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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水的送終系統》第五百九十七章 魔族上使
柏夜沒有跟隨裡正陪同肅政史和沁陽管事巡查。

他也沒在家裡。

鈴蘭站在柏夜家門口,輕輕“喂”了幾聲。大敞的屋門內沒有回應。姑娘猶豫了一陣,還是走了進去。床鋪上、飯桌上抄本、卷軸四散狼藉,揉皺的樹皮紙扔了一地。

姑娘四下看看,抿了一下耳旁的碎發,輕車熟路地開始拾掇,不一刻就把狹小的屋子連桌帶床收拾利索了。

姑娘捧著手絹,小心包住幾枚拾撿出來的碎墨。臨帶上門前,她遲下了步子,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才低頭快步跑出屋子。

此時的柏夜,離家足有五百尺高。

蒸汽不時從四面八方噴出,彌散在年輕人身周五步方圓。柏夜進來時間不長,眼睛就已適應了洞窟內暗弱的光線。

這座洞窟是在山體中掏出來的。洞窟的所在位於半山腰的芳邑舊鎮。早年間芳邑的居民並非像如今這樣環繞雲頂湖築屋而居,而是聚居於更高的山間。巨石中掏出的窯洞式石屋層層疊疊,窗口鑿得很小,屋內幾乎不見陽光。

山上居民的生活水源隻依賴一道三跌瀑布。十年前,黯嵐山曾經發生過一次山崩,泥石流沒傷及舊鎮,但由於石塌地陷,加之機緣巧合,瀑布的源流竟和地下熱泉水脈聯通,裹攜著大量灰白雜質一路向西匯入地下暗河。在這次山崩之後的三個月間,遠在二十裡外的青梅谷內,因為流經地下水脈的水質變壞,大片果樹樹葉焦黃,本已半熟的梅果皺縮發黑。此後年年生長的青梅俱都酸澀無比,漸漸的連青梅谷的名字都被楚衛百姓改呼澀梅谷了。

水源既毀,舊鎮的居民自然也在半山住不下去了。大家分批向山下遷徙,開墾新的梯田茶山。慢慢的舊鎮沒人居住,也就日漸荒廢了。

柏夜所在的這座洞窟很是隱秘。即使舊鎮興旺之時也沒幾個人知道,鑽進小廣場邊緣一處暗藏的窄小石孔,廣場下面竟會別有洞天。這座暗洞的岩壁打磨得的異常光滑平整,足有二十尺寬窄,穹頂也有二十尺高,洞窟一路筆直延伸,從柏夜下洞後的落腳點直走到底,約摸有二百步遠。

這條巨大的管狀洞窟並非空空如也,而是塞滿了許多列粗大的鐵管,這些高低錯落的鐵管粗如成年人的腰身,與岩壁上探出的鐵杆和托架一起,構成了無數縫隙曲折的詭秘空間。不時有高溫的蒸汽從管道上的機括中溢出。洞頂上每隔五步就鑲嵌著一塊臉盆大小的紅色螢石,在蒸汽不斷衝刷之下,發散出暗弱的微光。

柏夜活動了活動腰肢,慢慢蹲下站起,如是幾次。山下到舊鎮不過五百尺高,但隱秘在草叢中的山道足有上千步的台階,爬山鑽洞可不是件輕松的事,尤其是對他來說。

他的面前架著一面橢圓形木盾,硬木板外緣簡單的箍著鐵條,斜靠在空地正中的擱架上。

柏夜輕歎了口氣,把頭髮扎了起來,扭了扭左肩,然後卷起袖子,右手提起木盾輕巧的旋了個面。啪嗒一聲,木盾背面的金屬夾具扣在自己的左前臂上。他的左臂上戴著一副精密的護臂,此時已和盾牌牢固的嵌在一起。

