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馳靜靜將身體探出窗外，似乎在欣賞池塘夜景。

　他這間屋子正對著池塘，晚上皎潔的月光映照在池塘裡，能夠看見水面上被微風拂過產生的一道又一道漣漪。

　黑暗中的影子隻一開始動了一下，看賈雙姑娘只是靜靜欣賞夜景，他又沉住氣，躲在暗處不動了。

　吳馳貌似在欣賞美景，其實他在觀察其他院子中的燈光。

　這會兒越來越晚，旁邊院子裡的燈光一個接一個熄滅。

　等到最後一道燈光熄滅的時候，吳馳不願意再等了。

　他朝著暗處招了招手，尖著嗓子輕聲道:“你過來。”

　黑暗中的影子動了一下，接著又不動了，他不知道賈雙姑娘是不是在叫自己。

　吳馳發出一聲輕笑:“姐姐在跟你說話呢，這院子裡，除了咱們兩個人，難道還有第三個人麽?”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一個半大的小子從黑暗的角落裡走了出來，走到吳馳窗下，抬著頭問吳馳道:“姑娘，你是在……和我說話麽?”

　吳馳笑道:“我一個人被關在這裡，悶得慌，你來跟我說說話唄?”

　透過月光，可以看到男孩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因為他年紀小又機靈，估計紅樓經常派給他一些看著未接客姑娘的任務，大概從來還沒有一個姑娘會提出找他說話這種奇怪的要求。

　“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說:“小子叫張三。”

　吳馳發出“咯咯咯”的笑聲:“哪有人叫張三的，你這名字也太隨意了些?這是……誰給你取的名字?”

　張三撓了撓頭:“小子不知道，小子從小就叫張三。”

　“從小就叫張三?你也是被人賣到紅樓來的吧?”

　張三道:“我也不知道，我從小一直都在這裡，聽人說是被我爹賣到這裡來的。”

　“還真是個狠心的爹呢……你恨你爹麽?”要想從這裡溜走，必須搞定這個小盯梢，吳馳想把他往對現狀不滿的路上引。

　似乎從來沒有被人問過這樣的問題，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張三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張三開口了:“我不知道……”

　“你多大了?”

　“我十歲了。”

　梁州郡的規矩，幾歲都是算虛歲。

　落地就算一歲，過年再長一歲。

　張三說他十歲，那麽他的十足年齡可能是9歲，也可能只有8歲。

　8、9歲的小孩子，比我原來以為的還要小……越小越好騙……

　這個小龜公打小就在紅樓裡生活，大概對於家庭，對於親情一無所知，想要把他往這上面引還真是個費勁的事情。

　吳馳沒有氣餒，又想起來另外一個話題:“那麽，張三，你現在每天在紅樓裡都乾些什麽事?”

　“……也沒有什麽特別的……”

　“盯著我，算你的活兒之一麽?或者說，你的任務就是一直盯著像我這樣的姐姐?”

　這些被騙被賣來紅樓的姑娘大部分都會嘗試逃跑，而自己是破壞她們逃跑計劃的那個盯梢，張三自然知道自己這樣的角色不會討人喜歡，一陣沉默之後，他說:“是他們叫我盯著的，我不乾的話，他們就會揍我……”

　“你現在做的事情有意思麽?”

　“……”

　“你喜歡現在的生活麽?”

　“……”

　張三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吳馳的問話，他當然應該不覺得他做的事情有什麽意義，更不會喜歡現在的生活。

　只是他不照著老鴇說的去做的話，他都會挨揍，還會挨餓，所以不得不照著他們的吩咐去做而已。

　從他被他爹賣到紅樓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童年了，當他還是個很小的兒童的時候，他就被教會做些打掃、送飯、清理之類的雜活，稍大一些以後，他還被派去洗衣，幫夥房打下手……

　再大一些以後，他就被派來監視這些被騙被賣的姑娘了。

　“張三，你是個沒有童年的孩子呢。”

　張三皺皺眉頭:“童年?童年是什麽樣子的?”

