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氣氛仿佛低到了冰點。齊師和錢睿互相看看，可是此時他們腦中思緒都是一團亂麻。黎治的這一番話，信息量實在太大了。其內容更是匪夷所思，聞所未聞。

　　按照常理來說，人在睡眠時做的夢很少會能記得。很多情況下，都是早上剛醒的時候，就已經忘記了七七八八。之後就算能複述出來，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事後潛意識裡腦補的內容，覺得我應該是夢到了這個場景。過個兩三天，基本就很難再記得了。

　　如果黎治所言不虛，那他幾乎是將最近一段時間，每天做的夢都記得清清楚楚。換言之，他在夢裡面幾乎是完整地經歷了和現實生活中相同的時間。雖然自己肉體已經在熟睡狀態，但是大腦的興奮程度卻和白天正常生活時一般無異。

　　想到這，齊師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難怪黎治的精神萎靡到如此程度。這對大腦的影響幾乎相等於幾天幾夜沒睡覺。

　　房間裡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過了半天，齊師才用乾澀的聲音問道:“黎治，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醫生?”

　　黎治聞言，慘然一笑，說:“我又不是失眠。對我來說，睡眠已經失去了意義。睡著對我來說，不過是換一個世界重新生活而已。”

　　齊師低頭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說道:“我在書上看過，做夢是由人的大腦中海馬體控制的。如果是在做夢的環節出了問題，那應該是腦中存在了某種異常。”

　　聽到這，黎治臉上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異色，雖然很快恢復正常，但還是被齊師精準地捕捉到了。

　　齊師繼續說:“黎治，找一天時間，我們一起去醫院看看吧。你不要害怕，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黎治剛想拒絕，齊師不等他開口，又說:“不要放棄希望，現代醫學已經很完善很發達了，說不定，你的問題只要動一個小手術，或者吃吃藥就好了呢。”

　　齊師故意用一種輕松的聲調，想要激發起黎治身體本能地求生欲望。

　　果然，黎治雖然臉上浮現出為難的神色，但還是長歎一口氣，緩緩說道:“謝謝你，齊老師。我本來已經打算就這麽下去算了，但你說得對，我不應該放棄。”

　　齊師和錢睿相視一笑，兩人的視線中都出現了一絲希望。

　　錢睿這時又問道:“對了，在你夢到你死了之後，還有夢到什麽嗎?按照你說的，如果你的夢是連續的，那你一旦死亡了，還怎麽連續下去?”

　　齊師一聽，不禁一個白眼翻到了天際，心中暗暗罵道:“你怎麽就哪壺不開提哪壺，沒看到他剛剛才終於打起了一點精神麽?還打算刨根問底不成?”

　　誰知錢睿似乎根本沒考慮這麽多，看到齊師的白眼，竟然還露出一絲疑問的神情，撓了撓腦袋，一副無辜的模樣。

　　齊師無奈，隻得搖了搖頭，深深歎了口氣，暗自說:“唉，這人沒救了。”

　　黎治並沒有注意到齊師一連串的反應。聽到錢睿的問題，他也不惱，只是思索了一會，便說:“昨天晚上，我夢到的場景和之前很像，我一個人走在荒野上，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只是不斷地往前走。”

　　黎治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繼續說到:“然後我走到了另一個村莊。和之前的很像，但我確定並不是同一個。”

　　齊師用右手捏著下巴，眉頭緊鎖成一團，心裡面隱隱有一個猜想，但並不十分清晰，因此也只能繼續聽黎治說下去。

　　黎治繼續說道:“我去向村民請求收留。我已經走了太遠的路，我太累了。但是一開始並沒有人願意收留我，後來終於有一個人讓我進了他的房子。”

　　齊師原本是一邊聽著黎治的敘說，一邊嘗試在腦中重構當時的情景。然而聽到這的時候，瞳孔猛地收縮，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震驚之色，眼眸中甚至藏匿著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腦中如電光火石般閃過無數個場景，然而每一個場景卻又幾乎相同。

　　一個破舊的房屋，兩個年輕的男子。

　　他們一個穿著隨意，甚至是簡陋。另一個穿著滿是塵土的藍色襯衫，背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

　　他們似乎在說著什麽，但無論齊師如何回憶，都無法記起哪怕一絲的話語聲音。

　　他發誓，最近根本沒有看到過類似於這個場景的任何小說，漫畫，或是電視劇，電影，更沒有玩過類似的遊戲。

　　那為什麽，這個場景是如此的熟悉?

　　熟悉的就好像，自己親身經歷過一樣?

　　隨後，齊師的大腦便否認了這個無稽的猜想。如果自己真的是這兩個人中的一個的話，那他的視角應該就只有一個人的臉而已。

　　而他剛剛想到的場景，卻分明是上帝一般的視角。視角中的畫面裡，能看到兩個人，面對面而坐。

　　不管怎麽樣，齊師暫時說服了自己，這應該是自己不經意間在哪裡看到的一個場景，而恰好神奇地和黎治的夢境有著一絲的雷同。

　　錢睿這時候又問道:“那你在那個夢裡，又是什麽樣的一個人呢?”

　　黎治搖搖頭，無奈地說:“我昨天晚上才剛剛夢到那個場景，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他苦笑一聲，說:“今天晚上要是再做夢的話，恐怕就能知道更多的信息了。”

　　當齊師和錢睿從黎治的家中走出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九點了。

　　黎治家住的並不靠近繁華地帶，因此這個時間點，街上已經冷清了下來。路兩邊大部分店面也都關了門。只有一些小吃店還亮著招牌，裡面零零散散坐著一些吃宵夜的顧客。

　　齊師和錢睿肩並肩，在路燈下走著。兩人都沉默著，沒有說話。

　　“你怎麽看?”齊師突然說了一句看似沒頭沒尾的話。

　　錢睿搖搖頭，說:“我不知道，這麽奇怪的事情，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齊師點點頭，也說道:“我也是，太匪夷所思了。”說著，齊師好像有些猶豫的樣子，臉上露出動搖不定的神色。

　　他心中有一個猜想，只不過不太敢承認。

　　夜晚燈光昏暗，錢睿並沒有注意到齊師臉上的表情，只是一味地向地鐵站走著。

　　當他們走過一個路口的時候，齊師突然停住腳步，有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你不覺得他的情況和某個人很像嗎?”

　　錢睿回過頭來，發現齊師此刻正好站在兩盞路燈中間的陰影處，兩盞燈都沒照到齊師的臉。黑暗中，齊師的臉色似乎有些詭異，嚇得錢睿幾乎要後退一步。

　　錢睿用乾澀的聲音問道:“什麽?”

　　齊師抬起頭，他的臉色在路燈光照的邊緣處明滅不定，用低沉的聲音說:“我記得公司裡之前的那個工程師，在住進醫院之前，是不是和黎治現在的情形，一般無二?”

　　齊師向前走了兩步，走到錢睿的面前。他的臉色終於完全映照在路燈之下，說:“那個高級工程師，顧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