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軍營嚴整肅殺,十余萬士兵隊列整齊劃一,喊殺聲震天,氣勢翻江倒海,很是壯觀,看來這軍隊要變天了!半年以來,虞允文殫精竭慮,付出終歸有了收獲,這支軍隊一改往日的陳舊,有了一番虎虎生威的氣勢,但是在虞允文眼中,這還遠遠不夠。
“大帥,這可是五十多人啊,其中不少人還是我曾經出生入死的弟兄,一下子要將他們都殺了,讓我如何給下面的弟兄們交代?”時俊苦苦哀求,“大帥,你不妨放他們一馬,讓他們死在戰場上吧!”
時俊聽說這個事情,便馬不停蹄的跑到了中軍大帳,前夜他押送軍糧而來,又累又餓,當時隻忙著吃肉喝酒,孟騰將軍遞過來的那張紙他看都沒有看,然而他沒想到,那一紙軍法是這麽的生猛凌厲,如果早知道是這樣,他就算沒有當眾撕毀它,也會把它燒為灰燼。
虞允文看著面前拜倒的時俊,犯了猶豫,他心裡再清楚不過了,時俊這個人,性格直率,講義氣,重感情,敢為朋友兩肋插刀,自己早就想到了,這道軍令的頒布,或許最大的阻力就來自於他,這個直率坦誠,甚至直率得有點可愛的將軍。
“將軍請起,待我給你說明其中緣由!”虞允文伸手去扶。
“大帥如若不答應我的請求,時俊寧願跪著不起來。”時俊手指停在半空中,他不領虞允文的情,固執的說道。
虞允文說:“這隻軍隊如今終於有了一點勝戰之師的模樣,要想形成真正的戰鬥力,甚至成為常勝之師,還有一段相當長的路要走啊!”
不久前,他們面前的軍隊,還是一支從北逃到南方,一路打敗仗的狼狽之師,習慣了兵敗如山倒,習慣了倉皇出逃,失敗的頹廢之氣已經彌漫全軍,這還不算,軍中不少人還惹上了鴉片和賭博,虞允文新頒布的軍法裡明確規定,如若發現染指毒品和賭博的,初次發現杖責加身,三令五申仍執迷不悟者斬首示眾,這一次性要將五十幾人押上斷頭台,虞允文曾經也猶豫過,是不是自己的軍法太嚴酷了,是不是自己太殘忍,太無情了,自己一生的初衷都是為天地立心,為百姓立命啊,這樣的抉擇,讓他整宿整宿都睡不著覺。
可是細細一想,自古有“仁慈者不掌兵,”的說法,要將這支軍隊訓練出戰鬥力,這一步必須要走,要想剔除頑疾,不用非常手段不可。
“他們都是戰士,給他們一把刀,讓他們死在戰場上,像個戰士一樣死去!”時俊一時激憤,手舞足蹈而言。
虞允文端起一杯茶,卻突然將茶杯停在了空中,冷冷的說:“將軍要清楚,在這座軍營裡,犯了軍法,就沒有戰士,只有犯人,不過,念他們多年的戰功份上,我願意在他們死後給他們一個好名聲!”
“時將軍,你看看這些人都是什麽樣子,一個個沾染毒品,苟延殘喘,他們毒害的不僅僅是個人,而是整支軍隊,不殺這些人以正軍法,還要讓這個毒瘤長在軍中到什麽時候?
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宋軍才打不過金兵,才會一潰千裡,才會將這大好河山拱手丟給女真人,致使城市村莊毀於一旦,萬千百姓流離失所,金人皆笑我堂堂大宋無男兒。”虞允文說著,不禁慷慨激昂,為國建功,何止袖子一挽,有膽量與敵軍拚命,那遠遠不夠。
“可這是五十幾條人命啊,你不覺得可惜,我還覺得心疼呢?”時俊不依不撓,虞允文無可奈何的歎口氣,說:“將軍,自古人心有別,
軍法無情,你難道忘了,你和老皇,還有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背嵬軍將士們,你可是發過誓的,要竭盡所能打造一支無敵的軍隊,恢復背嵬軍往日的榮光,目前,是該有一番抉擇的時候了!” “可是我想不通!”
