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間還殘留著磅礴的雷霆之力，其中蘊含著莫名的意志。
　　朱玄漠然:“人心佔據天意，難道就為了針對我等，而不顧自己?”
　　又不知這話是該向誰詢問。
　　林靈素反而有所明了，厲色掩去，勾起笑容，似有諷刺之意:“人心?人有高低，心自然亦有高下之分！”
　　朱玄自然認可這話，心有堅定不移者，也有渾渾噩噩之人。可眾生之心，又該如何分辨?不禁歎息:“人心莫測！”
　　林靈素搖頭，抬手指向北方，聲色低了幾分，帶著幾分戾氣道:“我中原繁華，南方開辟已久，更是超越北地。四夷自漢末以來得我漢家文明，方顯開化。
　　然人心豈能外物相較，人心向上，自然比腐朽之輩高上，無以外物繁華，更不得人多勢眾之倚仗。
　　今日金庭盛起，佔據北地，有一混天下之勢，自得天道人心。來日腐朽，亦被更上者傾覆。”
　　放下手，意志消沉，帶著幾分頹喪:
　　“至於我等，原來，竟是早已被拋棄，不過浪子。
　　天道演化，果真至公至大，看似被眾生意念操控，其實不偏不倚。”
　　林靈素一揮衣袖，更顯失落，出塵之意濃鬱。無形之間，與宋庭因果都自然而然斷了幾分。
　　朱玄已經明白什麽情況，人心如何分辨高下?不是看繁華不繁華，甚至不看文明水平。
　　說穿了，非常簡單，就是靈性。對於個人而言，就是向上還是向下，是壓迫還是解放，是升華還是墮落，是有序還是無序！
　　眾生人心何以分高下，自然一目了然。
　　意志是有力量的，在現世，意志的力量也創造了無數奇跡。
　　現世科幻作品之中，常有陷入瓶頸而滅亡的超級文明，思維黃昏，沒有活力，失去動力。哪怕具有超級科技，也無力自救。
　　此界遠遠未到意志決定物質的程度，天道人心，與人間勢力發展，其因果不可顛倒。
　　天道以人心劃分，老大帝國，哪怕垂垂老矣，腐朽不堪，壓迫眾生，麻木不仁。只要還未倒塌，就仍然佔據最大的份額。
　　如果從物質上摧毀如金國之新興國家，人心意志，也無力挽回。
　　但只要人心不衰，終有複興之日！
　　而腐朽麻木的，也終將被送葬！
　　哪怕繁華先進，也無濟於事。
　　大宋國力強盛，兵甲齊全，財賦不缺，相較而言，真可謂四方皆為蠻夷。
　　蠻夷一朝興起，就這麽佔據了天意。
　　朱玄遙望虛空，眼神深邃，似有所悟，神色莫名:“外物雖不可持，借假修真本是大道通途，人道亦可借此有所作為，只可惜...”
　　時代的局限啊！
　　朱玄又能說什麽，低下頭歎了口氣:“先賢早已有言，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格物之道，也是修真大道，更可集眾生之智慧，以登...”
　　林靈素拽住朱玄的衣袖，打斷了他的話，指了指天空，“慎言！道友若不想拋棄一身修為道果，不可深言！我等雖為玄門正宗，已是人道之外，乃外道也！”
　　天際彌漫著奇異的意志，隱隱顯露壓迫。
　　朱玄一愣，方才恍然，原來林靈素所謂拋棄與浪子之言，自己竟然是被開除人類范圍了?
　　人心莫測，不可能萬眾一心，但人心始終排斥‘異類’，如今便輪到神鬼修士。
　　所以‘方外’之人，沒有資格多言人道，否則必遭災劫。
　　這個世界無論時代變化，哪怕各方輪流上位，佔據天意人心，也沒有改變。
　　朱玄最初以為是鬼神高高在上，壓迫過甚，引起反彈。
　　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就像夏桀，殘暴不仁，自比太陽。國人卻言:寧願太陽熄滅，我也要和你這樣暴君一起滅亡。
　　如今才意識到，並非如此。
　　同歸於盡，那是人道內部的演化，而‘異類’則被排斥在外。
　　無論修行界怎麽做，或是神鬼如何對待蒼生萬民，都沒有意義，這不是殘暴還是仁慈的問題。
　　不是百姓寧願遭受兵禍災劫，身死也要引發大劫，覆滅神鬼仙道。
　　而是根本不把他們視為同類！
　　安享太平也好，兵禍災劫也罷，都是人道自己內部的演化，都要繼續排斥外道。
　　人道之外，皆是外道，不需要存在。
　　除非徹底扭轉人心，或是各方融合，否則所謂大劫，終有來臨之日，不可避免！
　　上古之時鬼神橫行，天帝運轉天地。那時候天道何來人心?
