。幾次教誨他為人立身之道,這小子隻油腔滑調地對我敷衍。若不是和七位有約,貧道哪有這耐心跟他窮耗?本待讓他與郭家小世兄較藝之後,不論誰勝誰敗,咱們雙方和好,然後對那小子說明他身世,接他母親出來,擇地隱居。豈料楊兄弟尚在人世,而貧道和馬師哥兩人又著了奸人暗算,終究救不得楊兄弟夫婦的性命,唉!”
穆念慈聽到這裡,又掩面輕泣起來。郭靖接著把怎樣在王府與楊鐵心相遇、夜見包惜弱等情由說了一遍。各人均道包惜弱雖失身於趙王,卻也隻道親夫已死,寡婦再嫁,亦屬尋常,未可深責,到頭來殉夫盡義,甚是可敬,無不嗟歎。
各人隨後商量中秋節比武之事。朱聰道:“但教全真七子聚會,咱們還擔心些什麽?”馬鈺道:“就怕他們多邀好手,到時咱們仍不免寡不敵眾。”丘處機道:“他們還能邀什麽好手?這世上好手當真便這麽多?”馬鈺歎道:“丘師弟,這些年來你雖武功大進,為本派放一異彩,但年輕時的豪邁之氣,總不能收斂……”丘處機接口笑道:“須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馬鈺微微一笑,道:“難道不是麽?剛才會到的那幾個人,武功實不在我們之下。要是他們再邀幾個差不多的高手來,煙雨樓之會,勝負尚未可知呢。”丘處機豪氣勃發,說道:“大師哥忒也多慮。難道全真派還能輸在這些賊子手裡?”馬鈺道:“世事殊難逆料。剛才不是柯大哥、朱二哥他們六俠來救,全真派數十年的名頭,可叫咱師兄弟三人斷送在這兒啦。”
柯鎮惡、朱聰等遜謝道:“對方使用鬼蜮伎倆,又何足道?”
馬鈺歎道:“周師叔得先師親傳,武功勝我們十倍,終因恃強好勝,至今十余年來不明下落。咱們須當以此為鑒,小心戒懼。”丘處機聽師兄這樣說,不敢再辯。王溫侯忍不住道:“馬道長所說的可是周伯通前輩?”馬鈺驚道:“小兄弟見過我周師叔?”丘處機和王處一也是面色驚奇,只等王溫侯回答。王溫侯道:“晚輩雖然未能見到過周前輩,但聽聞過,周前輩這十余年來雖然不顯江湖,其實是在一處島上修煉一門自創神功,等周前輩練成了,武藝恐怕還會在東邪西毒幾人之上。”丘處機問道:“小兄弟可知是在哪處島嶼?”王溫侯搖頭道:“具體是在何處晚輩不知,不過請諸位道長放心,周前輩武功出神入化,天下沒幾人能傷他。”馬鈺三人得知周師叔尚在人世,又練得了高強武藝,都是面露喜色。全真教本是天下第一的道門教派,後來武當張真人崛起,但他們的師父王重陽依然是號稱天下第二的高手。可十余年前王重陽去世後,全真只能靠他們七位師兄弟苦苦支撐,他們七人武藝自是不弱,但卻沒有絕頂高手坐鎮,這時聽到周師叔還在,且武藝勝過東邪西毒等人,那全真派複興自然指日可待。
江南六怪不知他們另有一位師叔,這時又聽王溫侯說這位師叔的武功高強,都是沉吟不語,心中凜然,大派果然是底蘊深厚,與他們這些江湖俠客大大不同。
丘處機心中歡喜,又怕冷落了六怪,便向郭靖與穆念慈望了一眼,道:“柯大哥,你們教的徒弟俠義為懷,果然好得很。楊兄弟有這樣一個女婿,死也瞑目了。”
穆念慈臉一紅,站起身來,低頭走出房去。王處一見她起身邁步,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縱身下炕,伸掌向她肩頭直按下去。這一招出手好快,待得穆念慈驚覺,手掌已按上她右肩。他微微一頓,待穆念慈運勁抗拒,勁力將到未到之際,在她肩上一扳。鐵腳仙玉陽子王處一是何等人物,雖其時重傷未愈,手上內力不足,但這一按一扳,正拿準了對方勁力斷續的空當,穆念慈身子搖晃,立時向前俯跌下去。王處一左手伸出,在她左肩輕輕一扶。穆念慈身不由主地又挺身而起,睜著一雙俏眼,驚疑不定。
