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馳輕輕地用兩根手指頭敲著椅子的把手。

　　“我在固縣時候，聽他們一個堂主說過，他知道的總共有八個堂，一個堂算上百號人，也就是千人左右的規模。不過那個堂主已經在固縣呆了整月時間，這段時間災情還在持續，災民人數眾多，他們想要發展教徒非常容易。就算現在有三千教眾也不奇怪。”

　　“東家。梁州的局勢看起來要亂了。我們是不是得早做打算?”

　　吳馳低著頭看著屋子角落的暗處，仿佛那裡有什麽東西似的。

　　半晌，他抬起了頭:“無妨，他們圖謀他們的大事，我們演我們的戲。一幫要乾大事的人，應該不會特別關照我們這幫小角色。”

　　“東家，你壞了他們的好事，害得他們丟了上萬石糧食。那可是上萬石糧食。誰丟了那麽多糧食能不心痛?何況他們還有那麽多張嘴要吃飯。”

　　陳寶這個老江湖說的很有道理。

　　吳馳其實並非不想走，只是他能走，常府卻搬不走，常寧也不可能跟他一起走，當然那個來歷神秘的靈燕姑娘自然也不可能跟他一起走，他心裡還有些牽絆。

　　“最近這段時間大家小心些，有什麽風吹草動大家盡早通氣，好提前做打算。”

　　陳野想到什麽:“今天在集市上勾引東家的女子，東家認為是紅蓮教派來的?”

　　“十有八九就是他們派過來的，除了他們，也沒有誰會費這心思接近我了……”

　　陳寶有些疑惑:“常府主把告示貼出去，紅蓮教嫉恨東家正常，可是他們派人去勾引胡公子有何意義?不是多此一舉麽?”

　　“在固縣時，看見英雄出手的災民和紅蓮教徒人數眾多，雖然忠義堂堂主已經死了，大部分教徒也已自行離開，但難免有災民或教徒又被他們找到，從他們口裡套出真相不難，所以他們找英雄麻煩也沒有什麽奇怪的。”

　　陳寶歎口氣:“現在敵在暗我在明，不好辦啊。”

　　吳馳突然想到了什麽:“對啊~說起敵暗我明……這女子倒是個切入點……”

　　吳馳轉過頭去瞪了黃江一眼:“要不是你一開始就對那女人一副凶相，把她給嚇跑了，說不準我能從她嘴裡套點東西出來呢?”

　　黃江撓了撓頭:“東家，我不是瞅著這女子有些怪異，怕她對你不軌麽?”

　　“嗯……我仔細想了想，今天這姑娘是有些不對勁。”旁邊人談論了半天，胡英雄終於反應過來了。

　　“喲，你終於覺得不對了?你這反射弧長的嚇人啊。”

　　胡英雄:“??”

　　“對了，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發現被人跟隨?”

　　胡英雄老臉一紅:“聊得有些投緣，都忘了觀察周圍環境了。”

　　“哼，男人……”吳馳一副不屑的樣子。

　　陳寶看了看胡英雄，問吳馳道:“東家，你說今天那女子還會找上胡公子?”

　　“自然，他們都想辦法勾搭上了這小子，不從他身上套出點東西，怎麽舍得放手呢?”

　　“那你看，我們有沒有辦法讓胡公子從那女子嘴裡套出點東西呢?”

　　“咦~”幾個人都把目光盯在胡英雄身上。

　　胡英雄被盯得有些發毛。

　　吳馳樂了:“英雄你小子雖然蠢了點，但只要我們好好教導你一番，未必不能從那女子的嘴裡套出話來。”

　　吳馳心想，就拿我後世學到的泡妞套路來說，如果連這個時代的一個小姑娘都搞不定，

我還是死了算了。　　“要是我親自出手的話，這女子必定手到擒來。英雄，你雖然一身本領，可惜腦子和身手完全不相匹配，要讓你去幹這種騙人的事倒是有些費勁……這樣，這幾天我要對你進行徹底改造，從穿衣的品味和個人形象，談吐都要改……等一下次這女人出現在你眼前的時候，我要讓她看見一個完全不同的你……”

　　胡英雄:“……”

　　一條小巷中，韓通看著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扭著屁股離去的背景，臉色有些不善。

　　阮雄低著頭站在一旁。

　　韓通回過頭來看著他。

　　阮雄的頭更低了。

　　“你……你個蠢貨。你特麽從哪兒找來這麽個騷玩意?”

