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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季桃花開》9 死的幽靈
  郭佔金並不知道梅香對他寄予了太大的期望,她多麽希望他是個勇敢的騎士,在她面對如此巨大的困難的時候能夠為她挺身而出,毫不猶豫的答應她說‘我一定娶你’。

  可是,那只是故事,是閑的無聊的人們編織的騙人的美麗故事,也可以說是善良的人們總是善良的希望所有的故事都有一個完美的結局,然而現實總是赤裸裸的冷酷無情。在冷酷無情的現實的面前,哪怕是至親的父母也會選擇將你拋棄。

  梅香失望的走了,連同她破碎的心一起拖著她失去了知覺的皮囊蹣跚著走了。郭佔金坐在老桃樹下流著眼淚目送著梅香單薄的可憐兮兮的身影,心疼的要死,可是有什麽辦法啊,錢,可真是個要命的東西。

  他整整拉了一下午的二胡,可今天,無論是多麽歡快的曲目從他的手中出來都變成了哀傷的嗚咽,美麗的桃花也因為他那哀傷的的嗚咽而黯然失色。

  晚上上燈的時候,他才磨磨蹭蹭的回到家。這幾天,家對他來說,好像已經沒有什麽溫暖可言了。一回到家,就覺得渾身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炕頭上那個頭黑的像煙熏過了一樣的後繼父,正乜著眼睛盯著郭佔金,使他的心不由得緊緊的收縮了一下。後繼父手裡握著一刻都離不開的旱煙袋子,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郭佔金知道他就要吐痰了,他害怕看見那口令人惡心的粘稠的黑痰,也害怕看見那雙狡黠的眼睛,趕緊扭頭就走。

  院子裡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母親還在忙活著什麽,郭佔金走到母親的身邊,叫了聲:“媽。”

  “怎麽了,佔金不進屋。”郭佔金欲言又止,伸手替母親攏了攏散亂的頭髮說:“我以後還是去我姥爺家和老舅一起睡好嗎?”

  “去吧,老舅和你同歲,雖說是舅舅,也和弟兄一樣。”

  “媽,你也少乾點兒活,多休息一會兒,我走了。”郭佔金匆匆走出自家的院門,步履沉重的向老舅家走去。本來已經想好了一肚子的話,想和母親說,可是他怎麽也張不開那個嘴了。那雙斜著的眼睛,那個被煙熏黑了的腦袋,,就像兩把利劍一樣時時刻刻都懸在他的頭頂上,提醒著他:你就是個拖油瓶,還想娶媳婦兒,做夢去吧。

  現實同樣無情的正顛覆著郭佔金夢的夢想。他抬頭望著黑沉沉的天,心如刀割一樣痛,眼淚像溢出的井口水一樣傾瀉而下,喉嚨裡如梗在喉,他也不去擦眼淚,任眼淚任性的流,反正也是黑天,沒有人會看見,他現在好像特別喜歡這樣黑的天,只有在這樣黑的天才沒有人看見自己這樣窮酸的樣子,也夢想著娶媳婦兒,真是丟臉。

  天越來越沉悶,想要下雨的樣子。郭佔金並沒有去老舅家,而是又向老桃樹的方向走去。痛苦,迷茫,懦弱不斷地撕咬著他的心,那顆滴血的心殘缺不全的在這個沒有絲毫溫暖的黑暗的春天裡痛苦的抽搐著,劇烈的疼痛伴隨著萬千情愛將一個一米八的大男子漢迅速的拉下悲痛欲絕的深淵。就這樣活著,就這樣放棄了,還有什麽意思啊,死的意識像個幽靈一樣在郭佔金的腦海裡一晃而過。

  一起死,對,一起死。

  不遠處閃爍著陰森森的鬼火,它們跳躍,它們奔突,且愈燒愈烈,好像有滿腔的怨恨想要發泄一樣,那些屈死的冤魂不斷地在迷茫的黑夜裡呼嘯,掙扎,甚是淒婉,甚是哀怨。

  郭佔金蹲在地上嗚嗚的哭出了聲,然後一邊哭一邊對著那閃爍的鬼火大聲的叫罵:“你們冤什麽,

我才冤呢,佔平比我小兩歲呢,憑什麽隻想著給佔平定不給我定,就因為佔平是親生的,我不是。”  “我有什麽錯,我有什麽不好,就該我打光棍。”

  “命運對我太不公平,既然生了我,為什麽不養我,既然不想養我,你死了為什麽不帶走我,留下我活受罪。”