　吳馳笑了:“有娘有爹養你，有爺爺奶奶疼你。每天早上，娘將你從睡夢中叫醒，給你倒上一碗白白的，香噴噴的稀飯，吃完了稀飯，娘會帶你喂雞、喂豬，收雞蛋……對了，你吃過炒雞蛋麽?金黃色的，香噴噴的炒雞蛋……”

　張三“咕嘟”一聲咽了口口水:“我沒有吃過雞蛋。”

　“長這麽大，一次雞蛋也沒有吃過麽?”

　張三沒吭聲，但吳馳看到他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

　“唉~”吳馳歎了口氣，很惋惜的樣子:“那真是可惜的，你真應該嘗嘗雞蛋的味道，可好吃了。”

　“咕咚~”張三又咽了口口水。

　“白天，爹會在田裡耕種，但他總要休息的，休息的時候，爹就和你一起在田旁邊的小溝裡抓小魚，抓青蛙……一會兒就可以抓到好多好多的小魚和青蛙呢，回來放在鍋裡一煮，哇，好香啊，簡直太美味了，就像神仙過的日子一樣……”

　“咕嘟……”

　“對了，爹休息的時候，還會和你在田地裡放風箏，風箏飛的好高好遠，然後一直掛在天上，飛啊飛啊，一直到爹回家的時候，才收回來。每天晚上，你和爹娘在一起睡覺，但娘沒有給你講故事的話，你可不會放過你娘……娘會給你講好多好多好聽的故事呢……”

　張三已經聽入了迷。

　“張三，我娘也跟我講過好多好多好聽的故事呢，你想聽我講一個麽?”

　張三抬起頭，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吳馳，他隱隱約約覺得此時此刻自己和賈雙姑娘應該站在對立的立場上，而不應該是這麽和諧地站在一塊兒聊著天，講這話……

　但內心對故事的渴望和對自己失去童年的憧憬又戰勝了他腦子裡殘存的那一點點“理智”。

　“賈姐姐，你……給我講一個好嘛?”

　“好，我給你講一個‘灰姑娘’的故事……從前，在很遙遠的地方，有一座城市裡，一個富人的妻子得了重病……”

　吳馳回憶著自己記憶中灰姑娘的片段，然後慢慢地將一個個片段拚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從此，灰姑娘和王子一起住進了王宮，過著令人羨慕的生活，一直到老……”

　張三仍然歪著頭靜靜聽著。

　“我講完了。”

　“哦……講完了……”

　“好聽麽?”

　“好聽！”張三點著頭，認真說道。

　“還想聽一個故事麽?”

　“嗯……呃……謝謝姐姐了。”作為實歲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在童話故事的誘惑下，張三還不具備拒絕吳馳的可能。

　“很久很久以前，在遙遠的西方，有一個王國叫做波斯國，在波斯國的一座小城市裡，有兩個同胞弟兄，哥哥叫阿裡哥哥，弟弟叫阿裡巴巴……”

　吳馳又一邊回憶，一邊拚湊，實在記不住了就自由發揮，給張三講了一個“阿裡巴巴與四十大盜”的故事。

　“阿裡巴巴很感激女仆，為了酬報她的聰明、智慧，讓自己的侄子娶她做妻子……阿裡巴巴已擁有山洞裡的全部財寶，他把財寶分給窮人，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從此，阿裡巴巴和聰明的女仆還有他們的鄰居們，都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

　“講完了……好聽麽?”

　“哦，真好聽。”

　“你有沒有認真聽姐姐講故事?”

　“我認真聽著呢。”

　“那麽我考考你，打開沙漠中密室的暗語是什麽?”

　“是……什麽開門來著……豆子開門……不對不對，是蠶豆開門……也不對，扁豆開門……”

　“你和阿裡巴巴的哥哥阿裡哥哥一樣笨呢，要是你進入童話中變成了阿裡哥哥，可能也會被盜賊抓到呢。”

　“……是‘芝麻開門’！”

　“賓果~恭喜你，答對了！”

　“呵呵呵呵……”吳馳聽得出來，這是張三發自內心的笑聲，大概自己的故事真的給他不曾存在過的童年一種補償。

　張三傻笑了一陣之後，當他意識到兩個人的處境，他的笑聲慢慢小了下來。

　“那麽，張三，你現在在這裡乾著這樣的活兒，他們給你發薪水麽?”

