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在這個北方的小縣城,還是寒冷的季節。
位於縣城東城區的X學校,是一所新建立不久的私立中學,集初中和高中為一體,校風混雜不堪。在一位高年級學生的眼裡,這個學校的一切,顯得無比狼藉。
王遙,是高二理科班的一位學生,他也是這個學校較早的一批學生之一。過去他曾因為這個原因生出些許優越感,但是後來,他漸漸發現,自己不過是一個試驗品。
學校已經開學一周了。
下午第四節課下課後,同學們紛紛離開教室,吵吵嚷嚷的湧向餐廳,鍋碗瓢盆之聲不絕於耳。王遙沒有去吃飯,他從教室的後門走出去,逆著人流,向走廊的另一方向走去。身後同學們或泠漠的表情,或激烈的談笑,讓王遙覺得有點眩暈。他覺得自己不再屬於這個世界。
穿過空曠的操場,腳下的枯草柔軟而毫無生機。但是常識告訴他,這些枯草很快就會生機盎然。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蒙上一層綠色,甚至空氣中都會漂浮著青草的馨香。但是,此刻王遙的內心並沒有多少向往,而是感到一股壓抑。
在操場的盡頭,緊挨著塑膠跑道的地方,有一排雙杠、單杠。這個學校,體育課少的可憐,各種體育設施和其他學校比起來,也是相形見絀。王遙跳上雙杠,簡單的做了幾個動作,然後就坐在雙杠上。他的眼睛盯著一個地方,一動不動,像一個栩栩如生的雕塑。
他穿著校服外套,裡面只有一件毛衣。微冷的風掠過他的臉頰,但他絲毫不為所動。此刻,他的腦海裡正作著常人無法理解的鬥爭。
上學期期末考試,王遙考出了讓所有人都驚訝的成績,從班級第十六名,一下子倒退到四十名以外。全班一共有50多位同學,這樣的成績,王遙自己也頗為吃驚。但是細想起來,這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今天重新調位的時候,班主任把他調到了最後一排。
夜幕悄然降臨,整個操場一片安靜。突然操場對面閃出一個人影,遠處教室裡的燈光從背後照射過來,分不清來者是男是女。那人朝操場的這頭走來,安靜的像個精靈。風吹起他的衣服,獵獵作響。等那人走近,原來是一位女孩。她衣著普通,長長的頭髮簡單的扎著馬尾,看起來像一隻溫順而高雅的貓咪。
王遙抬頭望過去,是楊竹兒。頓時心底騰起陣陣暖意。在這樣的世界裡,能夠這麽細心的關心他的,恐怕只有楊竹兒了。
楊竹兒什麽話也沒有說,努力的跳上雙杠,和王遙並排坐下。王遙看著她略顯笨拙的動作,不由得嬉笑起來:“呦,挺厲害的嘛,竟然爬上來了。”王遙的臉上是俏皮的笑容,把所有的悲傷隱藏的不留一點痕跡。
楊竹兒不動聲色,就這樣靜靜的坐在王遙身旁。王遙試圖去逗她,看到她一副不悲不喜的表情,尷尬的低下頭。然後跳下雙杠,努力的笑了笑,說道:“我們回去吧,馬上就要上課了。”
“你別再裝了,王遙。”楊竹兒心疼的望著自己喜歡的男生,聲音中帶著哭腔。
“來,竹兒。我抱你下來!”王遙還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伸手抓住楊竹兒的胳膊。
楊竹兒用力甩開王遙的手,卻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生氣的話還沒有喊出來就重重的摔了下去,連王遙都措手不及。幸好地面上有一層枯草,只是右臂在習慣性接地的時候被巨大的衝擊力致傷。
楊竹兒揉著胳膊掙脫開王遙的扶持,
什麽道歉的話也不聽,只是哭。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 王遙頗感無奈,乾脆坐在草地上,然後順勢往後躺下來,雙手交叉著壓在後腦杓下。對於楊竹兒,他再了解不過了,他只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沒事的。
“這事本來就怪你自己,”王遙看了楊竹兒一眼,“都快成年人了,還哭鼻子。”他說著就笑起來了。
楊竹兒聽他這麽說,立馬停止了哭泣,抬腿踢了王遙一腳。“哎喲。”王遙誇張的抱著腿不停喊疼。
“別裝了!”楊竹兒蹲下來,看到王遙的臉上竟然帶著笑容,忍不住又伸手打了他一下。“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你要不要聽?”
“哎喲,不行,我受傷了,我的腿斷了……”“啊——,好了,好了,你說吧。”王遙呲牙咧嘴的揉著胳膊,恨不能還手。
“你知道班主任為什麽把你排到最後一排嗎?”
