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轟動全村的兩件大事都與強哥有關。
第一件是95年高考,他一舉考取了省內某知名農業大學,成為全隊乃至全村解放以來出的第一個大學生!
當時的場景面何其轟動!為了恭祝他考上大學,父母專門為強哥舉辦了隆重的升學宴,村裡老老少少紛紛上門祝賀,光酒席就坐了三十多桌。我的老媽與強哥的二嬸是親姊妹,當然要上門慶祝。
考上大學,按照我們當地的說法,這就是跳龍門了。村裡專門為此請了舞獅隊表演,鄉上的某副鄉長也來祝賀,並給強哥發放了信封。
沈家二叔倒也慷慨,竟然就著鄉長給的紅包又買了頭大肥豬,宰殺之後繼續宴請親戚六眷,宴席吃了三天三夜方才罷休!
媽,我今天肚子疼,就不去吃酒了吧!老媽天天都帶著我去吃酒,由於兩家相隔甚遠,最後一天我竟不願再跑路!
莫說那些,你肚子裡有幾根花花腸子我還不知道!不過是懶蟲在作祟!今天就是天塌下來,你也要跟我一起去。
我們都吃了兩天了,怎麽還要去嘛?我臥在地上不願起來。
當然要去,我就是讓你去沾點貴氣,等你小子以後考上大學,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呸!考個大學有啥子了不起,我二天一定比他厲害!所以嘛,就不用去沾他的貴氣了吧!
聽到這裡,老媽臉色一沉,居然狠狠地拎住了我的耳朵,你這個莽娃,不知天高地厚,還敢亂說,你可知道,考上大學的人都是文曲星下凡,不容你褻瀆!
我錯了,我錯了,你再拎的話耳朵都掉了。我疼的齜牙咧嘴,趕忙下話求饒。
掉就掉,這不聽話的勞什子,長起有啥子用!老媽口裡不饒人,但是手頭卻松下勁來。
你自己說,還敢偷懶不?
不敢,不敢,我跟你去,我跟你去,一定把他家的貴氣沾回來。
拗不過固執的老媽,我整整吃滿了三天的升學宴才作罷,至於沾沒沾上我不知道,但是的的確確長了不少肉!
在吃酒的過程中,我與強哥有了一面之緣!他生著一副娃娃臉,長的高高瘦瘦的,戴一副啤酒瓶底厚度的近視眼鏡,皮膚白皙嫩滑,一看就很少參加勞動。
強哥,我媽說你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只有文曲星才考得起大學,是不是這樣?
呵呵,你們說笑了。我不是什麽文曲星,只要你足夠努力,足夠刻苦,也一定能考上大學!
我頓時當場呆萌。
舉辦升學宴之後,強哥的身價蹭蹭上漲,鮮少露面的老村長要收他作乾兒子,村裡少有的煤老板張大彪竟然也來提親,有意把獨生女許配給他!但是都被強哥委婉拒絕!
那段時間,強哥成了整個村子的中心,成為孩子們學習的榜樣,人們茶余飯後都在喋喋不休地談論他的光輝事跡。
這股熱情一直持續到九月份開學!
但是,兩年後卻又發生了另一件震動全村的大事——沈強休學了!不是因為成績,而是因為身患疾病——肝炎,據說這種病惹人。
那是一個寒冷的十月,當強哥精神萎靡回到沈家塝,整個村子再次沸騰了!
學校出具了一份休學半年的通知書,要求他回家治好病才能返校!
這無疑是個晴天霹靂,將他的父母生生擊倒!原本精神煥發的老人,一夜之間生出滿頭白發。
唉,也不知上輩子造了什麽孽,竟然要我兒承受這刮心的折磨!
原本躊躇滿志的強哥變得沉默不語,
回家後在病床上躺了一周才出門。 老人無比痛心,但日子還得去過。強子,振作起來,就算我們砸鍋賣鐵也要把你的病治好,我們一定讓你再去上大學!
聽老媽說,兩位老人雖然快六十歲了,卻不得不重操舊業,做起販賣蔬菜水果的小生意,每天早上三點鍾就得起床去進菜,辛苦一天僅能掙幾十塊!
而強哥卻要面臨著無休止的打針吃藥。為了盡快轉陰,他的父母給他用了最貴的藥——干擾素!打一針就是一百元,一周打三針!在那個年代這是一個無底洞。
西藥吃不起了,就去撿中藥,八十塊一副中藥,難喝又傷胃。
他的那些親戚朋友也很少走動了,能借的已經借遍了,該給的已經給完了,更怕自己也沾染上這個病!
老村長也放出話來,我看這小子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當初本想收他當乾兒子,度他一劫,他卻不識好人心,這下受懲罰了吧!
煤老板張大彪也幸災樂禍起來,當初幸虧沒把女兒許配給他,要不然這輩子都無出頭之日囉!
日子在一天天流淌,強哥默默忍受著這一塊,他內心渴望著盡快治好這病,盡快返回學校。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可病情不見好轉,強哥仍舊是面黃肌瘦,渾身乏力。
沒辦法,他的父母隻好把他轉到了市醫院,可醫院老專家的一席話話更像是一把刺刀,扎到了他的心窩!
你這是乙肝病毒攜帶者!全國有一億多人都有這病,沒什麽大不了的,只要不喝酒,不熬夜,麻事沒有!
醫生,能不能根治呢?我兒子還等到回學校上課呢?
老專家難住了,這個病就是個養生病,只要不乾重活,保持好心情有的會自動痊愈,但絕大部分人是醫不斷根的,我看,上學還是不必了,找個輕松的活兒乾吧!
強哥父母聽到這話, 眼淚頓時撲簌簌下來,醫生,求求你,一定把強兒的病治好,他可是全村唯一的大學生,他從小就比別的孩子聰明,從小就比別的孩子刻苦,可不能辜負了他的努力!
唉,老專家無奈地搖搖頭,這種病毒很頑固,目前還沒有特效藥呢!你們還是先回去吧,也不要住院了,浪費錢!
從市醫院回來,強哥一家徹底垮了他的父母也不再賣菜了,天天守著自己的兒子,過一天是一天。而強哥無法接受這個噩耗,精神也恍惚起來。
強哥一家在艱難掙扎著,希望奇跡能夠發生!全村老少也在默默祈禱,希望此事有個圓滿結局!
但事與願違,現實無情的給所有人上了一課!
兩個月後的某天,老媽突然神色慌張地告訴我,沈強跳堰自殺了!!
屍體是一個早起的老頭髮現的,強哥正穿著前兩年考上大學的那件衣服,頭髮也打理的十分光順,但是經過一夜的浸泡,整個肚子都鼓了起來!
看著強哥的屍體,他的父母抱頭痛哭,一下子老去好幾歲!
而身邊的親朋好友也都默默地暗自流淚,他家的希望破滅了,整個村的希望,其實也破滅了,鯉魚跳龍門,不會那麽簡單,也不會一帆風順!
從強哥家回來,老媽突然對我的學習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兒啊,我也不管你了,考不考大學沒關系,只要咱們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
但我卻清晰記下了強哥的那句話,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考上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