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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雅隨和鎮國公》二百七十一.腐蝕
容城市,六眼橋,2012年初夏。

被譽為容城夜宵一絕的眼鏡燒烤人聲鼎沸,不少人開著豪車過來排隊。

隔壁不過一條街口,就緊羅密布的排列著五六家掛著眼鏡名號的跟風攤子。

繁華處往裡面走,方圓幾條街唯一的公共廁所旁。

小攤標配的小車緊靠電線杆子,老板胡亂爆炒著不知洗沒洗趕緊的田螺。

生蠔的殼用過很多遍,蠔肉不止不新鮮,還小隻。

沒有通電的小招牌髒兮兮的立在一旁,王眼鏡燒烤。

四張桌子不過一桌客人,點的菜極少,酒水還自帶。

他們是王眼鏡的常客,喜歡王眼鏡的便宜,喜歡他的和氣,喜歡他允許自帶酒水。

一箱啤酒已經見底,兩個小夥騎上了一旁的電瓶車,自告奮勇回出租屋搬酒。

剩下的兩人都已面色通紅,不停碰杯喝酒,舌頭打結。

王眼鏡將炒好的田螺送了上去,拍拍熟悉的兩個小夥子的肩膀:“慢些喝,酒這個東西解不了愁。”

他正要回小車旁,手卻被一把拉住。

回頭看去,那個身材微胖又黑又憨的家夥拉住了他的手。

“老王,你說你開這麽個夜宵攤,還特麽跟人家風,一天都莫得生意,你吃西北風?”

老王沒有生氣,拍拍小夥的手,索性在他們旁邊坐下。

煙燃起,老王吸煙不愛過肺。

矮胖黑的家夥又吐槽:“媽的,四塊五塊錢的白梅好意思在我面前抽,來,給你,看到沒得,二十五的牡丹,拿去抽!”

老王沒有接,夾著煙的手指指了指遠處人聲鼎沸的眼鏡燒烤。

他的目光溫和,像極了大隱於市的隱者。

“從那裡,到這裡,這條街都是我家的。”

“連這個公廁,都是我為了方便大家修的。”

“我王眼鏡不在乎錢,隻喜歡看你們這幫窮逼小夥子晚上過來吹牛逼。”

黑胖小夥一瞬間酒醒了大半,揉了揉眼眶,又看了看一旁打瞌睡的同伴。

“王哥,原來你是個土豪,失敬失敬,不過明天就來不成照顧你生意咯。”

老王繼續吐著煙,他沒有說話,閱歷豐富的他知道小夥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

黑胖小夥嘬了一口田螺:“勞動仲裁那邊結果下來了,工錢要回來直接打我卡上,明天我一早的火車,回家養豬咯。”

氣氛安靜下來,老王將煙按在桌上熄滅,往下水道輕輕一彈。

“我去拿瓶好酒,今晚上當給你送行。”

黑矮胖點點頭,繼續嘬著田螺。

旁邊的同伴突然閉著眼睛哭了起來:“媽,對不起,不是我吃不得苦,我在工地上活得狗都不如,結果公司還垮了咯。”

黑矮胖搖了搖這家夥,沒醒,繼續在夢中跟父母說著夢話。

多是在向父母解釋,自己很努力不怕苦,但現在時運不濟。

當他說到自己一個堂堂重點大學的畢業生,畢業兩年還沒混出點人樣的時候。

他突然驚醒,看到身旁這個黑矮胖,莫名安心。

黑是工地曬出來的黑,矮也還是到了一米七的,胖不過是因為工作辛苦吃得多點罷了。

黑矮胖沒去安慰,只看著王眼鏡拿來一瓶所謂好酒。

沒有了商標的二鍋頭藍瓶子,打開後卻有著糧食的醇香。

看來是鄉下酒廠釀造的正經糧食酒。

薄薄的六角塑料杯,王眼鏡滿上了三杯。

都沒說話,每個人都自覺的拿起,一口悶完。

二三兩酒,難不倒老酒鬼,更難不倒工地狗。

王眼鏡咳嗽兩聲,努力的端坐,似乎想拿出點忠厚的中年人姿態。

“程禹,楊小帥,今天王哥我請你們喝酒,我也不怎個回說話,但是當年我在南方打工的時候聽了一句話,叫做莫欺少年窮。”

愣了一會兒,王眼鏡尷尬的又給大家滿上:“啥子也不說了,走一個。”

