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肆虐的狂風呼嘯而來,卷起漫天紛亂的落葉,飄向遙遠的斑斕世界。
在冥冥之中徐徐謝幕,落入大地之母懷中,終是歸於沉寂,詮釋了生命的另一種升華。
沈舒窈情不自禁地仰望著漫天飛舞的落葉霏霏,徐徐抬手抓住其中一片,披針狀橢圓形的白蘭花葉片,葉脈嫩綠,葉柄斷痕新鮮。
盡管只是一陣呼嘯而逝的朔風,但卻足以摧殘它鮮嫩的生命,在脫落主杆後隨風飄散,沒有樹枝輸送的養分,逐漸萎靡凋零,再不複從前的生機盎然。
她端詳著掌心的葉片,輕輕吹了一口氣便將它送走,依舊是繁盛喧囂的鬧市,耳畔依舊紛至遝來的馬蹄軲轆聲。
穿過這條街一直往南就是巡防司衙門,她擦了擦額頭微微出的薄汗,沿途賣扇子的攤子越來越少了,思忖著這炎熱的氣候即將過去,涼爽愜意的季節正款款而來。
突然街道北側的巷道傳來驚悚的嘶吼聲,“不好啦,有人墜樓了......”
繁鬧的街市隨著這一聲嘶喊頓時安靜下來,瞬息之後,人頭攢動紛紛朝北側而去,片刻的功夫那裡便圍得水泄不通。
而這條道卻是通往巡防司的必經之路,沈舒窈亦隻好隨著人海漂流,挨肩擦背的擁亂人潮,就連空氣都變得炎熱稀薄,她蹙眉在其中,本來還不算太熱的後背頃刻便滲出了汗水。
在這清朗無風的白日,漸漸嗅到空氣中飄來的淡淡鐵鏽氣,這鐵鏽氣息沈舒窈再熟悉不過了,這是新鮮流淌的血液裡散發出來的。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那股子血腥氣越來越重,人群卻在此時鼓噪起來。
有人用手在鼻端使勁的呼扇,“嗬,這是喝了多少啊?這麽重的酒氣,難怪會爛醉如泥從二樓摔下來。”
此時從側面大門跑過來一個中年男人,看樣子是這家明泰居酒肆的掌櫃,他瞧見躺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後便不再動彈的人,頓時嚇得面若死灰。
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他支支吾吾地對緊跟而來的小廝說:“快......快去......去請大夫。”
小廝看著眼前這血腥的場景險些作嘔,但是在聽到掌櫃的吩咐後,強忍著胃裡的翻騰似海的潮湧,急忙穿過人群去找大夫。
一個手拿醒木的說書人,不緊不慢地探出頭瞧了一眼,“腦漿子都蹦出來八成是沒救了,這從高處掉下來傷著腦袋的還沒幾個能活下來。退一萬步講若真是能救過來,以後怕也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傻子,整天除了流哈喇子,就盡剩下會吃了。”
掌櫃的一聽這話,險些摔倒,一個壯漢手疾眼快扶住了他,他緩了緩才說:“你說這叫什麽事啊,明泰居這麽多年還從未遇到這種事。”
這時,有人安慰道:“誰都知道這喝醉酒的人頭腦不清醒,興許他是把欄杆當院牆翻了,這才出的意外,事已至此,掌櫃的還是盡人事聽天命吧。”
“我家那死鬼也是嗜酒如命,有一回喝醉了竟然爬房頂上去,說自己是會騰雲駕霧的仙鶴,結果踩碎瓦片從房頂落下來摔斷了腿,生生在床上躺了幾個月,到現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圍觀人群開始七嘴八舌地說開了,全然忘了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人,掌櫃的自始至終都緊盯著傷者微微起伏的胸膛,祈禱他別死在自家酒肆門前。
