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半個月下來,眼前出現三排以弧度排列的四十個大坑和土堆,它們半圍著一個墓碑,其中一半都是三人新挖的,遠望過去像這片森林地上的一個個骷髏黑幽的眼洞,坑底那些白森骨骼呈現著當年被腐爛而死的痛苦扭曲。
一陣涼風卷過朗格爾周身是自己更冰涼的心,他們終於挖完了第十八個大坑,結果都是如此,隻得到了一堆堆爛骨頭。
殘存的希望像泡沫一樣破滅,想對著蒼天嚎啕痛哭,但不能,或許還有希望。
那個墓碑下,有著裡格妻兒的一副棺材,也許會有完整的肉身。裡格當時為了給族人展示,對母子兩人做了防腐措施。
但自己答應裡格不去觸碰妻兒的,何去何從?
這些天的努力也不是完全沒有成果,自己至少從這些骨骼上獲得了一個信息,就是腐爛非常可能是從腹腔部先開始的。
因為從多數骨架平躺著的腹腔部位下的土壤和其他土壤對比,兩部分被滲透液汙染的土質有明顯的前後時間差異。
從中可以判斷出,腐爛的第一步是腹腔開始的,而這時候的人已經不能有什麽行動力了,只能平躺著等死。微生物極有可能是在胃部迅速繁殖,將其腐壞洞穿後,液狀體會從下身流出,或者直接從腹部潰爛的皮膚破孔而出。隨即被身下的土壤吸收,形成汙染,接著被土壤中的細菌所分解。
沒多久,軀體中的其他器官內髒也逐一腐爛,最後才是最易腐爛的頭部。
這其實很詭異,一般而言正常的屍解應該是頭部先開始,但這是不同的,這是活著等死。也就是說至少大多數人活著的時候是眼看著自己正在迅速腸穿肚爛,直至心臟停止跳動後才真正死去。
從裡格描述中獲得的訊息也是如此,他看到妻子時,她還活著甚至能說話,至少大腦沒有損壞,但身體的其他部分都已經開始腐爛了,特別是腹腔,所以病毒非常可能先從腹腔爆發,那最大的病灶就是胃。
但現在病原體所寄存的軟體組織都已溶解,被細菌分解一空。
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朗格爾並沒有消極等待。
自己迅速和裡格,賈德爾找到了一些骨骼上還尚存的細微組織體,將它們小心剝離,放入無菌的器皿。另外還把這些骨架截斷,取了其中一點呈現出黑色被血液汙染了的骨質放入器皿培養。
那些被體液汙染的土壤也成了朗格爾的救命稻草。
整整一百多個培養器皿放在了遊艇的測試架上,為了不讓遊艇有很大晃動,他們又想辦法用多根浮木固定住了它,至少現在遊艇不怎麽劇烈晃動了。
一般細菌微生物培養,只需要兩個小時就能看出端倪,但十天下來,有些器皿裡面生成了菌落,但經過判斷和簡單的基因提取和分析,都只是源自於土壤中的常規菌種。
在遊艇甲板上遇到裡格,後者似乎這段時間已經煙不離手。
朗格爾有些回避裡格那種探尋的目光,“進展怎樣?”
裡格每天都會有幾次到遊艇的實驗室裡,他甚至比朗格爾自己還著急,但眼下除了坦誠一途又能怎樣,“隻檢測到土壤中的常規菌種,骨質物上也沒有其他菌種,但這些樣本菌種即使在人體也不可能引起身體髒器的損壞。看來還是沒有采到真正的樣本。”
沉默了半天,裡格問,“您有什麽其他想法,一旦這裡采不到合適的?”
“花了這麽多精力,我們說什麽也得繼續找!”朗格爾其實也沒有其他更好辦法,
“以前我也想過,從威特姆鎮找幾個人來做試驗,”朗格爾知道這種方法是沒人喜歡的。 “但病原體菌種培養需要病情發作才能夠從病灶那裡采集到,這就需要人過了金灣,讓他待在薩姬島,等所謂的腐神降臨後再從他的身體腐爛處取到樣本,但誰敢?而除了綁架?我也不乾這事阿!”朗格爾兩手一攤,搖搖頭,“當然,或許錢?能夠打動某些人?但我實在不想這樣,是不是太殘酷了?”