  ……。

  他哭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雨什麽時候已經沙沙的下了起來。依稀恍惚中,透過幽暗的雨幕,只見梅香站在老桃樹下嘴裡咬著扎辮子的頭繩正歪著頭俏皮的看著自己呢。

  那紅撲撲的臉蛋,含著嬌羞,帶著嫵媚,眼神裡卻閃過一絲憂鬱,可就是這一絲含笑的憂鬱,打動了一顆萬念俱灰的心。

  郭佔金趕緊揉揉朦朧的淚眼望過去。梅香呢,梅香在哪裡呢,眼前剩下的只是這淅淅瀝瀝的春雨依然澆不滅的閃爍著的鬼火和沙沙的雨聲。

  大約是心有靈犀。此刻,梅香也想到了一起死。她偷偷的將家裡放在閑房的準備給豬打蟲子的敵百蟲藏了起來。

  心想:如果真的沒有希望,就兩個人一起死。

  她每天都拚命的乾活,一刻也不想讓自己閑下來。有時,乾著乾著,心裡堵的實在難受,就獨自偷偷的抹眼淚。

  都說老桃樹是顆靈樹,它難道看不見嗎,不,它看見了,它知道我們的心願。梅香默默的乞求萬能的老桃樹顯靈。

  大約是老桃樹真的顯靈了,一連幾天都再沒見著媒人的身影。梅香的心稍稍的放下些。

  聽說今天晚上公社放映隊要在大隊院裡放電影,一定要再見一面郭佔金,想到這裡梅香的臉自己都覺得火辣辣的,但隨即又擔心起來。家裡的情況在那裡明擺著,這件事遲早還會再提起。

  天剛擦黑,放映隊的工作人員就已經在院子裡忙乎起來了。他們豎起兩根杆子,將一塊白色的幕布掛起來,然後兩個人在一張桌子上擺弄著放映的機器。

  院子裡擺放著一排排長凳,還有就地鋪著的坐墊兒,毛皮子,家家都有一個老人或是一個小孩兒在那裡看著自己佔好的座位。

  外村的人來了,自然是沒有座位的,他們都規規矩矩的站在那些座位的後面或側面。

  梅香的小妹妹秋香,一早就佔好了位置。因為有電影,家家戶戶的飯都比往常早了些。梅香和她媽媽,妹妹春香洗過碗筷也急匆匆的來到大隊的院子裡,人已經裡裡外外的站了好多。她們分開人群,看見秋香正焦急的東張西望。

  “媽媽。姐姐,在這呢。”秋香揮著手臂大聲的喊了起來。

  “看見了,看見了。”她們邊說邊彎著腰走了過去。剛坐下,一道亮光齊涮涮的自頭頂上穿過,照在前面的幕布上。

  馬上就要開演了。

  梅香一扭頭,突然看見郭佔金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站著,心緊跟著緊張了起來。她急忙站起來說:“媽,一共兩塊皮子四個人坐太擠了,你們坐著吧,我在後面站一會兒,聽說是個打仗片, 坐這麽靠前,嚇的慌。”

  “媽媽抱著秋香,不擠。”春香說。

  “不行,電影那麽長,一會兒壓得腿麻了。”說完,梅香站了起來。此時電影幕布上出現了一個閃著金光的大大的五角星,電影開始了。

  梅香和郭佔金一前一後悄悄的退出了大隊院子。

  月色不甚明亮,星光忽明忽暗,春夜的風微微有些涼,帶著些青草的香和新翻的泥土味在幽暗的月影裡肆意的徜徉。

  “梅香,看你這幾天都瘦了,臉小了很多。”郭佔金用手撫摸著梅香的臉說。

  “瘦了總比死了強,佔金,我怕這事兒過不去,你說說,你說說呀,我們怎麽辦呢。”梅香心裡太清楚,不會就這麽過去的。

  “我也想過了,你求求你爸媽,我也求求我爹媽,除了這樣,真想不出別的招兒了。”

  “實在不行,我就自己想出路,我已經想好了。”說完,梅香輕輕的啜泣了起來。

  “你想好啥了,跟我說說。”

  “以後你就知道了。”郭佔金心頭一驚,直覺告訴他,梅香的決定和自己的一閃念驚人的一致。

  他默默的閉上眼睛,那個幽靈一樣的死的意識在腦海裡橫衝直闖,它衝出腦海,衝向幽暗的夜空,閃著綠光在天空中瘋狂的盤旋,叫囂,用它魔鬼般的威力摧殘著未經世事的心靈,在它的面前,年輕的心是那麽的不堪一擊。

  許久,許久的沉寂。

  電影也放的差不多了,梅香先一個人回了家。

  她和家裡人解釋說,打仗片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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