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桓駕著車,用一種橫衝直撞的風格駛向機場。
車上坐著於亮和另外幾位老A,成才和許三多不在這輛車上,這讓於亮心裡更加沒底。
遠處的天穹已經有幾架直升機離去。
上車之後,老A們都將自己的面罩摘了下來,於亮也有樣學樣也摘掉了面罩。
坐在於亮旁邊的老A從兜裡掏出來兩支煙點上,順手又往齊桓嘴裡塞了一支,那種下意識的融洽看得於亮一陣眼熱。
直升機在升空,用接近水平的速度爬升。機艙裡的士兵已經攜帶上了全套戰鬥裝備,利用這點空暇檢查著各個部分。
於亮呆坐著,這一機人裡除了他全是老兵。
齊桓調整好自己的麥克風,“密閉服裝,檢查通話器。我會在通話器裡通報最新情況,聽不清就回話。”
士兵們壓緊耳機和送話器,密封服裝。
齊桓的聲音從通話器裡響過來。
“昨晚發生正面接火,有兩處炸點被歹徒引爆,造成有害氣體泄漏,幸未大規模擴散。現在歹徒挾人質退守主要倉庫,也是最後一處炸點。我們是C組,代號1、2、3、4,各戰鬥小組必須不惜代價予以拆除,注意,是不惜代價。完畢。通話情況?”
“C2良好。”
“C3良好。”
於亮咽了口唾沫,“C4良好……”
他忽然掀開了面罩開始嘔吐,周圍人兩分憐憫十分輕蔑地看著。
C2奇道,“C4沒有暈機記錄啊。”
齊桓冷淡地看了一眼,“是嚇的!”
沒有經歷過實戰的士兵,有時是出現這樣的現象的,他在A大隊帶了好幾屆南瓜了,知道得很清楚。
機降地點像絕大多數城市的郊野一樣,一個平坦的地形,遠處矗立著昨晚已經在投影上看過無數次的廠房。
直升機在一個貼地高度上投放下齊桓、於亮和另外兩名老A,然後飛向下一個投放點。
旋翼下的飛沙走石中,於亮剛來得及看清廠房上升騰的可怖煙柱,耳邊就響起齊桓冰冷的聲音。
“推進!537點會合!”
推進。隱蔽、臥倒、躍起、掩護,接近廠房。
面罩隔絕了外界大部分聲音,安靜得像在夢裡,於亮只能聽見自己在面罩裡喘氣的聲音。眼角的余影裡閃過一條人影,於亮向側方舉槍。
C2瞄了一眼,“C4別緊張,是E組。”
起伏的地形上一個和他們同樣裝束的人舉了一下手示意。
他們繼續推進。
E組的隊尾看著正在地形下消失的C組,那是董軒,他聽著面具下自己粗重的喘氣聲,不自主地嘀咕。
他在出汗,不光因為悶熱也因為緊張,隔著面罩都能看見他汗濕的臉。
三名E組警戒著一處敞開的地井口,董軒趕上,他第一眼便看見從井裡冒出的濃濃黃煙。
“氫鉀化合物。注意防化服不要破裂,兩分鍾內致死。進!”
那三個連磕巴都沒有就消失於濃煙之中了,董軒站著,煙被風吹過來,他退了一步,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老子從來沒有……掉過鏈子。MD!拚了!”
“E4跟上!”耳機裡傳來E1的聲音。
董軒閉眼,他衝進了濃煙之中。
而C組那邊,齊桓和隊友合力拉開另一個井蓋,那裡邊同樣騰出黃白色的煙霧。C3立刻掏出儀器測試了一下。
“含氫鉀化合物。
濃度致命。” “進!”
“喂喂,C1,拿命玩呀?”
“說過是不惜代價,檢查服裝密封情況。”
說完齊桓就著台階走下幾步,剛過幾米已經看不見人了,消失。
於亮看著那濃得像固體一樣的煙霧,耳邊只有同隊對話的聲音。
“跟進。”齊桓冰冷的聲音響起。
“希望我的演出服做工優良。”
齊桓有點不耐煩了,“少廢話!緊跟,推進!”