王處一笑道:“穆姑娘別怪,我是試你的功夫來著。教你三天武功的那位前輩高人,可是只有九個手指、平時作乞丐打扮的麽?”穆念慈奇道:“咦,是啊,道長怎麽知道?”王處一笑道:“這位九指神丐洪老前輩行事神出鬼沒,真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一般。姑娘得受他的親傳,當真是莫大機緣。委實可喜可賀。”穆念慈道:“可惜他老人家沒空,隻教了我三天。”王處一歎道:“你還不知足?這三天抵得旁人教你十年二十年。”穆念慈道:“道長說得是。”微一沉吟,問道:“道長可知洪老前輩在哪裡麽?”王處一笑道:“這可難倒我啦。我還是多年前在華山絕頂見過他老人家一面,以後再沒聽到過他的音訊。”穆念慈很是失望,緩步出室。
韓小瑩問道:“王道長,這位洪老前輩是誰?”王處一微微一笑,上炕坐定。丘處機接口道:“韓女俠,你可曾聽見過‘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這句話麽?”韓小瑩道:“這自然聽人說過的,說的是當世五位武功最高的前輩,也不知是不是。”丘處機道:“不錯。”柯鎮惡忽道:“這位洪老前輩,就是五高人中的北丐?”王處一道:“是啊。中神通就是我們的先師王真人。”江南六怪聽說那姓洪的竟與全真七子的師父齊名,不禁肅然起敬。丘處機轉頭向郭靖笑道:“你這位夫人是大名鼎鼎的九指神丐之徒,將來又有誰敢欺侮你?”郭靖漲紅了臉,想要聲辯,卻又訥訥地說不出口。
韓小瑩又問:“王道長,你在她肩頭一按,怎麽就知她是九指神丐教的武藝?”
丘處機向郭靖招手道:“你過來。”郭靖依言走到他身前。丘處機伸掌按在他肩頭,陡然間運力下壓。郭靖曾得馬鈺傳授過玄門正宗的內功,十多年來跟著六怪打熬氣力,外功也自不弱,丘處機這一下竟按他不倒。丘處機笑道:“好孩子!”掌力突然松了。郭靖本在運勁抵擋這一按之力,外力忽松,他內勁也弛,哪知丘處機快如閃電地乘虛而入,郭靖前力已散,後力未繼,給丘處機輕輕一扳,仰天跌倒。他伸手在地下一捺,隨即跳起。眾人哈哈大笑。朱聰道:“靖兒,丘道長教你這一手高招,可要記住了。”郭靖點頭答應。
丘處機道:“韓女俠,天下武學之士,肩上受了這樣的一扳,倘若抵擋不住,必向後跌,隻九指神丐的獨家武功,卻向前俯跌。只因他的武功剛猛絕倫,遇強愈強。穆姑娘受教時日雖短,卻已習得洪老前輩這派武功的要旨。她抵不住王師弟的一扳,但決不隨勢屈服,就算跌倒,也要跌得與敵人用力的方向相反。”六怪聽了,果覺有理,都佩服全真派見識精到。朱聰道:“王道長見過這位九指神丐演過武功?”王處一道:“那一年先師、九指神丐、黃藥師等五位高人在華山絕頂論劍。洪老前輩武功卓絕,卻極貪口腹之欲,華山絕頂沒什麽美食,他甚為無聊,便道談劍作酒,說拳當菜,和先師及黃藥師前輩講論了一番劍道拳理。當時貧道隨侍先師在側,有幸得聞妙道,好生得益。”柯鎮惡道:“哦,那黃藥師想是‘東邪西毒’中的‘東邪’了?”