　張三顯然一怔:“薪水……沒有的，我沒有這種東西。”

　“龜公們不都有薪水麽?”吳馳一出口就有些後悔了，雖然張三的確是紅樓裡一個小小龜公，但這明顯不是個褒義詞。

　出乎吳馳意料的是，張三並沒有對這個稱呼有什麽特別的反感，他的人生，從牙牙學語開始，一直都在紅樓中度過，對於他來說，這個稱呼大概就跟工程師、老師是一樣的，只是一種存在的職業而已，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他們是有薪水的，我是被爹賣掉的，所以我沒有薪水。”

　張三一副理所當然我應該沒有薪水的樣子。

　但是吳馳不但學過經濟學還學過心裡學，他知道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控制著每一個人的每一個行動，人類做任何事情的時候，都會趨利，都會不自覺地朝著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向前進。

　張三之所以覺得理所當然，是因為如果他不聽他們的話，就會挨打，就會挨餓，是因為他的意識裡，從來沒有一個我勞動了，我付出了，就應當取得報酬的理念，那麽，下一步，是給他灌輸一些理念的時候了……

　“張三，你想過麽，以後你會怎麽樣呢?”

　“以後?”張三又是一怔，以後對於他來說就是個偽命題，誰還在乎以後自己會怎麽樣啊?

　“你現在十歲，那麽，等你二十歲的時候，你在做什麽?三十歲的時候呢?”

　張三想了一會兒:“就這麽一直過些唄，二十歲……大概還是做相同的事情吧……三十歲，大概還是做這樣的事情……”

　吳馳笑了:“你想過沒有，你現在還小，可以乾一些事情，等你年紀大了以後，比如說，四五十歲了，紅樓裡可沒有這麽大年紀的龜公……所以，那個時候，你會在做什麽呢?”

　“我……”張三真的愣住了，對啊，自己年紀大了以後，會怎麽樣呢?

　吳馳繼續引導他:“龜公都是有薪水的，等他們年紀大了之後，他們當然可以花他們前半輩子掙來的錢……可是你是沒有薪水的，當你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了之後，你可別指望紅樓還養著你……紅樓連年紀大一些的姑娘都不會養，就更不會養你了對不對……那麽，等你老到做不動事情以後，等到你生了重病，他們把你趕出去的那一天……你會怎麽樣呢?”

　順著月光，吳馳能夠看到張三瑟瑟發抖，他嘴角微揚，露出一個無聲的微笑。

　“張三，你聽說過一句話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張三撓了撓頭:“好像是聽說過的。”

　“知道這句話什麽意思麽?”

　“就是說沒有孩子很不孝。”

　“你覺得你呆在這裡，這輩子能討到老婆麽?”

　對於張三的年齡來說，現在講討老婆還太小了些，但是天天呆在紅樓這種地方，吳馳肯定他了解男女之間這種事情的。

　看到張三窘迫的表情，吳馳就知道，他的潛意識裡，一個正常的男人是應該娶妻生子的。

　“張三。”

　“嗯?”張三抬起頭看向吳馳。

　“呆在這裡，總有一天，你永遠都會一無所有，你希望看到等你上了年紀，做事不利索了，被他們趕出紅樓，一無所有，沒有錢，又沒有任何手藝可以賺到錢，呆在外面被活活餓死麽?”

　“……”

　“回答我。 ”

　“我……我……不想！”

　“你這輩子想討個老婆，生個自己的孩子麽?”

　“想……”

　吳馳笑了:“你想生幾個孩子?”

　“這……兩個吧……或者三個……”張三沒搞清楚這問題是什麽意思，胡亂說個答案。

　“你會把他們賣到紅樓麽?”

　“絕不！”這聲問答語氣很堅定。

　“你會給他們講童話麽?”

　“我會，可我有可能講的不好……”

　“沒有關系，你還小，只要你肯學，以後你一定會講好多好多好聽的童話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