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醒來，她睜開了眼，發覺他就坐在自己榻邊。

　　與以往不同，她並沒有顯示出任何的欣喜。

　　“你不該來這裡的，簡昆。”

　　半晌之後，她頗為尷尬地吐出了這樣一句話。

　　“我知道。”

　　他卻並不介意她的冷漠，面容倒是比以往更加的平靜。

　　“但我不甘心。”他的藍眸直勾勾的凝視著她，卻不見她有任何反應。

　　“你走吧。以後不要再與我相見了。”

　　她固執的將頭扭向了一旁，聲音越發的低沉。

　　“為什麽?你知不知道這些天我一直都在找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簡昆的眼淚毫無征兆的奪眶而出。

　　他感覺自己許久不曾流淚了，卻這般沒有任何防備的被她戳中了淚點。

　　她緊咬著下唇，貝齒有些發顫。

　　語氣中甚至帶著幾分哀求，“你走吧。現在就走。”

　　“阿蓮。”

　　他像是一個垂死之人，只是望著她的眸光中還帶著一閃而過的火光。

　　“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如果，你沒有遇見我，那你，是不是會比現在快樂很多?”

　　“可是，你當真不願意再和我見面了嗎?你……”

　　他語氣一頓，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孟蓮卻並沒有回答他的話，即便立在面前的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可是為什麽她連一句想念的話也說不出來。

　　明明她的心裡是歡喜的，可是為什麽……

　　“你走。日後，就當從未認識過。”

　　她咽了咽嗓子，任憑淚水直在眼眶裡打轉轉。

　　“阿蓮。你對我還是有感情的對嗎?這些天，難道，你就沒有一點點想我……”

　　“從未。”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吐出這兩個字。

　　只是那一瞬間，他的胸口冷到了極點。

　　看著她的神情開始變的陌生，唇角甚至泛起了幾分苦笑。

　　“也罷。是我害的你淪落至此，又何必強求在你心裡的位置?”

　　“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忘記那段時光。以後的年月，保重。”

　　轉身離開的一霎那，他的眸淚不爭氣的淌落，似乎從未像現在這般卑微。

　　她就這般呆呆的凝視著他的身影。

　　看著他踏出了房間的門，漸漸消失在了眼簾中。

　　終是未說出一句挽留的話，而他也未曾回頭。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簡昆恐慌的厲害，卻也終為那顆滾燙的心套上了層層枷鎖。

　　直到他徹底的離開，她才像一個跌倒在地上的孩子重新審視起自己的傷口。

　　她當真摔的很疼。

　　只是無論怎麽哭鬧，也不會有人理解那種痛楚。

　　她不明白，為何無論摔的多慘，只要他在身邊，都會覺得很安心，而現在……

　　“小姐，您這又是何苦?既然日日牽掛著他，又為何要將他拒之門外?”

　　“簡公子尋小姐尋的這麽辛苦，小姐這麽做豈不是傷了他的心?”

　　星夜方才沏好了茶水，此時倒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傷心?我何時想要傷他的心，可我又能如何?”

　　“我是鯨帝廢棄的妃子，又是不孕之身，又何必要耽誤他?”

　　“稍有不甚，便會給他引來殺身之禍。現如今，長痛不如短痛，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午時，乾清宮內，師徒兩再次的對坐。

　　這一次，雙方的眸色中都多了幾分霜雪之意。

　　“師父，洪毅好久都沒和師父一起品茶了。今日想叫師父來一起敘敘舊。”

　　彼時，洪毅已經遣去了身旁的下人。

　　他旁若無事的端起了禦桌上的茶壺。

　　看著壺口的茶水一點點的斟滿了程啟仁的茶杯。

　　“師父嘗嘗，看毅兒最近調茶的手藝有沒有什麽長進。”

　　他說著將斟好的茶水端到了程啟仁的面前。

　　“陛下又何必如此?如若有什麽事還是直說吧。”

　　程啟仁並不接受他的好意。

　　他的面龐一如既往的冷竣，甚至看也沒看一眼放在面前的茶杯。

　　“簡昆，他還活著對嗎?”

　　洪毅一字一頓，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程啟仁。

　　這讓程大人的心頭忽而一驚。

　　只是微微的一怔，又輕輕的抿了抿唇。

　　“陛下親手處死了他，現在又在說什麽胡話?”

　　洪毅卻勾起了一抹令人厭惡的冷笑，玩味似的打量著師父。

　　“死去的那個人不是簡昆，而是師父的獨子。這些時日，師父的心應該很痛吧。”

　　“這麽長時間沒有見少帥，卻親眼看著他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夠了。”

　　程啟仁忽的起了身，一把推翻了面前的茶水。

　　“師父不要生氣。毅兒只是有些納悶，簡昆究竟有什麽好的，竟值得師父搭上親生骨肉的性命。”

　　“現在又為了庇護他，顧左右而言他。我們同為師父的徒子，師父怎會這般偏心呢?”

　　“陛下休要再提師父這兩個字，只怕老臣擔待不起。”

　　他的眉毛一橫，看著這個自己從小帶大的孩子失去了最後的情意。

　　“至於簡昆，他不論脾性還是劍術都值得老臣用一生去護他周全。”

　　“至於其余的事，陛下就不必再說了。”

　　“為什麽?”

　　方要離開時又忽而被洪毅叫住了。

　　“自小洪毅便得不到父帝的疼愛，可以相信的人也唯有師父一人而已。”

　　“這些年，師父教我兵法，授我劍道，可謂毅兒最親近的人。”

　　“現如今，就因為區區一個逆賊，師父便要與我分道揚鑣嗎?”

　　“有些事陛下既然做了，又何苦來問臣?”

　　“那些往日的情景，陛下還是忘了為好。就算陛下無法忘懷，也再也回不去了。”

　　程啟仁再說這話時竟看不出絲毫的傷感，反倒多了幾分雲淡風輕。

　　“這麽多年的情義，師父當真要如此嗎?”

　　他的眼眸忽而有幾分失神，就似乎胸口被人深深刺痛了一般。

　　“有些錯誤是不能犯的，做下了便是一輩子的罪過。陛下的心已經變了。”

　　“微臣心中的毅兒從先帝去世之時就已經死了。陛下又何必再和臣談什麽往日情分呢?”

　　程啟仁轉身而去了，洪毅卻看著他的背影不由自主的發呆。

　　“師父，當真要如此嗎?”

　　程啟仁卻再也沒有回答洪毅的問題，他的眼眸中只剩下深深的失望。

　　“師父就不想知道我為何會變成這樣，連一次機會都不願給我?”

　　他似乎在瞬間失了神，看著程啟仁的背影輕輕抖了抖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