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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盡清歡》第18章【昆侖】
  那白衣老者站在崖邊,思忖良久。

  此刻他身後出來一位黑衣人,對他一行禮道:“先生這可如何是好?”

  老者道:“我在山洞打他一掌,他心脈已碎,這懸崖又何止千丈,應該是活不成了!明天你們下山去找屍體吧!”

  說完扭頭消失在黑夜中。

  那黑衣人恭恭敬敬點頭稱是。

  次日黃昏。

  天麓山凌波台。

  一身紫衣的華汐玥站在西山崖邊,滿眼含淚,她在家時聽說楚國元帥遇襲,就很擔心楚清歡,專門找了人去探聽消息,哪知道傳來的消息是兄弟三人,直奔邊關,以身殉國。

  華汐玥聽到這消息,當場就暈倒。

  到了入書院的日子,她便獨自來到這西山。

  這裡是之前楚清歡受罰的地方,他二人在此一起看過夕陽,情話綿綿。

  不知不覺,眼淚就掉了下來,華汐玥對著群山,淚流滿面。

  她喃喃道:“你是個騙子,說好要娶我的,為什麽就這樣永遠的走了!”言語間已是泣不成聲!

  十日後。

  楚清歡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一個石屋屋頂,他動了一下身子,全身就像要散架一般。

  他記得自己一跳而下,山靈兒也跟了下來,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猜測自己應該是被人救了,否則不摔死,也凍死了。

  他無法挪動自己的身體,顯然傷勢嚴重,想出聲叫人,哪知道發出的聲音只有自己聽得到,此刻喉嚨如刀割一樣疼。

  正掙扎著,門打開了。

  一位身穿素衣的老者走了進來,面容嚴肅木訥。見他醒來,木訥的臉上罕見的出現了驚奇的表情道:“少年人,你終於醒了。”

  那老者本來要進來的,又轉身出去,看來是叫人去了。

  不一會兩個人一起進來,除了那老者還有一個郎中模樣的人。

  那郎中也是一臉木訥。

  楚清歡正奇怪為什麽這兩人表情如此相似,太陽穴一疼,那郎中已經施針,扎入太陽穴,又翻翻他的眼皮,對另一個老者說:“已無大礙,需要靜養。”接著拿出一根更長的針,照著他眉心就扎過來。

  楚清歡見狀,正要起身躲避,哪知動不了,急火攻心之下,又暈了過去!

  又過三日,楚清歡轉醒,已然好了很多,可以挪動身體了。

  不一會那老人進來了,楚清歡便開口道:“多謝老人家相救,請問您高姓大名?這裡又是哪裡?我還有同伴,一名女子與一名男子,不知道老人家是否得見?”他迷迷糊糊仿似不記得趙九斤已經身死。

  他一連串問題,那老者面無表情道:“不是我救你,也不用謝我,我只是來照顧你,至於其他我不知曉,此地正是昆侖山。”

  楚清歡終於知道為什麽他老覺得這語氣熟悉,因為趙九斤也是這般古井不波。

  楚清歡見問不到結果,也不再問了。

  又過五天,他身體已無大礙,已經可以下床。

  這屋子是純用石頭建造,屋內有碳火,尚算暖和。

  當他推開石門,一陣刺骨的寒風吹進來。

  他急著想弄明白自己在哪,雖是穿著單衣,還是頂著寒風走出門口。

  這出得門來當真大吃一驚。

  這是一處山谷,確切的說是一個很大的山谷,至於有多大,他看不清楚,因為風雪太大,他只知道他身處在這山谷中。

  看四周的山,

模模糊糊,很遠很遠,而他身邊全是石頭屋子,一排排一列列,軍營一般,而屋子前都是忙碌的人,衣服都是一身素衣,面色木訥,和那老者如出一轍!  他想走到隔壁屋子去查探一番,哪知身體太虛弱一頭栽倒,還好身後老者剛好走了進來,將他扶回屋子。

  他不再逞強,開始運功調養身體。

  又過三天,楚清歡身體基本無大礙。

  這天他正穿好衣服要出門去問個究竟,出門正撞見那老者,只聽那老者對他道:“你隨我來吧,法儀要見你。”

  他說完便走,楚清歡隻得趕緊跟上。

  跟著老者出了石屋,入眼仍是一片雪白。

  老者帶著他往北一直走,這石屋多不勝數。

  他們走了約摸五裡,才走到這石屋盡頭。

  又走兩裡,見前方似有台階,抬頭一看,頓時被這奇景震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台階之上是一個大平台,平台之上插著一把巨劍。

  楚清歡驚的是這劍實在太大,高有百丈,劍柄已觸雲霄,通體烏黑,劍身厚實無比,劍尖看不到,扎在那廣場平台之上。

  楚清歡快步走上台階,見那黑劍沒有劍刃,當真是重劍無鋒。站在那巨劍之下,楚清歡如螞蟻一般渺小。

  他走近,觸摸了劍身,竟然是精鋼打造,這讓他心下更是驚詫,這這要如何才能做出這驚天巨劍,還將它插入泥土而不倒?簡直匪夷所思!