　　正是因為神鬼仙道漸漸弱勢，人道大興，最終外道被人道淘汰，天道才隨之更替。
　　而不是天道更替，淘汰外道。
　　天道至公，正是如此！
　　朱玄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己想岔了，我們才是弱勢的一方。
　　任你長生久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滅亡。
　　故而試圖開辟一界，界主掌握一切，永不落幕。
　　朱玄更加明悟，各界為何要進入星空探索。
　　開辟世界，收攏無數生靈，天庭更是號稱十萬萬臣民，難道未來就沒有被推翻的一日?
　　果真是容不得任何止步，一旦落後，就要滅亡！
　　交淺不可言深，與人交往是如此，與眾生交往一樣如此。
　　再多言兩句，言深則交深，因果順其降身，就該被卷入人道漩渦葬身其中不得而脫。
　　語言，是有力量的。
　　“多謝林道友提點，原來我等竟然已是外道中人，不容於天地！”
　　林靈素搖頭笑道:“倒也不至於這個程度，人心莫測，何來一心一意，何況眾生，總有思念我等恩義之人。再來我們終究還未退出人間，這天意，也有我們的一份。”
　　朱玄搖頭歎息，排斥異類，是人之本能，恐怕都是潛意識。哪怕祭祀神靈，尊崇仙道之人，潛意識裡恐怕一樣排斥異類。
　　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上古之時，為何天道更易?”
　　鬼神偉力，怎麽會突然被淘汰了?
　　林靈素正欲撫須，摸了個空，才想到自己還是少年本相，不失尷尬的摸了摸下巴:“貧道也不知其中詳細，今日倒是有所猜測。
　　最初人心淳樸，萬眾一心，歸於人皇，成就天帝，人道大興之始。
　　至遠古鬼神覆滅，其余或畏懼人類，或偏向人類，或由人封神，人道大興，天帝便失其位格。
　　不論陰世龍庭，或是天神地祗，至此皆在人道之下，甚至依賴於人道，但此時還可分庭抗禮，逍遙於外。
　　自先秦以後，特別是始皇帝，人道橫掃天下，自此鬼神走向沒落。
　　我玄門自立道教，為人道之一，伐山破廟，一度鼎盛。至如今，卻也到了被拋棄的時候。”
　　朱玄點了點頭，認同這一番猜想，不得不為人類而讚歎。
　　從古至今，拉一批打一批，只有人族，從沒有神族、鬼族、妖族，硬生生淘汰萬靈。
　　現在，已經到了人類出身的神鬼還有修行者，一並被淘汰的時代。
　　或許這是這個世界的特色，修行之人偉力不足，無法對抗眾生，又不夠弱小，無法融入人間，才會有如此奇異的現象發生。
　　低了，就像另一個修行界，天意對修行之道從未有所針對，修行者與人類一體，沒有生出隔閡，就連人道意志都被修行界打落。
　　高了，一人即文明，催城滅國，毀天滅地，摘星拿月。蒼生不過螻蟻，眾生意志什麽意義都沒有。
　　似乎可以看作文明升華，在各個階段的過程，不同狀況，其中有可能發生的一切。
　　這其中區別，是以壽命為區分，還是以破壞力為區分?
　　或許兩者皆有。
　　朱玄很難想象，如果現世被他改造，會呈現一個什麽景象。
　　甚至科技如果發展到某個程度，卻又戛然而止。機械改造、生化克隆、基因調整，少數人長生不老，百病不侵，各有異能。普通人就像古人一般生老病死，人生短短幾十年。
　　會不會也生出變化，眾生將其視為異類，致使科技‘末法’，天地規則改變?
　　朱玄很快意識到不可能，元氣沉寂已經是最末之末，不可再末。科學已經是客觀存在，不受意識影響，再要改變，非要涉及大道根本。
　　意識被困肉體，難以干涉外界任何力量，還能改變什麽?
　　不過——也許會變成靈氣複蘇，毀滅原有的一切?
　　朱玄似有所悟，這一切，就像一個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