一瓶白酒喝完,啤酒也拉了過來。

王眼鏡不去管生意,跟四個小夥子喝了起來。

但從老王慷慨發言後,最沉悶的便成了黑矮胖的程禹。

每一口酒都能讓他想起一些事情,讓他無奈的事情。

是,他是一個穿越重生的人。

從一個名叫程禹的工地狗穿越成一個叫程禹的工地狗。

那一點區別,不過是前世的他是小縣城考出去的大學生被父母忽悠去學了土木。

這一世的他則是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迫於無奈在工地求生。

他沒有外掛,至少現在沒有。

前世的經歷也似乎除了讓他能在工地上遊刃有余一些外,沒有任何能讓他活的更舒服些的辦法。

兩年半了,他越來越有種透徹的感覺。

這一世他並不想大富大貴,甚至以他的條件來說,都不想禍害別人家小姑娘。

反正自己孤身一人,並不會有人催婚啥的。

既然如此,與其在工地上勞心勞力,還不如回老家。

父母留下的宅基地還不小,這幾年存下的錢足夠他在農村生活下去了。

養豬的事情他籌劃了很久,手機裡的快拍短視頻全都是關注的養豬主播。

平日裡休息的時候,他都會打開手機,認真學習一些養豬知識。

等明天回了農村,他就開始搗鼓豬舍。

先從五六頭豬開始,慢慢擴大規模。

如果乾的順利,他還打算擴展下養魚和跑山雞的養殖。

要是真能在農業上有所作為,也許還能帶動村裡拉扯自己長大的鄉親們致富。

沒準過些年他想法變了,就娶一個壯實的丫頭過日子。

程禹的腦子裡全都專注於養豬的事情,以至於王眼鏡他們勸自己酒都是來者不拒。

夜都開始有了些涼意。

程禹的腦子發脹,膀胱更脹。

就算旁邊就是公廁,他還是習慣性的來到電線杆旁邊。

一陣舒服的放松之後,程禹的大腦全是酒精帶來的興奮。

斜靠著臭氣與炭火香氣交雜的電線杆,程禹點燃一根牡丹香煙。

香煙的氤氳,和在這城市的兩年半漂泊片段不斷閃現。

程禹在這迷幻的感覺下,想要哼唱幾句。

王眼鏡他們也不知聊著什麽,舉著杯子的四個大老爺們在那玩短視頻自拍。

一邊胡言亂語,還一邊招呼程禹過去喝酒。

程禹鄙夷的豎起中指,嘴上卻一直在找調。

不管自己兩世為人在音樂上多麽的不著調,至少此刻程禹感覺自己找到了調調。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聽清。。。”

起初,聲音並不算大,程禹也根本不曉得自己唱沒唱在調上。

畢竟作為一個音樂白癡,他根本沒有樂感可言。

“曾與我同行消失在風裡的身影。。。”

聲音大了起來,這首歌本身也該漸漸進入小高潮。

程禹感覺有些痛快,一種直抒胸臆的痛快。

他甚至都沒注意到,老王他們都拿著手機正在拍攝。

“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每當我迷失在黑夜裡。”

“夜空中最亮的星。”

“請指引我靠近你。”

程禹感覺自己漸入佳境,雖然不知道自己唱的到底好不好。

但看王眼鏡他們的態度似乎還不錯,不然他們也不會全神貫注甚至偷偷抹眼淚。

“夜空中最亮的星。”

“請照亮我前行。”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聽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獨和歎息。”

楊小帥在抹眼淚,另外兩個兄弟正給自己的快拍視頻做著解說。

老王滿滿的倒上一大杯啤酒:“啥都不說了,乾!”

一杯又一杯的繼續喝酒,有歡笑,有怒罵,還有眼淚。

也許是最後一場相聚,但終歸會各奔東西。

老王說要收攤,攆著程禹他們走。

電瓶車兩輛,現在也只能推著。

公廁的對面,卻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一輛紫色的奔馳雙門轎跑。

醉醺醺的程禹心中突然生出歹念:“勞資今天要乾壞事!”

“你乾哪門子壞事?”

“嘿嘿。”

程禹掏出電瓶車鑰匙,單薄尖利。

醉呼呼的他甚至連打眼放風都懶得做,跌跌撞撞的來到奔馳車盤,打開了手機快拍短視頻。

“各位老鐵,今晚上咱們乾個壞事!”

“這個車看到莫得,奔馳車,好尼瑪騷,還紫色磨砂殼殼!”

“勞資滴電瓶車鑰匙也曉不得劃不劃的開。”

“嘿嘿,老鐵們,我寫幾個字。”

“寫哪兒嘞?發動機蓋子高頭嘛!”

“嘿嘿,程禹到此一遊,今天是幾號?”

“哦,2012.6.8日留。”

程禹還要錄製求讚的言語,卻被一拍腦門。

“哈麻皮,人家司機好像從公共廁所出來咯,快跑!”