柏夜緩緩調息,整個人平靜了下來。

他的目標,在二百步外洞窟盡頭。三年來,每隔三天,他都要穿過洞窟,將安裝在那裡的一個巨型轉輪扭轉十圈。不過眼前的二百步路,三年來卻一次比一次難走。

年輕人舉盾護住身前,微微沉肩,緩慢地向前踏出一步。洞壁鐵架上彈出一支木槌,帶著風聲橫掃而來,咚的一聲正中木盾中心。

宛如儀式一般的交擊之後,

柏夜目送那木槌緩緩收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氣,跺著步子向前走去。他的下盤扎得極穩,步速始終不快,但卻不斷變幻身形方位。暗紅的熒光之下,頭頂腳下綿綿不絕的彈出木槌,夾雜著突刺的木棍、墜下的木柱甚至腳下掃過的木棒,沿著精妙的角度,往突入其中的柏夜身上招呼過去。柏夜顯然早已熟悉這套擊打方式,雖然每次在洞裡觸發機括的順序都不一樣,但他仍有空暇能在遮攔躲閃之余,瞅準空隙突入半步,在機簧釋力未滿之際,舉盾將行至半途的木槌砸回去。

饒是如此,盾牌被擊的爆響仍是連成一片,崩散的木屑四濺飛散。柏夜躲在盾牌後面硬接了幾記重槌,險些換不上氣,眼見頭頂三支木刀並排迎頭劈下,咬緊牙關右手一沉,托住盾牌底緣雙手舉盾向上狠狠一磕,堅硬的木刀應聲斷掉。

與此同時,柏夜空門大開的兩條小腿各中一棒。砰砰兩聲,木棒上現出裂紋,顫動著緩緩收了回去。柏夜咧了咧嘴,一抖手卸下了盾牌,改為雙手抓盾,左跨三步,便已貼到了洞壁邊上。

岩壁上粗壯的管道突然泄出一排蒸汽,頓時霧氣彌漫,籠住了柏夜。身周的機括再也看不清楚,但他反倒放松下來。這麽多年挨揍挨下來,柏夜早知道整條洞穴沒有什麽明顯的空門漏洞,但他自是有一些取巧的小伎倆。

洞窟中段岩壁上嵌著的一枚碩大的螢石,比其它的螢石都大了兩圈。在這枚半透明的螢石之後是一處隱秘的石室。兩個小小的身影隔著螢石觀察著洞中的年輕人,不時的交頭接耳。

“今天安老大怎麽沒陪著過來,被什麽要緊事絆住了?”

“不清楚,反正他們這個月忙得一團糟。”

“看起來小家夥今天心情也不大對啊?好像有點心不在焉了。”

“該給他把勾刃,看起來還是有些吃力啊。”

彌散的蒸汽擋住了他們的視線,兩個身影抻著脖子找了半天,忽然一起向前探去,兩顆腦袋狠狠撞在一起。他倆一手捂著頭一手扒著螢石低罵:“胡鬧!怎麽這麽耍賴!”

他們眼看著年輕人輕松的後退了四五步,把手中的盾牌牢牢插在洞壁兩條管道之間的縫隙裡。

兩人立刻猜出了他的目的。機括彈出一次後便不會再發動,柏夜已經退到了安全地帶。他一腳蹬上盾牌,雙手發力,整個人攀上了高處那條鐵管,便扶著牆小心的往洞底走去。

“這…這…”

“難得安老大不來盯著,他就敢這麽偷奸耍滑!”

機關的發動全靠地上的踏板觸發,管道之上明顯是死角,兩人明白柏夜應該早就悟出了破解通道的辦法,只是每次都有安老大坐陣,他不敢造次隻得一步步趟陣罷了。

“記錄下來!作弊一次,必須要罰他清洗排水道!”

“等我好好調整,下回肯定封死所有死角!”

“下回給他最小號的手盾!”

柏夜聽不到咒罵聲,他安然走完了剩下的一半路程,重重的跳下管道,徑直走向洞底的轉輪。望向洞窟中央的大號螢石,他的眼睛眯起來彎出和眉毛一樣的弧度,得意的晃了兩下手,然後回身使勁轉動起輪子。

蒸汽射流立時弱了許多,整個洞窟裡響起了低沉的隆隆聲。柏夜拽了拽輪子旁邊垂下的粗繩,雙手一路向上攀出了洞窟。

鑽到地面廣場上,柏夜的心情放了很多。安伯應該還在山下陪同巡察。鎮上需要立刻處理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服勞役的人家已經安排了兩輪,糧窖據說還要再挖三座;茶甕都轉移到了老鄉家裡,但溫度濕度都不夠理想,江家車隊馬上就該到了,到時候挑刺甚至拒收該怎麽解釋;榻房也已經堆滿了邊糧,既要和排號的行商們耐心解釋,又得嚴格保密,客棧那邊怕是忙不過來。