“殘酷?那也是他們願意的,如果實在沒有良方,這未必不是一條途徑!”賈德爾冰冷的聲音,殺手本色,朗格爾有點寒意。
自己迅速岔開了這個,“其實,還有采集他們的血液作為樣本拿來這裡的辦法,但這很可能也沒有什麽結果,從威特鎮的腐神記錄的有關歷史對照我們眼下所見,腐爛確實是從腹腔那裡開始的,那麽血液裡只有在腐爛真正開始才會有致命微生物存在。”
“但我們不妨試試看!”賈德爾一拍腿,大聲說,因為海浪聲音也很大,遊艇也在搖擺著,船身擠著的兩邊木樁和木架都在吱嘎作響。
“試試什麽?綁人過來?”朗格爾一激靈。
“不,是采集一些血樣過來。”賈德爾撇了自己一眼,“也許會有用,反正這裡也沒其他事,我可以去做這件事。”
朗格爾想了想,“未必不可,有當無,就是需要把實驗室移到岸上來了,另外還得大搬家。您肯定需要遊艇。”
賈德爾點頭。
裡格向海裡一甩煙頭,“朗格爾先生,去采血樣確實可以做,但另外一件事我們必須馬上做!”
朗格爾和賈德爾一起望向他,“是?”
“實在沒辦法就,就開棺吧,看看能不能在我妻子那裡得到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以證清白!”裡格如火重負似的松開拳頭,堅定地看向自己。“這也是她的願望!請相信我!”
朗格爾心頭猛地跳動幾下,“這,實在是太好了,不知道怎麽感謝您!”自己盼好幾天了,但又不好意思去開口的事。
“這也是艾妮沙雅的遺願,我知道的,就這樣吧。第一步,我們先將物資和檢測器材搬到合適的地方,爾後朗格爾先生與我們一起去開挖,開棺後,賈德爾就去取血樣,到時候花點錢。”
大家商量好後,立刻動手,用了整整三天才安頓好。
送賈德爾出發前往威特鎮後,裡格和自己來到了已被三人掘開的深坑邊,這個很好挖掘,只需遇到棺材蓋,再清理出蓋板以下一段空間,工程就結束了。
裡格不願面對這些,他獨自去其他地方抽煙,朗格爾一人沿著泥階梯進入大坑,玻璃蓋板已被自己和賈德爾合力掀開。
艾妮沙雅身穿著一身已褪變成暗灰色的白裙服,白褶皺的長裙一直到一雙嵌金絲的精致棕色皮鞋。所有空隙都已被滿滿的乾花填滿,艾妮沙雅面部遮蓋著一塊龍國產的暗紅錦繡綢緞,乍看之下,仿佛裡面就只是一件乾花鋪就的華服。
泥土就距離棺材沿口十幾公分,朗格爾只能跪著,過膝的長筒雨靴比較礙事,撐著有點難受。
“上帝保佑您,艾妮沙雅!”
朗格爾索性對著眼前的棺中人,誠心祈禱了一番才開始。
按順序,得先檢查頭部,將乾花和面巾撥到一邊後,有一些乾花的清香拂過鼻腔,還混合著其他的香料。
裡面露出艾妮沙雅的面容,嗯?竟還是生前的模樣,只是肌膚有點透明和微紅, 但姣好面容依然仿若睡美人,甚至睫毛都在跳動。朗格爾一驚,忍住心跳,定神再看,那只是錯覺。
這才想起這只是裡格給他心愛的女人做的一個蠟頭像。
裡格今天對自己解釋過那種防腐措施,屍體是部分采用了木乃伊製作的方式進行防腐的,不但大腦已經去除,而且身體中已經腐爛的內髒也都清理乾淨,最後還經過了脫水關節,將所有的血液和水分去除後,身體已被抹上香料、蜂蠟、松脂和柏油混合物進行防腐。
朗格爾也非常擔心防腐會不會完全破壞掉病原體的生存環境,畢竟乾燥就是微生物存在的大敵。但也有一些微生物的芽孢甚至不懼幾百度的高溫,朗格爾自忖不是沒有希望。
小心解開裙服,整體觀察下來,軀體還算是完整。艾妮沙雅應該是被裡格發現得還算早,在她死後不久就被裡格很快找人將她做了防腐。
腹部那裡確實是最嚴重的,而且已有比較大的破口,這肯定不是防腐造成的結果。從皮膚內在的肌理判斷,腐爛過程正如自己判斷的那樣是腹部延伸到四肢的過程。
眼下,整個身體已變成木乃伊狀,基本收乾,毫無彈性,這是一具乾屍,旁邊那個蜷縮著的裡格兒子也是如此。
朗格爾心緒比較複雜,來到上面,在得到裡格同意後,就提取了腹部的一些軟組織,基本也就是皮膚組織,還有一點骨骼組織,以及其他地方覺得能有病原體存在的組織體。
熬了近十天,二十多個玻璃試管瓶裡除了培養劑,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