C2、C3往下走了幾步,也消失了。
於亮猶豫了一下,聽著自己在面罩裡深深喘氣的聲音。
“都跟上了嗎?”
一咬牙,於亮也踏進煙霧中。
這裡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甬道裡沉積的煙霧經久不散,即使強光的電筒也無法穿透哪怕三四米的煙霧層,在這裡即使是千軍萬馬也隻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於亮孤獨地走著,槍永恆地保持在一個待擊姿勢,腳下隨時會踢到廢磚棄瓦和五花八門的工業廢料,這幾十年前的防空洞現在更近乎一個廢料丟棄地。
耳機裡那三名隊友的交談伴著靜噪一直在響。有時他能看見一點光柱的微光,但見得更多的是濃得分不開的煙霧。
齊桓和C2、C3在這樣的環境下依然用輕松的語氣開著輕松的玩笑,於亮甚至誤以為他們還在基地的下午的樓前喝啤酒。
“不要緊張,不要緊張!”於亮不斷在心裡安慰著自己。
“安靜。”C2突然完全換了一種語氣,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C2位置右側發現通道,聽見異響,完畢。”
“斷絕光源,全組向C2靠近,完畢。”齊桓在耳機裡命令道。
整個世界立刻成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漆黑裡沉積著濃稠的毒氣,於亮靜靜地移動,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也聽著送話器裡傳來的那幾個隊友的呼吸聲。
然後槍聲響了,黑暗和煙霧也遮不住彈道的交光,在狹窄的甬道裡擦過牆壁的流彈濺射著火星。
於亮臥倒,匍匐著向大致的方向前進,他不敢開槍,怕誤傷隊友。
然後爆炸,並不是發生在這條甬道裡,是從地表的什麽地方傳來,在這地層之下就像一場突發的地震。
甬道在顫抖、搖晃,於亮死死地貼住了地面,灰塵和碎石砸在他的身上,更遠處是沉重的坍塌聲。
當震動停歇後,就成了一片死寂。最讓於亮恐懼的是,送話器裡完全聽不到那幾個人的聲音,連靜噪都斷絕了。
於亮低聲呼叫道,“C1……你們在哪裡?”
回應他的是甬道一端的射擊, 子彈從頭上劃過,槍聲迥異於他們的製式槍械,於亮對槍焰處打了一個點射,射擊停止了,他爬起來不辨東西地奔跑,直到撞在一堵牆壁上。
這樣的環境足以讓一個初戰者失去所有勇氣。
“C1!你們在哪?聽到請回答!”
因密封而失真的聲音讓他自己聽著都害怕,於亮乾咽,那個乾咽聲聽起來都響亮得嚇人,幸而這時耳機裡的靜噪又響了一下,那是所有他能抓住的東西。
齊桓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仍然是冰冷、平靜,還帶著一些倦意,“C2和C3失去聯系。”
“C1,你在哪兒?”
“我的防護服破了。”
於亮立刻安靜下來,慢慢地反應了一下這意味著什麽。
“我能說的話不多了,你仔細聽。”
“你可以撤回,不用承擔任何責任。”
“也可以繼續,一個人繼續,希望你有記清這裡的路線。”
於亮他已經有點哽咽,“我有,昨晚上我都在看資料。”
“很好!加油,兄弟……”
於亮哽咽著,“我會的!”
然而耳機裡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C1?你在哪?……C1?說話。……齊桓?齊桓!”
“C2!C3!”
再也沒有聲音了。
於亮摸著牆壁坐了下來,封閉在與世隔絕的套子裡,封閉在黑暗與毒氣裡,除了自己的呼吸再沒有別的聲音。
“齊桓,帶我回去……我在跟進,完畢。”
在漆黑中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