“因為我個頭高啊。”
“那你以前還在第三排呢。”
“我又長高了。啊——別!好了,我好好聽,你說吧。”看著楊竹兒嚴肅的表情,王遙的心也不由得沉重起來。他慢慢坐起來,然後把頭低下去。
楊竹兒換了一副厭惡的口吻說:“你被排到最後一排,都是因為你的同桌季文文。”一想起王遙的那個同桌,楊竹兒就氣不打一處來。考試考了第二卻哭了,說什麽由於粗心做錯了一道數學題,看她意思是本應該她是第一的。可人家王遙考試成績倒數還笑呢。不過這些都是王遙告訴她的。
楊竹兒見王遙抬起頭,就繼續說:“她對班主任說,你上課不學習,搗蛋,還影響她學習。”她沒有考第一,你要負責任的。楊竹兒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怕傷了他的心。
王遙深呼吸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難過。
可是,他卻笑了起來,又是那種笑,帶著淡淡的瀟灑。認識他這麽久,楊竹兒卻從來都沒有弄明白過,他的這種笑意味著什麽。只是此時她卻感覺到,那種笑容裡多了一點落寞和無奈。
其實,之前王遙的成績還可以,並且人挺聰明,班主任就把他與班級成績最好的學生做同桌,也就是沒有重新排位前那樣。由於個頭高,他就坐在第三排最北邊。而楊竹兒就坐在中間第四排,只要她抬頭就可以看到王遙是在讀小說,還是在寫小說,還是在發呆或者睡覺……
對於王遙的同桌,倒有許多有趣的事情。同桌是個普通的女孩,叫季文文,雖然和楊竹兒比算不上太漂亮,但是卻有一種“冷豔”的氣質。據王遙講,她一天要用掉一支特大號筆芯,她可以坐在座位上一個小時一動不動的做習題。每次王遙與她講話,都要先喊三聲把她從習題中喊出來,然後遭到她的白眼後還要不失時機的講事情,不然她要再沉入習題中任你怎麽喊都沒有用了。
可是,遇到王遙這種“不務正業”的學生她也無奈。
王遙在發呆的時候習慣把腳放在桌子腿上晃動,同桌一般是感覺到卷子在移動或者筆尖跑偏了之後,慢慢的轉頭看向王遙,冷漠的表情裡,一雙呆滯的眼睛會突然射出一道寒意,然後在王遙訕訕的停止晃動後,還不忘留下一個白眼,而王遙卻又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王遙在寫小說的時候常常問她一些字怎麽寫,而這些字在她看來都是很平常的字;當他把寫了不三不四的話的紙團扔向楊竹兒後,習慣趴在桌子上狂笑不止;他在沒有接到楊竹兒扔過來的紙團時會碰碰她說“哎,抬下腿”;有時紙團扔到她的桌面上,王遙大手一把抓過來,嚇得她一呆一呆的,王遙卻連聲“對不起”也不說;當王遙寫小說被卡住時,就不停的砸頭、拍桌子……
同桌警告過他很多次,還拿他的未來嚇唬他。可是像王遙這麽討厭學習的學生就會說一大堆道理教她不要那麽拚命的學習。
像什麽“你整天這樣不笑不說話不活動,有一天你會變傻的”,“你整天這樣埋頭學習,也不和其他同學交往,以後到了大學之後你回憶自己的高中生活,有什麽?只有拚命的做習題?”等等。每次同桌都是雙手捂住耳朵,不理會王遙。
可是並不是真的不理會,每次聽到王遙說這些,同桌就會想許多,把他過去的那些過錯忘記,並對他留有一點好感。特別是在一次小測驗失誤時,當她難過的哭泣時,王遙顯然安靜下來,很真誠的安慰她,一張年輕的臉充滿了堅毅,讓她一下子忘記了傷心的事情。
只是這些時候非常少,她就像後來的楊竹兒那樣,心裡想著的全是高考、學習。基於這樣的選擇,她應該會把事情對班主任說吧。只是沒有想到班主任會把他排到最後一排。
調位的時候,王遙很勉強的笑了笑,說:“我走了!”很自然、無所謂的語氣似乎掩蓋住了所有的悲傷。可是之後就是默默的離開,奔赴那個想象中令人絕望的死亡境地。同桌終於看到了那張無力再掩飾的臉充滿了傷心,心中感到非常的自責,竟然爬在桌子上默默的哭了。
她想,坐在那個容易讓人沉淪的地方,他的一生也許就這樣毀了吧。
當夕陽穿過窗戶,照射到從身旁走過的人傷心的臉上,所有的希望都在開門然後關門消失了背影的一刹那變成絕望。
當學校的晚自習預備鈴打響的時候,兩人開始往回走。燈光照不到的臉一片昏暗,看不到是什麽表情。楊竹兒突然抬起頭,說道:“王遙,我給班主任說,你和我坐同桌怎麽樣?這樣——”
王遙低下頭,大顆的淚水滾下來,原來早就哭了。在不知不覺中,那些貫穿青春的絕望,已深深的扎進越來越脆弱的心。
這樣你就可以隨時幫我複習功課,這樣你就可以及時提醒我上課注意聽講,這樣你就可以按時告訴我每天都有什麽作業……
可是,這樣我就能學好了嗎?去年期末考試你就退步了許多,我怎麽能再去傷害你,佔有你更多的時間?王遙抬起頭,卻把臉歪向一側,不敢去看楊竹兒。
“竹兒,你先回去吧,我去趟廁所。”王遙強壓著哭腔,聲音卻還是透出一些不自然。
楊竹兒默默的點了點頭,然後獨自離去。抬頭望了望明亮的教學樓,擦乾臉上的淚水,迅速的向前走去。
背後是一片黑暗,沒有一個人影。
王遙走進教室的時候,教室裡已是一片靜謐,王遙這才發現班主任在教室裡。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往裡走,經過季文文桌子前面的時候,他看到了季文文有些不安的眼神。現在季文文坐在第一排,而王遙在最後一排。楊竹兒坐在原來季文文的位置,而王遙原來的座位上,坐著另外一個女生。他默默的從那位女生身旁走過去,然後一直走到教室的最後。對於現在的位置,此時王遙唯一的感覺就是,路程有點長。
第二節晚自習快結束的時候,班主任把王遙叫了出去。王遙自己卻是一頭霧水,他不清楚班主任為什麽會找他,難道是因為把他排在了最後一排,班主任突然覺得“愧疚”了?