丘處機道:“正是。”轉頭向郭靖笑道:“馬師哥雖傳過你一些內功,幸好你們沒師徒名份,否則排將起來,你比你夫人矮著一輩,那可一世不能出頭啦。”郭靖紅了臉道:“我不娶她。”丘處機一愕,問道:“什麽?”郭靖重複了一句:“我不娶她!”丘處機沉了臉,站起身來,問道:“為什麽?”韓小瑩愛惜徒兒,見他受窘,忙代他解釋:“我們得知楊大爺的後嗣是男兒,指腹為婚之約不必守了,因此靖兒在蒙古已定了親。蒙古大汗成吉思汗封了他為金刀駙馬。”丘處機虎起了臉,對郭靖瞪目而視,冷笑道:“好哇,人家是公主,金枝玉葉,豈是尋常百姓可比?先人的遺志,你是全然不理的了?你這般貪圖富貴,忘本負義,跟完顏康這小子又有什麽分別?你爹爹當年卻又如何說來?”
郭靖很是惶恐,躬身說道:“弟子從未見過我爹爹一面。不知我爹爹有什麽遺言,我媽也沒跟我說過,請道長示下。”丘處機啞然失笑,臉色登和,說道:“果然怪你不得。我就是一味魯莽。”便將十八年前怎樣在牛家村與郭楊二人結識,怎樣殺兵退敵,怎樣追尋郭楊二人,怎樣與江南七怪生隙互鬥,怎樣立約比武等情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郭靖此時方知自己身世,不禁伏地大哭,想起父親慘死,大仇未複,又想起七位師父恩重如山,粉身難報。
丘處機啞然失笑,臉色登和,說道:“果然怪你不得。我就是一味魯莽。”便將十八年前怎樣在牛家村與郭楊二人結識,怎樣殺兵退敵,怎樣追尋郭楊二人,怎樣與江南七怪生隙互鬥,怎樣立約比武等情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郭靖此時方知自己身世,不禁伏地大哭,想起父親慘死,大仇未複,又想起七位師父恩重如山,粉身難報。
韓小瑩溫言道:“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將來你將這情由告知大汗,一夫二女,兩全其美,有何不可?我瞧成吉思汗自己,一百個妻子也還不止。”郭靖拭淚道:“我不娶華箏公主。”韓小瑩奇道:“為什麽?”郭靖道:“我不喜歡她做妻子。”韓小瑩道:“你不是一直跟她挺好的麽?”郭靖道:“我隻當她是妹子,是好朋友,可不要她做妻子。”丘處機喜道:“好孩子,有志氣,有志氣。管他什麽大汗不大汗,公主不公主。你還是依照你爹爹和楊叔叔的話,跟穆姑娘結親。”不料郭靖仍是搖頭道:“我也不娶穆姑娘。”
眾人都感奇怪,不知他心中轉什麽念頭。韓小瑩是女子,畢竟心思細密,輕聲問道:“你可是另有意中人啦?”郭靖紅了臉,隔了一會,終於點了點頭。韓寶駒與丘處機同聲喝問:“是誰?”郭靖囁嚅不答。王溫侯笑道:“郭兄想娶的是那位黃賢弟?”郭靖臉色紅的點了點頭。眾人皆是疑惑,娶一位“賢弟”,靖兒怎麽有這種愛好,難道是和幾位男師父相處久了?王溫侯道:“這位黃賢弟是我和郭兄路上遇到的,他女扮男裝,郭兄一直稱呼他為黃賢弟,今日也是她帶郭兄去王府的。”韓小瑩在王府中與梅超風、歐陽克等相鬥時,已自留神到了黃蓉,見她眉目如畫,豐姿綽約,當時暗暗稱奇,此刻一轉念間,又記起黃蓉對他神情親密,頗為回護,便問道:“是那個穿白衫子的小姑娘,是不是?”郭靖又點了點頭。丘處機問道:“什麽白衫子、黑衫子,小姑娘、大姑娘?”韓小瑩沉吟道:“我聽得梅超風叫她小師妹,又叫她爹爹作師父……”