四人酒瞬間清醒,跨上電瓶車一溜煙繞著小路就跑了。

————

快拍科技總部佔了淮海市新天大廈整整一層。

深夜,在辦公區還亮著幽幽的光。

艱苦奮鬥的小編王小妮躺在行軍床上刷著手機快拍。

為了攢錢,她跟公司申請晚上守夜,其實就是住在了公司。

當她刷到一條視頻的時候,右下角的定位讓她愣了一下。

‘容城市,六眼橋街道,富貴巷’。

她冷哼了一下本要切到下一條,但視頻封面上的程禹十足的就是個表情包。

王小妮忍不住點開了視頻。

“各位老鐵,今晚上咱們乾個壞事!”

當看到程禹在奔馳車蓋子上劃出程禹到此一遊的時候,她笑得直接摔下了行軍床。

好不容易站起來,系統又為她推送出相關的視頻。

她好奇的點開。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聽清。。。”

諾大的辦公室,程禹清唱的歌兒不斷的回蕩播放。

王小妮坐在辦公椅上已經泣不成聲。

她啜泣了許久,終於打開了電腦。

“謝謝你唱了這麽好的歌,就讓我幫你推一把!”

容城到通川的普通列車上。

程禹坐在他那靠窗的座位上,一臉惆悵。

昨晚跑得太急,手機掉了。

他也沒舍得去買新手機,畢竟是一大早的火車。

紫色奔馳車的主人好像是個女的,追他們到小巷。

最後無奈的停車在巷口跺腳。

哎呀,要是手機被那女的撿到,程禹不是涼涼了。

現在是2012年,雖然世界線和前世很像。

但程禹的手機卻沒有指紋鎖,並且他還沒設開機密碼的習慣。

想想就頭大。

他喝了口一塊錢的康司機純淨水,揉揉宿醉的大腦。

去通川的旅客早已習慣搭乘動車。

他坐的這趟其實是容城發車的長途列車,始發站的人並不多,車廂空蕩蕩的。

一直到了中間的崇寧站,車廂才上來了幾個零散的旅客。

一個比程禹還要黑的哥們提著一大包行李,恰恰坐在程禹的對面。

火車穿過一個又一個睡到,那黑哥們似乎在偷偷的打量程禹。

大概是看到程禹一直縮著打盹,他拔掉了手機耳機。

音量漸漸增強。

“夜空中最亮的星,請照亮我前行。。。”

程禹被歌聲吵醒,就見一張黝黑的打臉杵得老近看著自己。

程禹趕緊把他推開:“幹嘛呀你!”

黑大漢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他也明白自己有點尷尬。

但他還是厚著臉皮將手機屏幕給程禹看。

“兄弟,你是不是就是這個唱歌滴人?”

程禹眼前一亮,自己昨晚唱歌的短視頻竟然已經突破了一萬個讚了。

雖然遠遠達不到火爆的程度,但對於程禹來說已經是爆炸的數字。

沒等他仔細看清黑大漢手指一劃,豎著大拇指:“沒想到你唱歌厲害膽子更是大哦,去劃別人車子還留自己名字,o()!”

程禹捂住嘴,自己醉酒幹了荒唐事就算了,現在劃車的視頻讚比唱歌的還多。

現在程禹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推開大漢殷勤的笑臉,便衝向了廁所。

剩下的旅途,程禹都躲在廁所不肯出去。

一直到了通川站,他才候著臉皮去拿行李。

可一進車廂,就聽到連續的指指點點。

“快看,就是他,那個唱歌很好聽還劃人家車滴!”

“太騷了,劃車留自己名字,牛批。”

“程禹,你是不是叫程禹,你是我滴偶像,簽個名要不要得。”

“鍋子,你那首歌叫莫子名字,太好了,感覺唱到我心裡咯!”

程禹抱著行李奪路而逃,受夠了火車上的待遇。

他直接打了個黑車,而且還包車。

沒想到開在半路,司機一直通過後視鏡觀察他。

搞得他以為碰上打劫。

到了自家小鎮,司機殷勤的遞了一支煙:“兄弟,你就是那個程禹啊,牛批哦,握個手要不要得,今天車費我把零頭抹了,238只收你230!”

還好視頻在鎮上的傳播並不廣泛,人們依然是數十年不變的平靜。

程禹第一時間跑到了通信營業廳,補辦了手機卡後,又存了六個月話費領了一部智能手機。

————

容城市東城區,用舊廠房改造成的公園東城記憶。

這裡也是一個音樂文創基地,不過坐落此處的小公司居多。

地下車庫裡,一位打扮脫俗的高挑美女正和人費勁的給自己車子套上防塵罩。

“秋姐,要不還是把車開去修理廠重新噴漆吧。視頻上那個程禹看起來就是個民工,您要他賠怕也不一定賠得起。”

一本正經的小助理旁敲側擊的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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