一想到客棧,柏夜的嘴角不自覺的向上翹了一下。他冒著挨罵的風險應付完舊鎮這邊的事情,為的就是趕緊先去客棧去幫小蘭的忙。客棧裡外小蘭都要照顧,自己過去幫忙,她肯定會很高興吧。

柏夜想著,自然而然的加快了下山的腳步,他真希望衝撬軌道已經鋪設調試完成了,那樣就不用這麽費勁的一步一步往山下爬了。

清平原

夏末的草原沒什麽風。黯嵐山余脈自北向南灑出一條條趾狀的低緩丘陵,深深淺淺地穿插在這片名為清平原的草場上。

一騎黃馬在起伏不平的草海之中奔馳,乙弛伏在馬鞍上,隨著馬身顛簸不時地調整姿勢。清晨起從蘭亭驛出發,除了在芳邑耽擱了片刻,他幾乎一直在策馬奔波。

乙弛沒帶備用的驛馬。他向來喜歡獨來獨往,他的馬也不喜歡跟別的驛馬同行,甚至看到乙弛接近別的馬匹,都會衝過去撕咬蹬踹。

“苦了你啦。”乙弛拍拍馬肩,從芳邑奔出來差不多二十裡遠了,臉上仍是火辣辣的。不是因為騎馬風割,那個胖子大官的勉勵和訓誡他並不放在心上,但在眾人面前哥哥瞪他的那一眼,現在想想還是感到灼痛。

六年前,哥哥傷退回家之後,久久都像失了魂一樣。那時的乙弛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他只知道哥哥獨自坐車回到家裡那天,除了背了幾處傷殘,沒有帶回什麽撫恤,也沒有帶回笑容。從那天開始,哥哥全部的精力都投進了兩件事,一件是幫安伯整飭鎮子,一件就是督促他騎射、習武。

乙弛總是讓哥哥失望,他隻喜歡騎馬。這匹安伯送的小黃馬陪他成長,雖然它的臉和哥哥一樣長,也一樣沒什麽表情,但乙弛能感覺到它胸膛裡奔湧的熱血,他的心跳能和它的心跳在奔跑中會交纏出奇妙的鼓點,他們蒸騰的汗是熱的。但哥哥是冷的。

乙張乙弛兩兄弟自小無父無母,哥哥大他八歲,自打乙弛記事,兄弟倆就和柏夜一起吃住在安伯家。哥哥永遠是他和柏夜的偶像,二十歲不到,哥哥就選拔進入了山陣一衛,對於楚衛軍人來說這是何等榮光。鎮上各家捐出兩匹健騾,一路紅花彩帶把哥哥送到沁陽。十歲的乙張就騎在騾子上,在兵站裡第一次見到前來接兵的山陣老兵。六十四名和哥哥一樣高大的勇士全裝列隊,精鐵筒鎧閃耀著光芒,槍林的高度令人目眩。沁陽城圍觀的人潮被威勢所攝,久久不敢依照習俗把手中的紅綢投擲到槍林上,那副場景永遠的刻在乙弛的心頭。

可如今,乙弛緊了緊胸前印著驛字的皮囊,他只能依著哥哥的意願,苦苦守著蘭亭軍驛,當一名小小的驛兵。只因為哥哥的一句話,“這裡是楚衛的前線,早晚要跟離國人再戰一場。”

芳邑人的嗅覺最是靈敏,安伯前些天就說過,這一仗不會太久了。鎮子裡現在堆積了超過往常十五倍量的邊糧;蘭亭驛一年前打破常規開始長駐沁陽城兵,但月初前來輪換的一支千人隊看上去就比普通城兵強悍的多。哥哥領隊送糧時遠遠看見,曾與自己一起同列拚殺的同袍,穿著標長的製服指揮士兵重扎營寨。這支打著沁陽旗號的部隊,一定是護國重器山陣槍甲的前衛部隊。

