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到報紙上說的石鳥村,可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我要先到石川町附近去打聽,如果是很多年就荒廢的村子,現在可能一點痕跡也看不到了。
畢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又經歷了2011年的那場大地震,海嘯肆虐。
只能抱著一絲的希望去尋找了。
石川町的周圍,已經增建了很多的工廠,這裡的人口也不少,只是農戶很少了,大部分都集中在鎮子上。
乘坐大巴車在鎮南下車了,這裡的所有房屋都是在一條主街兩側建起來的,途經這裡的阿武隈川一直向東注入了仙台灣。
我一路順著鎮子上的路向北走,一邊從手機上查找地圖和相關資料。
北風愈來愈大了,在風中夾雜著大海的鹹味和塵土,吹進了我的鼻子、眼睛中。
感覺前進都有些困難了,我緊了緊衣領,躲進了旁邊的一家郵局裡。
郵局裡擺放著幾張供人寫作的桌子,一個木製的窗口後面,一位老婆婆探著頭看著我,她花白的頭髮上別著金色的發卡,一個無框眼鏡架在滿是皺紋的臉上。
“您好,外面的風太大了,我想進來躲躲。”我衝著老人鞠了個躬。
“快進來躲躲吧。”老人直起身子。
我四下看了看這個不大的郵局裡,這個時間一個人都沒有,選了一個窗邊的桌子邊坐下了。
“台風馬上要來了,你不是本地人吧。”老人從窗口後面轉了出來,手中端著杯熱茶放到了我的面前。
我探頭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剛剛還是陽光明媚的天空,已經烏雲密布了。
“我是來這裡尋找一個村子的,看樣子又要耽誤行程了,謝謝您。”我端起面前的水杯使勁喝了幾口,清香的茶水入口,將剛剛刮到嘴裡的塵土一同咽了下去。
老人坐到了我的面前。
“婆婆,您是在這裡工作嗎?”我一邊喝水,一邊與這位老人攀談了起來。
“哈哈哈,不是,我的孫子在這裡工作,他今天去送信件去了,我給他送飯,看他不在,就在這裡等一下。”
“哦。”我臉上露出了微笑。
窗外,豆大的雨點已經落到了地上,濺起了黃色的泥水。
“完了,這下你是走不了了,你在找什麽地方啊?”
“我在找一個叫做石鳥村的老村。”
老人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是啊,別看是這麽大歲數的老人,因為全村遷走,她肯定也不會知道的。
“我從小就在這裡生活,沒有聽說過這裡啊。”
從小?聽到這個詞,我心中為之一振,難道,又是一件烏龍事件麽?
“您說您從小就在這裡生活麽?”
“是啊,有60多年了吧。”
“那您不知道石鳥村?就是那個全村人都遷走的村子。”
老人的表情變了,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你找這裡幹什麽?”她表情嚴肅了。
我將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部告訴了她,只不過對《宇治拾遺物語》的事隻字未提。
“你說的是赤綱家?”
“對對,就是他家。”我心情突然激動了起來,也許這位老人就知道這家人的下落。
“赤綱家......就是大哥當兵走的那家人嗎?”
我激動的點了點頭,窗外的風是越來越大了,吹的窗子隆隆作響。
“這個該死的小子,
還不會來,你等下,我去給他打個電話。” 老人突然把話題岔開了,我知道,她是說她的孫子吧。
她剛剛站起身,門就被推開了,一股風吹進了屋子裡,一個帥氣的小夥子站在了門口。
“奶奶,我回來了,外面的風好大。”
他一刻未停,將三塊窗子的護窗安在了窗子上。
屋子裡燈也亮了起來。
“你怎麽才回來,不知道今天掛台風啊。”老人心疼的用毛巾擦著小夥子臉上的泥水。
“路上遇到了山本君,他的車壞了,我幫他修了一下,就晚了。你是誰?”
這個小夥子剛才看到坐在一邊的我。
“這是路過這裡的旅人,因為台風困在這裡了。”老人故意將我說尋找石鳥村的事情搪塞了過去。
我站了起來。
“您好,我叫陳曦。”
“陳曦?你不是日本人啊?”