丘處機與柯鎮惡同時站起,齊聲驚道:“難道是黃藥師的女兒?”柯鎮惡喃喃地道:“你想娶梅超風的師妹?”朱聰問道:“她父親將她許配給你麽?”郭靖道:“我沒見過她爹爹,也不知她爹爹是誰。”朱聰又問:“那麽你們是私訂終身的了?”郭靖不懂“私訂終身”是什麽意思,睜大了眼不答。朱聰道:“你對她說過一定要娶她,她也說要嫁你,是不是?”郭靖道:“沒說過。”頓了一頓,又道:“用不著說。我不能沒有她,蓉兒也不能沒有我。我們兩個心裡都知道的。”
三師父韓寶駒一生從未嘗過愛情滋味,聽了這幾句話怫然不悅,喝道:“那成什麽話?”韓小瑩心中卻想起了張阿生:“我們江南七怪之中,五哥的性子與靖兒最像,可是他一直在暗暗喜歡我,卻從來隻道配我不上,不敢稍露情意,怎似靖兒跟那黃家小姑娘一般,說什麽‘兩個心裡都知道,我不能沒有她,她不能沒有我’?要是我在他死前幾個月讓他知道,我其實也不能沒有他,他一生也得有幾個月真正的歡喜。”
朱聰溫言道:“她爹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你知道麽?要是他知道你偷偷跟他女兒相好,你還有命麽?梅超風學不到他師父一成本事,已這般厲害。那桃花島主要殺你時,誰救得了你?”郭靖低聲道:“蓉兒這樣好,我想……我想她爹爹也不會是惡人。”韓寶駒罵道:“放屁!黃藥師惡盡惡絕,怎會不是惡人?你快發一個誓,以後永遠不再跟這小妖女見面。”江南六怪因黑風雙煞害死笑彌陀張阿生,與雙煞仇深似海,連帶對他們的師父也一向恨之入骨,均想黑風雙煞用以殺死張阿生的武功是黃藥師所傳,世上若無黃藥師這大魔頭,張阿生自也不會死於非命。韓寶駒踏上一步,厲聲道:“快說!說你今後再也不見那小妖女了。”王溫侯有心勸解,但他們都是郭靖的師父,自己只是個外人,當下只能忍住不說。
郭靖好生為難,一邊是師恩深重,一邊是情深愛篤,心想若不能再和蓉兒見面,這一生怎麽還能做人?只見幾位師父都是目光嚴峻地望著自己,心中一陣酸痛,雙膝跪倒,兩道淚水從面頰上流下來,說道:“師父,我不見蓉兒,我活不了三天,就會死的!”突然窗外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喝道:“你們乾嗎這般逼他?好不害臊!”眾人一怔。那女子叫道:“靖哥哥,快出來。”
郭靖一聽正是黃蓉,又驚又喜,搶步出外,只見她俏生生地站在庭院之中,左手牽著汗血寶馬。小紅馬見到郭靖,長聲歡嘶,前足躍起。韓寶駒、全金發、朱聰、丘處機王溫侯五人跟著出房。郭靖向韓寶駒道:“三師父,就是她。她是蓉兒。蓉兒是好姑娘,不是妖女!”黃蓉罵道:“你這難看的矮胖子,乾嗎罵我是小妖女?”又指著朱聰道:“還有你這肮髒邋遢的鬼秀才,乾嗎罵我爹爹,說他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朱聰不跟小姑娘一般見識,微微而笑,心想這女孩兒果然明豔無儔,生平未見,怪不得靖兒如此為她顛倒。韓寶駒卻勃然大怒,氣得唇邊小胡子也翹了起來,喝道:“快滾,快滾!”黃蓉拍手唱道:“矮冬瓜,滾皮球,踢一腳,溜三溜;踢兩腳……”郭靖喝道:“蓉兒不許頑皮!這幾位是我師父。”黃蓉伸伸舌頭,做個鬼臉。韓寶駒踏步上前,伸手向她推去。黃蓉側身讓開,又唱:“矮冬瓜,滾皮球……”突然間伸手拉住郭靖腰間衣服,用力一扯,兩人同時騎上了紅馬。黃蓉一提韁,那馬如箭離弦般直飛出去。韓寶駒身法再快,又怎趕得上這匹風馳電掣般的汗血寶馬?
