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這是簡家送來的草鞋。”

　　下人將幾十雙鞋子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顧思遠的面前。

　　這顧家小爺此時正躺在搖椅上曬太陽。

　　他把弄著手中的蒲扇，輕應了一聲，眼眸中卻自然地流露著不屑。

　　顧府二公子將面前的草鞋拿起，鄙夷地打量了一番，又輕笑道:“這就是簡家做的鞋子?”

　　“正是。”下人恭敬地應道，也不知道自家主子是何意思。

　　“就這手藝也能稱得上是桐巷最好的打鞋人，真是笑話。”

　　顧思遠抿了一口清茶，又端起了少爺的架子。

　　“看來簡家也不過這麽點本事了。”

　　這般意味深長的話倒讓家侍有些懵，“少爺的意思是?”

　　“把這四十雙草鞋退回去，就說做工不好，我們顧府不要，讓他們重新做。”

　　顧思遠薄唇一動，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貴為大戶人家的公子，他實則並不在乎這些，也無非是讓簡家難堪而已。

　　“簡昆，你想和我鬥，真是自不量力。”顧思遠喃喃自語。

　　家丁卻勸說道:“少爺，簡昆已經遠去鯨都了，您這麽做怕是有些不妥當吧。”

　　此話一出，便好生後悔。

　　話音未落，便挨了顧思遠一腳，一陣吃痛。

　　“小爺要做什麽還輪得到你插嘴，還不趕快滾。”

　　那家丁隻得手腳麻利地將攤在面前的草鞋收進了籃筐裡。

　　“是，是，小的這就去，讓他們重做。”

　　正午，簡航正推著一車海草往家走。

　　還未歸家，便看見簡承業坐在門口，臉吊得老長。

　　簡航顧不得多想，慌忙將木車中的海草卸了下來。

　　少年手臂上的青筋暴了出來，他看上去未免有些吃力。

　　每次他采完海草回來簡承業總會在旁邊搭把手。

　　今兒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父親竟全然沒看見他一般。

　　葉音方才燒好飯從屋裡出來，見簡航正費力地搬放著海草堆，便連忙走上前幫忙。

　　簡航倒有些上氣不接下氣道:“娘，阿爸今天又怎麽了，見他臉色好像不大好看。”

　　葉音歎了口氣，並沒有回答簡航的話。

　　她只是攔腰抱起一堆海葉，“別問了，還有幾十雙草鞋要打呢。”

　　整整一個時辰，父子兩人各自坐在打鞋架上。

　　簡航早已耐不住性子，一抬眼卻見父親的雙手仍在打鞋架上忙活。

　　刺眼的陽光映照著簡承業沮喪的側眼。

　　他竟一言不發，任憑面頰上的汗水不斷地往下淌，浸濕了陳舊的衣衫。

　　“阿爸。”

　　簡航的唇有些發乾，他很想離開打鞋架去捧口水喝。

　　只是父親卻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少年難免有些失望，他放下了手中的草鞋，直言道:“阿爸，我想休息一會兒。”

　　簡承業卻全然不作理睬，他自始至終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黯淡的神色是讓人看不懂的疲倦。

　　簡航默默站起身向簡承業走去。

　　“阿爸您究竟在想什麽?為何總是吊著張臉?可是在為了昆弟的事情而憂慮?”

　　簡承業還未說話，簡航卻自顧自地揣測起來。

　　“阿爸還當放寬心，昆弟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簡航不知自己怎麽有信心說出這樣的話。

　　但簡承業卻一聲悶哼，面色卻未變得輕松一點。

　　“他在外面也好，免得受了這個家的拖累。”

　　“父親何出此言?昆弟離開家是有自己的志向，並沒有厭惡家裡的意思。”

　　簡昆離開，簡承業失落，少年自是明白。

　　可他總感覺小弟與父親之間存在著些許的誤解。

　　“我知道。可我現在覺得他說的對，是這個家拖累了他。”

　　“若是有了更好的家室，他又怎會像現在這般艱苦?”

　　簡航扶住了父親的肩膀，似乎想要給他些安慰。

　　“或許您不該這麽想，也無需像這般自責。這個家雖然貧苦了些，倒也是二弟的依靠。”

　　簡承業卻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似乎要比簡航更清楚家裡的處境。

　　“現如今我們得罪了顧家，怕是之後的日子並不會好過。”

　　簡航打量著清晨才送出家的那一筐草鞋，現如今竟又被原數退回。

　　“難道，我們現在做的草鞋還是要送到顧府的?”

　　見父親沒說話，簡航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豈有此理?這顧家真是欺人太甚。”

　　簡航握緊了拳頭，恨得牙根都癢癢。

　　“無非是仗著家族有財有勢，可又何必要欺辱我們這樣的無名小戶，這若是傳出去只怕也不好聽。”

　　簡航越想倒越發惱火，“阿爸，依我看，不如去會會他。”

　　酉時，顧府廳堂，簡航雙手插腰氣鼓鼓地望著顧思遠。

　　“我們簡家做的草鞋一向是桐巷最好的。”

　　“不知今日顧二少爺為何要雞蛋裡挑骨頭，為難我們小家的生意?”

　　簡航如此氣憤不平，顧思遠卻未正眼看他。

　　顧二少爺倒是翹著二郎腿，好不快活。

　　“簡大公子此話詫異，小爺我什麽身份，又怎會有和你們這些草民計較?”

　　“倒是簡家的二公子，未免也有些不自量力了，竟去招惹本小爺喜歡的姑娘，我看他是活膩了。”

　　顧思遠的意思簡航大抵是了解，不過他倒並不覺得自家小弟做錯了什麽。

　　“看來顧公子真是好眼光，竟和家弟品味一般。”

　　“不過，若因為這樣的事情刁難了我們簡家的生意，傳出去怕是也有喪顏面吧。”

　　簡航平日裡並不擅言辭，此時倒顯得伶牙俐齒。

　　“顧府在桐巷是什麽地位，你心裡應該清楚。一家生意的興衰於我們而言亦不過是彈指間之事。”

　　顧思遠陰冷的表情令簡航十足的厭惡，然而他還留有後話。

　　“不過嘛，我也並不想存心為難你們。”

　　“你只需要告訴簡昆，讓他離孟姑娘遠一些，那我們什麽事都好說。”

　　原本年齡尚輕，卻有種少年老成之態。

　　“我知道簡昆現在在鯨都。”

　　“可若是他再敢打著孟姑娘的主意，到時就算他平安回來了，我也有辦法讓他去死。”

　　簡航氣得說不出話來，偌大的廳堂卻能聽見手骨緊握而發出的輕脆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