“我是中國來這裡的留學生。”
“她的父親是日本人的。”站在一旁的老人又補充了一句。
“哦?是這樣啊。”男子轉身向更衣室走去。
這個男孩子看樣子跟我年紀差不多,但是顯得更加稚嫩一些。
“小姑娘,先去我家避一避吧,這樣的天氣,你是出不了門的。”
“不用了,婆婆,我還是去附近找個旅店吧,這樣太麻煩您了。”
“沒事的,他的爺爺去世的早,我就跟他和愛子住在一起。”老人的臉向上揚了揚,朝著更衣室的方向。
“愛子是誰啊?”我又端起了面前的水杯坐在了桌子邊上。
“愛子是他的老婆啊。”
“哦哦,我知道了,不去了,婆婆,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的,聽我的,上我家去,我給你好好講講你想聽的那個故事。”
老人說完,衝我眨了眨眼。
為了得到石鳥村的消息,沒有辦法了,只能先去這位老人家做客了,但是,我還是決定聽完故事後,找一個旅社住下。
我們兩個摻著中間的老人,向她家中走去。
天上的烏雲越來越厚,而且在天上跑的飛快,不時傳來的炸雷伴隨著天上的閃電震的耳膜疼痛。
老人的家就在郵局的後面,沒有幾步就到了,可是,我們已經被淋的渾身濕透了。
一進門,愛子就在門口,拿著兩條乾淨毛巾迎了上來。
她看到我跟在老人和小夥子的身後,詫異的看著自己的老公。
“這位是?”愛子站在門口問。
“這是我的客人。”
“這位是剛剛在郵局中躲避台風的旅人。”小夥子換好鞋,一邊向屋子裡走去,一邊說。
“您好,我叫陳曦。”
“您好,我是愛子,是小村君的妻子。”
“來,陳曦,跟我到屋子裡來。”老人拉起我的手便走進了側室中。
我感覺老人對這位兒媳婦不是很滿意,態度有點不對,讓我感覺尷尬的很。
老人的房間裡,中間擺著一張矮桌,再就是牆角處的落地燈,再無它物了。
老人從壁櫃中拿出了一套青色的和服放到我的手上,讓我將身上濕透的衣服換下來。
“穿上真好看,這是我年輕時的衣服,現在穿不上啦,來來來,陳曦,坐在這裡。”老人指了指桌邊。
我順從的坐了下去,而這位老人則做到了我的對面。
窗外狂風大作,吹著屋簷發出了嗚嗚的聲音。老人坐在對面,一開始沒有說話,屋子裡靜得很,突然聽到外屋“叮咣”一聲。
“看看,我知道就是這樣,每天都是這樣,每天都要摔點東西,這個女子啊。”
老人突然開口了,我也聽到了外屋好像什麽東西摔碎的聲音傳了進來。
“可能是她沒有拿住吧。”
“沒有拿住?哼,每天都摔,怎麽會是沒有拿住呢。愛子啊,給我們端點茶進來。”
老人衝著外屋喊,可外屋並沒有人應答。
“你說的石鳥村,其實叫做石角村。”
“什麽?報紙上說的是石鳥村啊。”
“什麽報紙啊?”
“我在圖書館看到了一張過去的報紙,我這裡有照片。”
我把電話拿了出來,翻出我臨走時拍的那張照片,放到了老人的面前。
她舉起手機,端的遠遠的眯著眼睛仔細看著。
“這是弄錯啦,那是叫石角村,村子裡一共有75戶人家。”
“婆婆,是因為這個事,全村才搬走的嗎?”
“全村搬走?那我怎麽還在啊?都是一些記者瞎說八道的。”
記者亂說的嗎?那去世的那個老爺爺怎麽跟我說的這些和報紙上說的一樣呢?帶著心中的不解,我就繼續追問老人家。
“婆婆,可之前有位老爺爺,他跟我說他經歷的這事件後才搬走的啊。”
“哦?有這回事?我怎麽不知道。”老婆婆盯著我的眼睛。
“那位老人說和赤綱家曾經是鄰居啊。”
嗚嗚的風聲就在窗外,就像有一個人蹲在窗下,故意發出這樣的聲音。
風大的能聽到砂石打在牆外面的沙沙聲。
突然,屋門被拉開了,愛子端著托盤進來了。她將兩個茶杯放到了老婆婆和我的面前,有將茶壺和一盤糕點放在桌上便出去了。
老婆婆用奇怪的眼神看著離開的愛子。
我也轉身看了一眼,房門正好關上了。
“她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啊,但是我就是看不上她。”
“......”