乙弛清楚的記得,回家說起這事時,哥哥的眼光裡不僅沒有一絲嫉妒或者懊惱,反而像是燃起了兩團火焰。他覺得哥哥身體裡好像有什麽東西活了過來。

一切都衝著那座接天雄關。乙弛也能夠感覺到,殤陽關前清平原上遊動著股股力量,蟄伏日久,但終於隱隱發動了。

而作為驛兵,他們就是把這一股股力量牽拽在一起的人。就像現在自己的使命,他的目的地是芳邑西邊的牙山,藏在黯嵐山裡的小鎮。駐軍長官要牙山再籌集一批木料,盡可能快的送到蘭亭。

從芳邑沿平原官道到牙山要繞四十五裡,乙弛幾乎沒怎麽猶豫就選擇了抄近路。安伯說過,方圓八百裡沒有他不認識的路,這點真的不是自誇。兄弟幾個很小的時候就跟安伯出來鑽山趟河,乙弛知道,緊貼山麓的澀梅谷,道路隱秘卻很平坦,鑽進山谷直插牙山只需要跑三十多裡路。

前面就要進山了。乙弛抬起身望向前面的蒼莽青山,繞過三百步外的山包,就是谷口。

黃馬嘶叫了一聲,放慢了步伐。韁繩被乙弛死死地帶住,馬兒被勒疼了,仰著脖子左右扭動。乙弛顧不上馬,他眯起了眼,用力盯著遠方的山頭。

赤紅的角旗,赤紅的駿馬,赤紅的戰甲。谷口山頭上靜立著雕塑似的騎兵。

“雷騎!”乙弛駭然。

他確認自己不會看錯。從軍兩年,他偶爾也見過殤陽關的離國守軍列隊出動。耀武揚威地護送特使去永順渡,乘船南下清江裡交接十一宗室稅。但如今雷騎怎麽會遠離關前飛地,鑽到西邊大山裡來了?

不待乙弛細想,山頂雷騎搖動起手裡的丈八旗竿。乙弛一陣目眩,他好像都聽見了竿頭那面小小的三角號旗帶出的獵獵風聲。

仿佛是印證了他的想法,山頭之後暴衝而出四騎紅色戰馬,三百步的距離仿佛只需一瞬,隨著號旗指令,四名全副武裝的雷騎斥候已經把黃馬兜在了圈子之內。

乙弛緊緊拉著黃馬原地轉圈,他整個後背都僵直了。眼前四周全是紅色,他聳著鼻子使勁吸著氣,盯著四周環顧的陰鶩眼神,還有輕蔑的微笑。

這些離軍斥候披掛整齊,但卻連弓都懶得摘,騎槍也插在皮套裡,滿臉刺青的漢子大剌剌的帶著馬緩緩踱著步子。沒人說話,只有武器馬具輕微碰撞的嘩嘩聲,和蹄鐵踏地的噠噠聲籠住了手無寸鐵的楚衛驛兵。

乙弛沒有武器,他也並不幻想能接住這些敵人幾招。唯一的辦法就是抓住機會突圍出去報信。拚著自己挨兩家夥,只要自己的馬不受傷,他有自信,鑽進近在咫尺的黯嵐山,應該能甩掉這幫外來的家夥吧。

胯下黃馬與主人心意相通,微微噴著鼻息,蹄子開始刨地了。

山上那騎顯然是斥候的頭領,已經從山頭上轉了下來。但他並沒有靠近,而是徑直朝東方,也就是五十裡外殤陽關的方向跑遠了。

圍住乙弛的四名雷騎仍沉默著不說話,也沒什麽多余的動作,只是撥轉馬頭,紛紛追了過去。只有最後的一名雷騎,奔出十幾步後,猛然回轉。紅鬃烈馬半空中扭過身子,重重蹬在地面上,暴躁地長嘶一聲。

黃馬沒動。倘若換作旁的駑馬,估計會控制不住畏懼的本能崩潰逃遠吧。但是黃馬的四蹄釘在地面上,反而微微壓低了肩膀,弓起了後背。

墜後的雷騎咧開了大嘴,讚賞的點了點頭,然後轉頭呼嘯而去。

乙弛僵在馬背上,久久沒動。他知道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直到五匹紅馬消失在丘陵之後很久,乙弛才呼出了一口氣,垮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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