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紅蓮軍的這名士兵就被射成了一個刺蝟,然後他帶著滿身的箭和胸口插著的大刀,和第一個爬上城牆的燕軍士兵一起,互相擁抱著從城牆上方掉落下去。
百夫長趙炎站在城牆地勢略高的位置上,先是松了一口氣,提著的心放下了。
然後他心立刻又提起來……他反應過來了,這樣不行,一命換一命的話,守城方這麽點士兵,根本換不起。
“兄弟們,和他們拚了!把梯子推下去!把梯子推下去!”趙炎吼得聲嘶力竭,就像是一個歇斯底裡的瘋子一般。
燕軍的士兵從兩個梯子上爬上來了。
這幫紅蓮軍的嫡系部隊早已殺紅了眼,這時候自家的性命已經完全不顧了,支撐他們的只有心中那一點點信念。
兩名紅蓮軍士兵拔刀躍起,在燕軍士兵還沒有來得及爬上城牆的時候,又和他們同歸於盡並且雙雙栽倒在城牆下方了。
不管是燕軍快要爬上城牆的士兵還是紅蓮軍衝出去跟敵人拚命的士兵,結局都是一個死字。
只要燕軍的第一個工程士兵錄個頭,紅蓮軍根本不敢讓他上牆就會衝出去和他拚命,而站在梯子頂端和城牆之間的位置,燕軍的士兵即使穩住身形都不容易——一不小心可能就掉下去了,更加沒有辦法應對上方撲下來的守城士兵。
其結果就是雙方都糾纏在一起掉下去。
燕軍圍在城牆下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人手一弓,看著守兵有人撲出來,都不用過腦子,直接就是一支箭朝著敵人射過去。
守兵從牆頭掉下去的時候,身上往往插著幾十支飛羽箭。
跟他糾纏的燕兵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的身上往往也插著幾支箭——沒辦法,弓箭太密集了,有些人手抖,有些人心理素質不過硬,招呼到自己人身上的也不在少數。
甚至一架梯子上某個還沒有爬到最上面的燕兵也遭了殃,有一個不長眼的戰友一箭射在他的背上,他大叫一聲就栽倒在地上,瞬間把下邊正準備往上爬的一個戰友也帶倒了。
副官雷虎怒氣衝衝地跑過去,一巴掌甩在誤傷自己戰友的弓箭手臉上,把他打了個趔趄。
“混蛋,你在幹什麽?”
“長官,對……對不起……”
“滾後邊去,不要在這裡給老子添亂。等回去我再收拾你。”
“是……是……”這戰士哭喪著臉滾後邊去了。
燕軍一陣誤操作給了牆頭上的守兵一小陣喘息的時間。
少數守兵這時候還站在牆頭往下射箭。
由於現在城牆下方都是燕軍部隊,他們一露頭可能馬上有幾十支箭就飛過來了,所以近距離的敵人他們沒法殺傷,只能站位稍微靠後一些,依靠著城牆的保護向遠處的燕軍射擊,希望可以殺傷遠處的敵人。
這樣準頭就差了很多,往往射出去十根箭只能命中一兩個敵人,還沒有辦法造成致命傷。
這麽會兒工夫,已經有十幾個守城的士兵和燕軍探頭的士兵同歸於盡了。
可是燕軍攻城部隊足有守城部隊的二十倍人數!
這麽換下去的話,根本撐不到其他地方的友軍趕過來救援。
百夫長趙炎已經急的有些頭痛欲裂了:“把梯子推下去!把梯子推下去!”
他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現在還有三架梯子架在城牆上的三個豁口處,三架梯子,三個通道,這樣換兵根本換不起啊!
他非常希望自己現在衝出去,和一個燕軍士兵同歸於盡的同時,用盡力氣把一架梯子推出去……
這樣至少可以延緩一下燕軍攻勢。
但是他又不能衝出去,他是西門唯一一個百夫長,責任重大,他不能自私地丟掉自己的性命。
“百夫長,我去把梯子推下去。”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趙炎轉頭一看,是剛才害怕到渾身發抖,縮在城牆後邊的王老三。
“你……”
王老三抓住了趙炎的雙手:“百夫長,我死了以後,我媳婦和兒子就拜托你照顧了……”
趙炎瞬間熱淚盈眶,給了王老三一個緊緊的擁抱:“兄弟,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你老婆和孩子的!”