“婆婆,您知道這個村子的具體位置在哪嗎?”
“以前能找到,現在可找不到了,那裡被海嘯淹沒了,什麽都沒有了。”
“那之前村子裡有人家嗎?”
“好像是沒有了,但肯定不是因為她。”
“您說的她是?”
“就是報紙上說的骨女啊。”
我聽到老婆婆說骨女,突然想到在《宇治拾遺物語》中見過骨女的介紹,於是我拉過放在身邊的背包,把那本書取了出來。
找到那一頁。
“婆婆,您說的就是她麽?”
老人接過那本書。
“對對,就是她,咦?這書是從哪來的?”老婆婆又把書翻了過來,看了看封面。
“這是一位朋友的媽媽送我的,聽說書是祖上傳下來的。”
“我好像見過和這本書一樣的一本就在後面的廟裡。”
老人又翻過來掉去過看了好幾遍。
“你應該去後面的乘漣寺中問問看,說到那個村子,是找不到了。”
“那關於赤綱家的事,您知道嗎?”
“赤綱家啊,聽說過一些,聽我媽媽說,全村只有赤綱家的長子參軍走了,後來搬去了哪裡,我就不清楚了。”
“那之前住在神川町的那位老人,您認識嗎?”
“他呀,他是我的弟弟啊。”
看來老人剛剛去世的消息,她還不知道,怎麽辦,我覺得我不應該告訴她,畢竟她的歲數也那麽大了。
“可惜他三年前去世了,哎。”老婆婆前後晃動著身子,仰頭看著天花板,一行淚水從臉頰流了下來。
“啊?去世了?三年前?”我的腦海裡又浮現出了我拜訪的那位無法起床的老人的樣貌。
“是啊,她的妻子也在今年年初去世了。”
我感到背後一陣冷風襲過,全身的汗毛倒立。
“對不起,我想到一件事,告辭了,謝謝您的款待。”我急忙的站起身,鞠躬後,拎起背包就跑了出去。
我看到老人詫異的眼神,和一旁站在牆角處偷偷看著我的愛子。
外面的風更大了,雨點打在我的臉上生疼。
我頂著風雨跑向了乘漣寺。
正是中午的時間,可外面的天暗的就像午夜,狂風夾著暴雨連同著電閃雷鳴在空中肆虐,寺廟的大門緊鎖,任我怎麽敲都沒有反應。
我站在門口的屋簷下, 剛換到身上的和服又濕透了,冰冷的雨水和刺骨的狂風一同襲向我。
無助的我看到遠處一家旅社的燈牌在風中狂搖不止,於是我跑了過去。
風已經大到馬上就要講我吹倒了,我站在旅店門前,可旅店同樣因台風的緣故店門緊鎖,我使勁的敲啊敲,終於,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打開了屋門。她一把把我拽了進去,又將身後的門緊緊的鎖住了。
“這麽大的風,你這是從哪來啊?”
“我是路過這裡的,需要住宿一晚。”
她奇怪的看看我身上的和服,然後把我領到了前台後面的一間屋子中。
屋子裡有兩張床,一張好像有人睡過了,被子已經掀開在床上。
“房間都住滿了,你跟我住吧,這麽大的風雨,你也出不去了。”
女孩子指了指另外的一張床。
“謝謝你。”
我將剛剛在婆婆家換下的濕衣服晾在了一架上,然後坐在床邊與這個女孩子攀談起來。
-老婆婆的衣服,我打算明天在還回去,剛剛真的是把我嚇夠嗆,那樣倉促了跑了出來,確實很不禮貌啊,明天要去道歉的。我趕上了台風,真的是太耽誤行程了。我現在被困在了一家小旅店裡,不過這裡的店員真的是很熱情,可是所有的房間都滿了,今晚我就跟她住在一個房間裡了。明天還要去乘漣寺看看老婆婆說的那本書。赤綱家的事,看來當年所發生的骨女一事有可能是編造出來的謊言,中間一定有什麽隱情,明天還要去周圍好好調查一下。一切安好,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