身穿石青配緋紅玉墜的男子,手裡拿著一卷畫軸,接口道:“我二叔前年也是吃醉了酒從他家閣樓摔下來,腦袋摔開瓢血流不止,躺著地上一動不動,當時好幾個大夫都說沒救了讓準備後事。嚇得二嬸和堂弟癱軟在床前抱著他嚎啕大哭,結果我二叔突然醒了過來,說剛才夢到神仙了,讓他把院子裡的仙人掌搗碎了敷在傷口上,每天換一次,不出十天傷口肯定會愈合。”
“喜極而泣的二嬸一刻不敢耽誤,趕緊將院子裡的仙人掌割下,將刺拔了搗碎後敷在布條上,然後包住我二叔足有三寸長的豁口腦袋。一家人小心翼翼的照料著他,沒想到十日後傷口居然真的愈合了,人也精神了當時起身下地了。”
他說得口沫橫飛,望著無數雙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感慨之余還不忘咽一口唾沫。
“你二叔真是福大命大,我隔壁的賴三就是喝醉了掉茅坑裡淹死了,所以酒這個東西還是要適可而止。就拿我來說吧,無論別人這麽勸我灌我,我的原則從來都是每天隻喝一兩,這麽多年來頭不暈眼不花啥事也沒有。”
一個商賈打扮的人低歎一口氣,“像我們這種做皮毛生意的,走南闖北談生意從來都是在酒桌上促成的,真擔心自己有一天再也醒不過來。可若不乾這行我拿什麽養家?有時想想人活著真是夠累的,就連死都要瞻前顧後。”
這時,小廝帶著大夫撥開人群,走到了傷者前,大夫將藥箱放在地上,先是給傷者把脈,然後又探了傷者的鼻息,而後才緩緩站起身朝掌櫃的搖搖頭。
有人認出了躺著地上的人,用手指著說:“這不是浦耀倫浦少爺麽?前兩天我們還在一起喝過花酒。”
與此同時,沈舒窈也終於在人潮擁簇下來到了明泰居北側,穿過這條巷道往南就到巡防司了,隨著攢動的人群,在間隙處下意識望了一眼躺在血泊裡的人。
她忽然愣了一下,然後調轉方向徑直過去,她緩緩撥開人群站定在最前面,蹙眉望著地上的屍體沉默不語。
不知是誰報了官,京兆尹府的人烏泱泱地來了,人群被衝散一時之間陷入混亂,實則是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想退避三舍,生怕沾染屍體的晦氣,擁擠不堪之下有人被推倒,亦有人被踩踏哀嚎陣陣。
沈舒窈也被擠到了牆根處,看著一個個推搡衝撞過來的人頭疼不已,只能抬起雙臂推開一個個衝擊,畢竟她身後已無退路,若任由這些人推搡衝過來她必定會受傷。
鼎沸的人潮聲中,隱約能聽到京兆尹府的捕頭正安排人手將屍體運走,又責令屬下將明泰居的掌櫃一乾人等帶回衙門問話。
自始至終人群都混亂不堪,秩序無人維持,又隨著捕快們的鎮壓驅趕,亂哄哄地全部往沈舒窈所處的牆根擠來。
避無可避的沈舒窈連抬手的空隙都沒有了,她只能雙臂環胸後背緊緊貼在牆壁上,因為她很清楚這樣的混亂還會持續好一陣兒,索性也就不再理會這推搡的人潮了。
她環臂的動作是在下意識地保護肋骨,畢竟她方才親眼見到有人被撞後而吐血,是以她只能如此。
就在她看到有人向她俯衝過來時,她的手臂忽然被人一帶便離開了牆壁,緊接著就跌進了一個溫暖而寬闊的懷抱。
然後她眼睜睜看著俯衝過來的人被牆壁磕掉了門牙,一時之間唏噓不已。
過了許久,沈舒窈才抬眸仰望這個將她緊緊護在懷裡的人,俊朗冷清的面容,微微皺起的眉宇,俯視她時才有的溫和眸光。
她忽然就這麽怔住了,為什麽自己每次身處險境的時候他總能準時出現呢?是冥冥之中的機緣巧合還是她脫險後的錯覺?
她不敢再往深了想,因為她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不能因為一時的茫然無措讓自己情不自禁的淪陷。
人群逐漸變得稀疏了,她也在此時徐徐往後退開了幾步,“王爺不是去吏部了麽?”
怎麽這麽快就來了,難道吏部的官吏不像禮工兩部的官吏那麽喜歡糾纏著他不放?
蕭玄奕自然地松開了環住她腰身的雙臂,凝望著她疑惑的目光,“只是替他們在搖擺不定之中拿了一個主意,何須多久?”