王老三從趙炎的擁抱中脫身而出,咕嘟一聲咽了口口水,臉色先是有些蒼白,而後瞬間變得紅潤,然後撿起城牆上別人丟下的一把大刀,義無反顧的一躍而起,衝上了城牆上的一處豁口。
那裡剛剛有一個燕軍士兵探出了頭。
和別人不同,這人沒有拿刀,而是手持一塊木板盾牌,大概他想用盾牌在牆頭擋住城牆上的弓箭攻擊,為下面的戰友爭取一些時間,好讓更多燕軍士兵衝上來。
王老三一躍而起,身體露出城牆的時候,下面的幾十個弓箭手立刻條件反射一般將手中的箭射了出去。
一些本來盯著其他梯子上的弓箭手也調轉方向,朝著王老三射出了手中的箭。
從王老三跳出去到他被一大堆弓箭射中,大概也就只有零點幾秒的時間。
這麽短的時間能做什麽?
殺死一個敵人?
有可能做到。
即使王老三不砍梯子上的第一個敵人,他也幾乎死定了。
因為下面幾十個弓手必定有人射出的弓箭會落在他身上。
他一手要爬牆,一手中的木板盾牌只能擋在身前卻擋不到身後。
也許他能擋住一部分敵人的弓箭,但自己人射出的箭他是無論如何也擋不住的。
所以他的結局只有一樣——死亡。
但對於王老三來說,他死或者活並沒有任何意義。
拿一名守城士兵的命換一名攻城士兵的命,簡直虧到不能再虧了。
所以他根本沒有打算砍向這名燕兵,而是毫不猶豫的跳向梯子,在燕軍的幾十支箭還沒有離弦之時,王老三已經從第一名燕軍身旁躍過。
他的目標並不是人,而是梯子。
一個成年男子居高臨下,借著地勢衝了的全力一刀,砍在竹製的梯子上,足以將梯子砍斷了……
幾十支箭已經離弦之時,張老三的刀也已經在空中揮了出去。
這麽近的距離之下,弓箭離弦的速度達到了近百米每秒,梯子的高度只有三米左右,也就是說,零點零幾秒之後,飛羽箭就會射中王老三的身體。
然後王老三的大刀已經揮出去了,照著梯子薄弱的中段,狠狠地,全力地揮了出去。
大刀還沒有碰到梯子的時候,第一根箭已經射進了王老三的背部。
王老三立刻感到一股鑽心的痛楚。
但他手上的力量絲毫沒有減弱半分,更加使勁地將手中的大刀揮向梯子。
第二根箭射中了王老三的臀部。
第三根箭射中了王老三的腰部。
第四根箭射中了王老三的大腿。
……
王老三已經痛楚得無法思考,腦袋快要炸裂。
人受到劇烈痛楚的時候,神經系統會暫時罷工。
這時候他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再往手上的大刀上使勁了。
但這些並不重要,揮向梯子的大刀保持著很強的動量,狠狠砍在了梯子上。
大刀的刀鋒很鋒利,壓強很大,所以它輕易地砍斷了竹梯上粗大的竹竿。
整個梯子發出了“吱啞~”一聲,然後慢慢向一旁傾倒。
王老三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
但他已經清楚地看到了大刀砍斷梯子的情景。
他帶著一絲微笑,帶著滿身的箭,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然後沒有絲毫留戀地栽倒在了地上。
“他在砍梯子!”
“梯子斷了!”
