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記住【】
傍晚時分,馬車駛出鳳翔,堪堪進入豫州淮陽境內。
至此時刻,坐於馬車車廂內的葉蒙已算得上功德圓滿,因為他很快就能見到思念了三十余年的親人了。
但他此時卻並無絲毫的興奮激動之感。
下午時分,隨行仙長顧堯聲稱自己要例行“入定”,陷入沉眠狀態距今已超過了兩個時辰!而眼下天色將黑,這人卻還是沒有絲毫的蘇醒跡象……
掀起車廂窗簾,山長大人朝外打量,只見視線所及霧靄重重,彌留的半片夕陽也好似瓣橘子皮,無力地趴在地平線上。周遭晚風漸起,攪動著荒田、枯枝發出嗚嗚的號叫聲……
總之,眼前所見一如在鳳翔府那般,一樣的蕭條零落,一樣的廖無人煙。
“老爺……”
身側老仆的輕喚令葉蒙從一片惆悵中醒來。
他側身看向張大成,只見對方也是眉間含愁,但老臉上卻還在竭力強顏歡笑著。
“明日就能衣錦還鄉了,老爺三十多年的夙願終於可以心了了。”
頓了頓,見葉蒙沒有回應,老張頭不由得目光下移,看向了正倚靠著車廂一側閉目“入定”的年輕人。
終究忍不住問出了心裡最大的擔憂。
“老爺,您說顧仙長他,怎的還未醒來啊?”
自從江州金華出發,他們一路風餐露宿,尤其是經歷過兩次凶險殺夜後,葉蒙和張大成心中對於黑夜,早已不知不覺間生出了諸多恐懼。
以往因有顧堯伴護,他倆心中對於這些恐懼還不甚察覺。但今次因顧堯一直未醒,他們才恍然驚覺心中對顧堯已是生出了極大地依賴。
這種依賴於葉蒙來說,甚至一時大過了對家中親人的思念。只是此刻老仆已現驚惶,他作為其主,自是不能也跟著亂了方寸。
“無妨!”
葉蒙拉過張大成,拍了拍緊握在手中的長條木盒。
“仙長不是早就交代過麽,但有危險,呼喚盒中之物就是。”
見老張頭神情稍稍穩定,葉蒙又掀起馬車門簾,遙遙指向斜前方。
“老夫記得繞過眼前這片林地,行不過二裡,該是有一片集鎮的,鎮上不缺客棧,咱們今晚,在那裡歇息就是!”
葉蒙的這番話終於讓張大成徹底放松了下來,需知集鎮不比村落,人煙稠密不說,一般還駐有官府衙役。想來那些鬼物、土匪們再不長眼,也不敢輕易撩撥招惹吧?
老張哼著小曲爬向車轅駕起了馬車,卻是沒有察覺,自他爬出車廂後,葉蒙的臉色卻是瞬間凝重了起來。
二裡之外有個集鎮當然不假,但那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若他沒有記錯的話,此刻馬車所行之處,三十年前可也是座不小的村莊的呀……
夕陽落盡,霧障漸濃。
張大成坐於馬車前端,眯眼努力辨認著前行路徑。
只是,今晚這霧氣來得著實是有些大了,也太過突兀迅疾了一些。…
哪怕老張竭力駕車,也擺不脫漸漸迷路的後果。
此刻暮靄重重,明月缺失,天地間殘存的光線更是渺渺。周遭枯草如鬼,林木如魔……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張大成坐於車外,總感到眼前霧氣泛著種淡淡的濁黃色。
這種濁黃落在眼裡,看得老張心慌心煩,確切地說,應該還有些莫名的恐懼。
“老爺!”
他扭頭朝向車廂。
“顧仙長他還未醒來啊?”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覆,張大成也不好再繼續發問。
他抿起蒼老雙唇,只顧將滿腔憂懼抽向拉車馬兒。馬兒受此無妄之災自是無法,一聲嘶鳴後只能撒起四蹄瘋狂奔跑。
一路跌跌撞撞前行,集鎮自然沒有見著,張大成扭身回頭,準備與主人商議就此停車露宿。
但就在此刻,撒歡的馬兒突然發出一聲高亢怪叫,老張頭趕緊回頭,就見,馬車在突破一層濁黃濃霧後,映目而至的竟是一條奔湧的河流!
他連忙抓緊韁繩,死命回扯。但此刻馬車速度已是飆起,任他使盡渾身氣力,也阻擋不了馬車墜河的趨勢。
口中不自覺的驚呼出聲,身後車廂內,葉蒙也驚慌無措地探出了腦袋……
但是,預料中馬車傾覆、河水倒灌,掩映五官的場景卻並沒出現,相反,撲耳所及的,卻是陣陣多日不聞的市井叫賣聲!
顫顫巍巍地,張大成放下了環抱腦袋的雙手。
他舉目四顧,只見周遭人流如織,各種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充斥耳間。
而在距他不遠處的道路兩側,高高的竹竿上懸掛著一串串火紅的燈籠,並且一路延伸下去,直將整條街道照得是堪比白晝。
“咦?這……”
眼前所見明顯是一處熱鬧的市集,只是,回想方才所歷所見,前後場景變化太快,容不得老張頭不心中惴惴。
他一面將馬車趕緊趕到道邊,一面回頭,看著正從車內爬出的葉蒙小心翼翼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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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剛才……咱們不是差點衝進河水裡麽?”
“河水?什麽河水?!”
“不就是方才霧氣太過濃重,我趕車一時不察,等到發現不對時卻已是來不及了……”
“老張啊……”
葉蒙出言打斷了張大成得絮絮叨叨。
“其實早在方才,咱們就已找到了這片集鎮,但你在街道上驅車前行時,卻不知為何突然催馬狂奔。老夫本欲出來看看因為何故,卻不想看到你臉上竟全是驚恐……老張啊,是不是因為這幾天太累,犯癔症了?”
“癔症?”
老張頭擰眉,回首看向來處。托整條街上紅燈籠的福,街道的遠遠某處確實聳立著一道高高的門樓——想來就是這座集鎮的牌樓了。
而在牌樓之外,夜霧彌漫,視線不及……但無論怎麽看,都不像有條河流隱於那邊的樣子。
“難道真是自己犯癔症了?”
心頭疑竇間,主人葉蒙的笑罵聲突然在耳邊響起:
“好了好了,你如今也算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頭暈眼花在所難免嘛,就別多想了!”
“這座集鎮就是老夫先前與你提起的那座,沒想到二三十年過去了,這裡竟還是繁鬧如初……呵,老夫先前卻也是想岔了……”
“對,老張你現在就隻管順著這條街道前行,老夫記得前面不遠處,貌似有家客棧,好像叫做來福客棧來著……”
兩人竊竊交談間,馬車漸行漸遠。
他們卻是不曾發覺,自馬車走後,落於他們身後的熱鬧竟開始在一點一滴地凋落。
叫賣聲匿跡,吆喝聲失音。
聲音的主人們緩緩抬頭,露出粉腮裝飾的蒼白臉龐,目如死魚,竟赫然是一具具紙人!
同時,懸於街道兩邊的紅燈籠也慢慢變成了白色,透出的光不見暖意,只有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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