　　阮雄一臉委屈:“將軍，我是照你的意思辦的。”

　　“我呸！”唾沫星子濺在阮雄的臉上。

　　“我讓你去找個女人勾引那小子，你就找這麽個……這種豔俗無比的家夥，這種女子能勾引得了胡馳?不說找個國色天香的，至少也得找個差不多的吧?”

　　阮雄哭喪著臉:“這麽個小破地方，您讓我到哪裡去找什麽國色天香的女子。”

　　“這女人你是不是從翠竹園找來的?”

　　“呃……是……”

　　“我就知道，哼，你小子這幾天偷偷溜去翠竹園三回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阮雄頭低的只能看見自己的腳尖了。

　　“今天請這女人的一千錢，沒得報銷，從你薪水裡扣。”

　　“別啊，將軍……”

　　“你可以選，要麽這錢你自己掏腰包，要麽我就把你去找女人的事情報上去……”

　　“……”

　　戲班晚場演出完了以後，大夥兒都回到了破廟。

　　這兩天大夥兒沒有早睡，而是在廟裡的空地上點上兩支蠟燭，豎起一塊木板，上面貼著一張白紙，由陳寶向大夥兒授課。

　　陳寶像個教書先生一樣，在白紙上寫字講授。

　　台下坐著十來個戲班裡的演員，坐在小板凳上聽得很認真。

　　也包括吳馳和胡英雄。

　　胡英雄的口中，這個女子舉手投足中都透露著高貴的氣質，看上去像是個大家閨秀。

　　這種女子一般都認書識字。

　　胡英雄這種隻認識一籮筐大字的武夫，估計話都跟人談不到一塊兒去。

　　所以很有必要補充一下文化知識，到時候吳馳再教他幾句流傳千古的名句，保管將那女奸細給迷個七葷八素。

　　本來吳馳打算單獨教授胡英雄的，可是他的字寫得太爛，文學素養也不算太高。

　　陳寶小時候讀過書，文學素養比吳馳要高，字也寫的漂亮，索性讓他代勞好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句話的意思是:美麗賢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

　　胡英雄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土上劃字，嘴裡重複著陳寶教授的東西。

　　他學的很認真，一個以武道巔峰為目標的男人，差點兒被一個女奸細給勾引了，這絕對是自己人生路上的汙點。

　　不能忍。

　　這個場子他一定要找回來。

　　……

　　陳寶講完以後，大夥兒都回屋洗洗睡了，吳馳還要給胡英雄加餐。

　　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個女子就會再次出現，得盡快提升他的氣質。

　　“來來來，英雄，你先試試這身衣服。”吳馳將一身青色的長衫套在胡英雄身上。

　　“嘖嘖，所以說啊，人靠衣裝。原來你那個樣子，褲圍包在上衣外邊，還提得老高，腳踝都遮不住，完全就是個土包子的樣子。現在你看看，穿上一身長衫之後，氣質立刻就不一樣了，這不是就斯文了許多?”

　　胡英雄低下頭看看自己，左右走了幾步，有些不滿:“這衣服穿在身上，行動都有些不便，步子都邁不開……”

　　“你要步子邁的大幹什麽?又不是讓你去打打殺殺。你要知道，你現在的任務是去勾引那個女奸細，從她的嘴裡套出話來，你說那女子……叫什麽來著?”

　　“張茗。”

　　“對，張茗。要接近一個人，取得一個人的信任，就要投其所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她很在乎自己的形象，氣質優雅，你就得跟上她的節奏，比她更斯文，更有氣質……你不要老拿粗魯當灑脫，拿愚蠢當可愛。”

　　胡英雄:“……”

　　“潘安是世上有名的美男子，書上是如何形容他的?就三點:美貌、穿著、儀表。相貌……你雖然比我差了不少，勉強也能算儀表堂堂吧。”

　　“……”

　　“穿上這身行頭你的氣質已經提高了不少。現在，我教你怎麽走。”

　　胡英雄:“教我走?走路我還要你教?”