城牆下方響起一聲驚呼聲。
趙炎被淚水糊住了雙眼,已經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
他衝著王老三消失的方向跪了下來,“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心裡默默說道:“老三,你放心的走吧,弟妹和孩子,包在哥哥身上了,哥哥以後一定不會讓他們受到任何委屈,就當你兒子是親生兒子一樣養活。”
……
這時候攻城的梯子變成了兩架。
雷虎的心在滴血。
他們的時間非常有限,所以總共只能尋找到五架梯子。
城牆上有四個豁口,五架梯子還多出一架備用的梯子。
四個豁口就是四個攻城通道。
可是城牆上的守兵扔巨石砸壞了兩架梯子,現在又被砍斷一架梯子。
現在只有兩架梯子能用了。
足足少掉了一半的攻城通道。
和紅蓮反賊換兵的速度就會大大降低。
眼看著城牆上的反賊人數已經不多了,攻破城牆在望的時候,居然出了這麽一檔子事情。
如果剩下的兩架梯子再出點什麽差池……
就算城牆上的士兵死的只剩下十個人,自己的部隊都別想打上去。
“保護梯子!保護梯子!呼呼……”
“所有士兵聽令,一定要保護好梯子,千萬不要讓城牆上跳下來的反賊砍到梯子上面。兄弟們!就是沒命了也不能讓他們砍到梯子!再損失梯子我們就全完了!”雷虎的聲音已經嘶啞得快要喊不出聲音了。
“兄弟們,他們還有兩架梯子了!誰能砍斷梯子?誰能砍斷梯子?”
城牆上的守軍士兵們都全神貫注地盯著牆頭豁口處,這時候卻沒有人再站出來了。
王老三的舍身一躍,固然喚起了紅蓮軍士兵舍生忘死的激情,也喚起了大夥兒的求生欲。
下面的燕軍只有兩架梯子了,他們攻城的速度又會降低一大截。
他們的長官已經讓士兵們注意防范敵人砍斷梯子了,這時候再跳下去,最有可能的結果是梯子也沒有砍斷,人先沒了……
“兄弟們!打起精神來啊……”
“百夫長,援軍什麽時候到啊?”一個士兵眼神空洞地望著趙炎問道。
趙炎很清楚,這人是精神極度緊張之後有些疲乏脫力了。
“馬上就來了!兄弟們,頂住啊……只要再支撐一會兒,他們馬上就到了!”
雖然只有兩架梯子了,燕軍的士兵還是不斷冒上來。
然後不斷換走紅蓮軍守兵的生命。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燕軍已經在這場攻城戰中損失了超過300名士兵的生命。
紅蓮軍的守兵也損失了60多名士兵的生命。
雙方的戰損比是1:5。
看起來似乎燕軍的戰損要遠遠大於紅蓮軍。
但實際情況已經對紅蓮軍越來越不利了。
紅蓮軍只剩下50多人守城。
他們已經損失了超過一半的力量!
而2400名士兵工程的燕軍,現在還有2000名以上的士兵,他們的主力還在。
只要再拖少許時間,城牆必定會落入燕軍的手中。
百夫長趙炎眼中有些迷茫,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轉過頭走到城牆邊朝城裡的方向,遠遠眺望了一番,沒有看到任何援軍的身影。
他們大概離得還很遠……
他歎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戰服,走到一個士兵前面。
“錢程。”
“百夫長!”
“我走了以後,守城的士兵由你指揮。”
“百夫長?”錢程瞪大了順眼:“你要做什麽?”
“憑我的身手,應該可以讓他們折損一架梯子。”
“百夫長,不要啊。”
“錢程,我們就這樣跟他們換命的話,敗亡是遲早的事情。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再和他們拖下去了。必須要讓他們折損梯子才行。”
“百夫長!!”
“我已經不再是百夫長了,錢程,從現在開始,你是守城部隊的百夫長!”
“百夫長!!”
“履行好你的職責, 百夫長錢程!……還有,剛才我答應了王老三要照顧他妻兒的,這件事我永遠也做不到了,你替我完成吧。”
“……”錢程已經熱淚盈眶,哽咽不能言語了。
趙炎拿起陪伴了他很久的樸刀,用手在上面摩挲一番,嘴裡似乎在喃喃自語:“老夥計,你也跟了我很久了,可惜我不能繼續陪伴你走下去了,今晚,最後跟我戰鬥一把吧。”
他站起了身,目光中透露著堅毅,緩緩走向城牆上的一處豁口。
那裡架著一架梯子,有燕兵不停從上面爬上來。
趙炎的步子越來越大,速度越來越快,終於他衝到了豁口邊,向前一個衝刺……
他跳躍的高度並不高,向前衝的速度也並不快,跳過牆頭後,非常迅速地向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