“想不通也要想,時將軍,我承諾過你,承諾過所有的將士,一定要訓練出一支鐵打的軍隊,我要對我說過的話負責任!”
虞允文說完,將茶杯當的一聲摔在帥案上,徑直走出了軍帳,隻留時俊一個孤零零的在軍帳裡,他滿臉通紅,這件事他已經盡力了,老皇這個人是幫不上什麽忙的,一起共事這麽多年了,他心裡最清楚老皇的為人,他這個人認死理兒,只要能找回背嵬軍以前的榮耀,他什麽代價都可以付出,哪怕是犧牲自己的親兒子,何況,老皇最做不來的就是求情這種事。
十年前,宋軍付出極大犧牲,將數千金兵圍困於離他家幾十幾之外的山谷裡,當時,時俊作為一個校尉軍官,自然欣喜若狂,在自己的家鄉周圍,自己若帶兵取得這次戰役的勝利,該是多麽榮耀的事,所以時俊和將士們個個摩拳擦掌,可就在總攻發起的前一時刻,一騎絕塵而來,將軍下令,要時俊在自己防守的地方賣個破綻,放金兵出去,破綻要做的非常像,不能露出一絲馬腳。
時俊收到這個命令,氣不打一處來,他簡直要氣炸了,他說,為了取得這次勝利,數千將士丟失了自己的生命,若放走了這批金兵,自己該如何向死去的弟兄們交代,自己該如何向家鄉父老交代,他就是一個罪人了,但是,軍法無情,上級的命令怎敢違抗?
所以時俊下令手下士兵偷偷放開了一條口子,被圍困的金兵得到消息,像潮水般湧向了這個口子,之後傳出風聲,說是金兵奮力突破重圍,防守將士力不能擋,金兵突圍了。
雖然這件事草草了事,卻在時俊的家鄉引起了巨大的反響, 宋軍的招式騙一騙外人還算可以,但是他們忘了,當時山上可不止有一個采藥的人,根據細致的分析,他們一致認為那是宋軍故意放走了金兵,還是從時俊那個地方突圍出去的,所以一時有好多人都將矛頭指向了時俊,本來時俊是家鄉的驕傲,一時間成了好多人戳脊梁骨的對象,從英雄突然落到了軟骨頭,這麽大的落差,如同一塊巨大的石頭始終壓在時俊的心頭上。
身在行伍的時俊,當他聽見有人在自己背後說風涼話,甚至有人將蛇丟進了他家的院子,他怒不可遏,真想率軍前往,把那些人抓起來狠狠教訓一番,但是父親對他說,男子漢在世頂天立地,堂堂正正,只要自己問心無愧,何必在乎別人怎麽說,製服一兩個人容易,可那樣做,能封住所有人的口嗎,不要以小不忍則亂大謀,既然父親大人如此說,時俊只能忍氣吞聲。
時俊只能將這一腔苦水暫時咽到了肚子裡,他發誓,一定要打一場漂亮的的勝仗,一雪前恥。
時俊慢慢站起身來,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中軍大帳,他仔細回憶起虞大帥說的每一句話,這最後的一句話,更是讓時俊心頭一震,堂堂大宋竟無一人是男兒,這是金人軍中廣為流傳的一句話,對於一個從軍之人來說,是多大的恥辱。
這麽多年來,他太渴望勝利了,可以說,沒有誰比他更渴望一場徹徹底底的勝利,作為一名軍人,自當守土有責,可如今的大宋,江山支離破碎,他甚至連回家的勇氣都沒有,他也希望有著一日能夠榮歸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