　　“你走兩步我看看。”

　　胡英雄一臉迷惑的樣子。

　　“我讓你走兩步。”

　　胡英雄走了兩步。

　　“哎喲，瞧你這個外八字啊……”吳馳頭直搖:“你這步子一邁出去，形象立刻就全毀了。”

　　“……”

　　“記住，走路的時候，要以腰帶動腳，重心移動，以腰部為中心——不要以腳帶動腰……頸要直，雙目平視，下頜向內縮，面帶微笑……上半身保持挺直——不要向前傾……腰部要後收，兩腳要平行——千萬千萬要記住:走路不要外八字，這非常毀形象……走路不要外八字，走路不要外八字……我怕你記不住，多說幾遍……”

　　胡英雄:“……”

　　“還有，膝蓋要伸直，步伐要小。”

　　胡英雄試著走了兩步。

　　“看，這回不就好多了?”

　　“真的麽?我怎麽感覺我這麽走路就像個娘們兒?”

　　“這不是像娘們兒，這是斯文，這是氣質……你這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家夥是沒辦法體會的了，就別多問了，反正我怎麽教，你怎麽做就行。”

　　“……”

　　“好了，走路今天先教到這裡，下面我教你怎樣說話，怎麽笑……”

　　……

　　第二天，張茗沒來找胡英雄。

　　第三天，張茗還是沒來找胡英雄。

　　這會兒還不到演出的時候，戲班的演員們還在排練。

　　陳寶靠在門上問吳馳:“東家，你覺著紅蓮教一下子少了上萬石的糧食，他們能撐多久?”

　　吳馳搖搖頭:“之前被搶的糧倉都是些小的，也沒有被搶到太多糧食，就算糧食都是紅蓮教搶的，數量也不會太大。他們上千號人消耗起糧食來很快，應該撐不了多久。”

　　“現在梁州到處都缺糧，他們要想發展，要想留住人，沒有糧可不行。”

　　這時候兩個孩子追逐著跑進了戲班，一邊跑一邊嘴裡還在唱著什麽。

　　陳寶笑嘻嘻地看看著兩個小家夥。

　　戲班裡很久沒有小孩子了，在吳馳接手戲班以前，演員很辛苦，賺的又少，沒人願意把孩子送到戲班裡來吃苦。

　　看著戲班裡又有了新鮮血液，看著孩子們天真無邪的表情，陳寶打心裡覺得高興。

　　沒過幾天，這兩個孩子比剛來的時候氣色已經好了很多。

　　畢竟每天都能吃飽飯，小孩子恢復起來很快。

　　吳馳心神有些不寧，又想不明白哪裡不對。

　　“朱財朱嬌，你們過來。”他衝孩子們招了招手。

　　“東家，你找我們?”兩個小孩跑了過來，小男孩也跟著戲班的演員叫吳馳東家。

　　“你們兩個，嘴裡吃的什麽東西?”他們剛才出去的時候好像沒有拿著吃的東西。

　　朱財張開嘴:“剛才外面有個小哥哥給我們糖吃。 ”

　　“好了好了，以後別一邊吃東西，一邊張著嘴，這樣很不斯文……那個小哥哥為什麽要給你們糖吃啊?”

　　“他教我們唱歌，只要我們學會了那歌，他就給我們糖吃。”

　　吳馳隱隱約約想起來哪裡不對了，剛才他聽到兩個孩子唱的歌似乎有點不對。

　　“你們剛才唱的什麽?唱一遍給我聽聽。”

　　朱財又認真唱了一遍:“菜花落，紅蓮開，開萬相，顯天罡，亂輪回，生不息~”

　　聽著還挺歡快的。

　　吳馳細細品味一番，神色變了。

　　陳寶還蹲在地上跟兩個孩子做鬼臉。

　　“好了好了，我和陳班主有事兒，你們兩個一邊玩去。”吳馳揮揮手，趕走了兩個孩子。

　　陳寶站起身來，有些疑惑地看著吳馳。

　　“陳班主，你沒聽出什麽來麽?”

　　陳寶回憶一番，有些茫然地搖搖頭。

　　“菜花落，紅蓮開，開萬相，顯天罡，亂輪回，生不息~”吳馳輕輕唱了一遍。

　　陳寶仔細思考一番，還是沒領會什麽，茫然地看著吳馳。

　　吳馳面無表情地盯著陳寶，語氣平和地說:“大澤鄉造反的時候，陳勝用朱砂在一塊白綢子上寫了‘陳勝王’三個字，塞進別人用網捕來的魚肚子裡。戍卒買魚回來煮著吃，發現了魚肚中的帛書……陳勝又暗中派吳廣到駐地附近一草木叢生的古廟裡，在夜裡點燃起篝火，模仿狐狸的聲音叫喊道:‘大楚興，陳勝王。’……”

　　陳寶品過味來，他的臉色也不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