“哦。”沈舒窈不以為意地應聲,轉而看向正在卸門板的捕快們,緩緩朝浦耀倫的屍體走去,屍體頭部噴濺出的大片血跡已經呈現凝固,有一小片腦漿已經被流淌的鮮血染紅了。
一般在大庭廣眾之下發生的命案,但凡有人報案,京兆尹府都會出動捕快。
若是意外就讓人死者家屬將屍體直接安葬即可,或是找不到家屬就會先行運到義莊等待來人認領,如此只是為了不造成行人的恐慌。
若是凶殺案也會將屍體先運到義莊,然後再封鎖案發現場查找蛛絲馬跡,以便盡快抓住真凶。
捕快們已經卸好門板,準備將屍體抬上去運到義莊,雖然看到沈舒窈正端詳著屍體,但他們並未停止動作,粗暴地將屍體抬起來一下子摔在門板上。
姍姍來遲的京兆尹在看到沈舒窈身後的蕭玄奕時,擠眉弄眼地朝幾個捕快使眼色,無奈這幾個捕快有些缺心眼,根本看不懂他的暗示,扯著大嗓門問:“大人,你雙眼抽筋是不是得眼病了?”
這幾個二傻氣得京兆尹氣不打一處來,若是擱平常他們的腚早就被踹無數回了,奈何今日蕭玄奕在此,早就聽說他最不喜歡被人打擾,為了不給這個可怕的晉王爺留下壞印象。
他憋著被憤怒灼燒的內傷,頭一回心平氣和地說:“你們幾個先回來,不要驚擾了王......貴人。”
京兆尹曾聽魏啟章提起過蕭玄奕外出時屬下都是喊他公子,雖然魏啟章沒有告訴他原因,但是他猜測或許是為了避免麻煩,王公貴族微服私訪都是慣常的事,整天被一群人圍著也是一種煩惱吧?
幾個捕快聽到京兆尹頭一回這麽溫和地說話,驚得大熱天地後背陣陣發涼,渾身汗毛都倒豎起來。
幾人大眼瞪小眼,眼神交流一番後一致決定,不管大人憋著什麽壞,眼下還是不要惹毛了他。
然後,幾人略帶思索的目光望著蕭玄奕,恭敬地退下了。
蕭玄奕漫不經心地看了京兆尹一眼,他的身形頎長而又挺拔,清雋的模樣更是驚為天人,就連已經散開的行人也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圍攏過來。
如此完美的男子眼中卻隻映照著身旁淡雅清麗的女子,而這個女子似乎與他並不是親昵的關系,光從她保持的間距就可以看得出來。
看清他們之前的關系後,人群中的少女們都壯起膽子往前靠攏,雖然她們都很懼怕死屍,可是在面對蕭玄奕時不知又從何來的勇氣,那種令人神往的舉止在她們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盡管她們都很想與他搭上話,但是礙於閨閣女子的矜持,一個個又都作出欲言又止的曖昧動作。
就連在一旁的京兆尹也被這陣勢驚呆了,本朝女子何時變得這般會撩撥人心,看來他得回家與老母親商量商量再納幾房妾氏。
開枝散葉倒不是重點,只是家風不可在他這兒失傳了,畢竟他的老爹就納了十七房妾氏,就連他現在有兄弟姐妹都搞不清楚。
之所以搞不清楚的因為他老爹這些妾氏一大半都是養在外邊,平時裡不住在一起,根本就沒有爭風吃醋蠅營狗苟的事。
能養得起這麽多人還得益於經商的祖父,雖然他老爹傳承祖父的衣缽也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但是他卻自小立志要做官,畢竟商賈還是屬於下九流。
“這個人我認識,就是之前在大街上毆打綠娥她娘的人。”
她蹲下身仔細觀察屍表,觸摸了已成一灘爛泥的屍體各個關節,目光掃過屍體手腕的時候略微停頓了一下。
圍觀人群看著這個膽子大得連屍體都敢隨意上手摸的女子,驚悚得一句話都講不出來,而他身邊的男子非但不阻止,還一副縱容的悠然的姿態望著她的一舉一動。
少頃,沈舒窈掏出絹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跡,而後若無其事地站起來。
她抬頭看著二樓鏤空雕花三尺不到的回廊欄杆,約莫一尺半寬的回廊上是幾間廂房的窗欞和房門,若是醉酒的人趴在欄杆上往下看,只要探出大半部分身子就非常容易墜下樓。
蕭玄奕道:“此人死因有疑?”
“沒有,他確實符合高空墜落致死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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