“現在的位置,還習慣嗎?”班主任難得的露出點笑容,王遙盡量認為那不是“嘲弄”。
“還行吧。”
“剛才楊竹兒找我說,她想和你同桌,想幫你提高下學習成績——”
其實,王遙倒是希望可以和她同桌。雖然他覺得他的確會影響到楊竹兒的學習成績。
“你怎麽想的?”班主任盯著王遙,似乎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既然楊竹兒都對班主任說了,他只要不反對,班主任一定會把他重新調到前面去。王遙這樣想著,又覺得沒必要表現的那麽強烈,於是說道:“哪裡都一樣,我無所謂。”
班主任突然露出怪異的笑容,“對嘛,只要認真學習,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就是坐在最後一排也是可以考第一的啊。”聽到這裡,王遙感到不妙,難道……王遙提心吊膽的看著班主任。
此時,下課的鈴聲響起來。緊接著整個學校沸騰起來,叫喊聲此起彼伏。走讀生是不需要上第三節晚自習的,紛紛收拾東西,爭先恐後的離開教室。王遙轉頭看著走廊裡的人群,他覺得自己突然變得很特別,完全不同於眼前的這些同學。至於他與別人的不同之處,王遙會認為那是一種“超然”的東西。剛才班主任說了什麽,王遙完全沒有聽清楚,他抬頭看著班主任,似乎是要讓班主任再說一遍。現在他完全消失了一位學生對於一位老師應有的敬畏感,他覺得事情至此,還能怎樣?
“我看你那位置先不要動,若是以後你有了好的表現,我會再幫你調的。”班主任說完就向辦公室走去,王遙深吸一口氣,然後淡淡的笑了起來,搖了搖頭,走回教室。
楊竹兒是走讀生,此刻她卻坐在王遙的位置上,手裡還翻看著什麽。王遙心情輕快的走過去,發現她手裡拿著的是自己寫的一些凌亂的文字。
“你怎麽還沒回去啊?”
“我說你寫的這都是些什麽啊?我一點也看不懂。”楊竹兒好奇的翻著王遙桌子上的東西,似乎她想弄明白他這兩節課都在做什麽事情。
“哦,這個嘛,這個是太深奧了點。”王遙本想裝作非常嚴肅的表情,可是因為和楊竹兒太過熟悉,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出來。
“少來了你。”楊竹兒把手裡的東西整理好,然後看了看窗外,低聲說道:“班主任找你什麽事啊?是不是要幫你調位的事情?”
細想起來,這本是一件蠻傷心的事情,但是王遙突然嬉笑起來, 他在楊竹兒旁邊坐下,“班主任都說了,只要認真學習,在最後一排也是可以考第一的。”
“那你是怎麽說的?”楊竹兒看著王遙這個樣子,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王遙看到楊竹兒有點不高興,收斂了一下表情,然後輕聲說道:“我說,無所謂,哪兒都一樣的啊。”
楊竹兒聽後,什麽話也沒有說,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拿了書包就往外走。王遙急忙追了上去,旁邊那位正看武俠小說的同學還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向四周看了看,低頭繼續看書。
“不是,你生什麽氣啊?其實我不是那個意思。”王遙跟在楊竹兒後面不停解釋,不時有同學從旁邊經過,這給他的解釋增加了不少困難。終於在樓下沒人的地方,楊竹兒停了下來。本來說個不停的王遙也停下來不說話了,他愣了一下,然後走到楊竹兒身旁,問道:“嗯?你怎麽不走了?”
楊竹兒把頭臉轉向一側,輕輕反了一個白眼,嘴角卻露出了一抹無語的笑容。
看到楊竹兒笑了,王遙放心了。他把事情緣由清楚的說了出來,不免一番添油加醋。楊竹兒收起笑容,然後輕聲說道:“明天你和我一起去找班主任,我就告訴他,季文文管不了的人,我能管了。”楊竹兒說完還挑釁的看了王遙一眼。
王遙原本想做個鬼臉,但是此刻他怎麽也做不出來。楊竹兒的話雖然充滿玩笑的意蘊,但是他卻是深深的感動。他深情的看著楊竹兒,而楊竹兒眼神只是一閃,就笑著轉身離開了。
“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