五人見二人眨眼間已從眼前消失,便回到房中告訴給柯鎮惡聽,王溫侯此時忍耐不住說道:“幾位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前輩高人,又都是郭兄弟的長輩,本輪不到晚輩我說話,但郭兄與那位黃姑娘都是晚輩的好朋友,晚輩不得不說幾句,還請諸位前輩首肯。”朱聰道:“小兄弟有什麽直說就是。”王溫侯道:“黃姑娘流落街頭扮成小乞丐,郭靖弟又是贈衣又是送馬。後來郭兄弟被侯通海追殺時這位黃姑娘便出手相救,今晚郭兄弟去王府替王道長找藥也是黃姑娘帶他去的,黃姑娘如此行為可不是江湖妖女啊。”眾人不知黃蓉曾幾次相助郭靖,只是聽到王溫侯所言都是沉默不語,韓寶駒卻忍不住道:“那小妖。。丫頭的父親是黃藥師那個大惡人,她還是黑風雙煞的師妹。”王溫侯道:“黑風雙煞自然是作惡多端的魔頭,不過幾位恐怕不知黑風雙煞早在十余年前就被黃藥師逐出師門了,他們判出師門後到處作惡,才得了黑風雙煞的名號,之後二人遠離中原躲到蒙古,即使為了躲避江湖正道人士追殺,也是害怕黃藥師清理門戶。”韓寶駒道:“你這小娃娃才多大,這十幾年前的事你怎麽知道?”眾人皆是疑惑,這些江湖秘聞他們都不曾聽過,尤其全真三人,他們打聽多年都沒找到周師叔的下落,雖然聽到王溫侯所言心中歡喜,但也疑惑他是從何得知。
王溫侯道:“不瞞各位前輩,晚輩曾經想要刺殺過鼇拜。”韓小瑩問道:“鼇拜是誰?”王溫侯失笑道:“忘了幾位前輩這十多年久居蒙古,這鼇拜乃是滿清韃子的大官,生性殘忍,屠殺我漢人百姓, 天下漢人都想食其肉寢其皮,在下當時也不自量力潛伏到鼇拜府中想要刺殺他。”丘處機和柯鎮惡都是叫道:“好膽識。”王溫侯見二人讚歎老臉微紅,但想到擒拿鼇拜自己確實出了大力,便繼續編道:“可惜,鼇拜府中守衛森嚴,晚輩近不了他的身,於是我便在他府上摸查了一番,想要找個地點埋伏起來好行刺他,但是最後行刺不成,機緣巧合之下卻讓晚輩發現鼇拜在江湖中安插了許多探子搜集武林情報,當時時間緊迫,我也只是翻了幾張,偶然間看到了周前輩還有黃藥師跟黑風雙煞的一些情報。”
韓寶駒疑惑道:“這韃子狗官搜集我們江湖情報做什麽。”丘處機道:“肯定是沒安什麽好心,估計是想挑起武林爭鬥好讓韃子坐收漁翁之利。”王溫侯接著道:“不過鼇拜聽說前幾日已經被韃子皇帝給殺了。”眾人聽聞都是叫好,說韃子內鬥,自己殺自己人那是殺的越多越好。七怪聽王溫侯所言,黑風雙煞到處作惡與黃藥師無關,二人是叛出師門的,自然也就不再罵黃蓉是小妖女了,再想到郭靖已經長大了,他如真喜歡那黃姑娘,自己幾個師父何必阻攔徒弟。
又等了一會兒,全金發買了棺木,眾人將楊鐵心夫婦收斂好,便要分別。馬鈺,丘處機,王處一三人要找個地方養傷,六怪則是要南下回到江南老家,穆念慈要安葬楊鐵心夫婦。六怪聽說王溫侯要去揚州,便想邀他同行,王溫侯道:“郭兄弟一像尊敬各位前輩,肯定不會不辭而別。我還在在此等候郭兄弟一起南下吧。”六怪也不多言,眾人就此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