  那巨劍入土之處,有一塊大石頭橫臥在那裡,楚清歡走近將浮雪擦掉,兩個雄渾有力的大字刻在上面——“钜子”。

  楚清歡越過巨劍再往上走,居然又是幾排石屋,每間石屋的面積並沒有比下面的大。

  楚清歡走到第一排石屋跟前,左右一掃,十間石屋從左到右門楣之上都有字。楚清歡一眼看過去分別是:“兼愛”、“非攻”、“尚賢”、“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樂”、“節葬”、“節用”。

  他正要再往前走,那老者站住道:“法儀讓你每間屋子都要看過。”

  楚清歡一間一間進屋看了過去。

  每間石屋之中都是畫像以及文字,講述的都是門楣上所刻文字的含義與墨家宣揚這些思想的故事,以及歷代祖師。

  楚清歡一一看過,覺得這墨家思想與儒家處處針鋒相對。

  在第一間石屋內,有墨子一書,楚清歡看了看,覺得這理解了為什麽墨家的人都是一副木訥模樣,不苟言笑,原來他們紀律嚴明,認為人不該享受,吃飽穿暖即可,不可有私欲,更不可放大私欲,因此他們千萬年來都在這苦寒之地磨礪心志。

  他們個個節衣縮食,不畏嚴寒,看似遠離中原,但又對世間之事十分上心。

  他們在每個國家每個城池都設有據點,三個所轄宗派,非命,天志,明鬼則負責執行各項任務,主要是阻止戰爭,宣揚以守為攻。

  他們的追蹤與刺殺天下第一,但卻不是用來挑起爭端,而是殺一人而救百人之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出手殺人,而且你絕無幸免,因為來的都是死士,修為高覺還不畏生死,且綿綿不絶。

  他們與儒家爭端已有千萬年,主要是思想上的不統一,儒家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社會中要有階級之分。

  而墨家則認為天下就該大同,沒有階級,你看他們的基地便知道,這地方應該是他們口中領袖居住,但每間石屋與下面的人所居住的面積大小都無差別,至少這裡做到了沒有階級之分,這便是和儒家最根本的分歧,雙方也為此爭執了千萬年。

  楚清歡看完這石屋,隻覺得這墨家教派確實與其他不同,每人信仰明確,並為之踐行,實屬難得。

  現在的墨家有一個钜子是最高領袖,還有一個法儀,便是楚清歡要去見的人,主要掌管墨門的法度與禮儀,再有便是三大宗派了,非命宗,天志宗,明鬼宗。

  楚清歡住的地方,那麽多石屋並非都是墨門信徒,也有逃難自此被墨門所救的平民百姓,他們被救後便在此安家,並非這三宗之人。

  這三宗都在其他住處,也離此不遠。他們的最高武學便是钜子劍訣。

  但由於墨家所學極是繁雜,奇門遁甲、追蹤暗殺、附身之術、古今奇陣,應有盡有,所以倒不是每個墨家人都會修習這钜子劍法。

  楚清歡繼續往前走,見前面有三間石屋。

  那老者將他領到其中一間,便停下腳步道:“法儀在裡面等你,你且去吧,一會自行回去!”說完便走了。

  楚清歡已經習慣他就是如此,點頭稱謝後便扭頭走進石屋。

  進的屋內,裡頭擺設與他住的那間一模一樣,大小也差不多。一張小床,一條長幾,一張桌子,這便是一個管理幾萬人門派的第二領袖的房子,當真自律節儉得很。

  長凳上坐了一位老者,這老者六十上下,皮膚黝黑,須發花白,一身素麻衣。若是在田間見到這身打扮,就是標準的種地農民,誰和不會想到這是墨家第二領袖,唯一一點與眾不同的就是這老者身材結實,眼神炯炯有神。

  老者見他進來面上也沒有表情,開口道:”你坐吧,你前些天問的問題,我來答你。”他喝了口水便開始說:”我們是在蒼岩山山谷發現你的,你心脈盡斷,又從高處跌下本來必死無疑,我向钜子要來元陽丹戶住你心脈,又叫墨家神醫費雲全力救治,這才將你救回來,九斤確是已經回天乏術了。與你一起跳崖的還有一女子,她跌在樹上,傷勢沒有你重,但雙腿摔斷,如今還未恢復。這裡是昆侖山脈墨門,我是墨門法儀,我叫墨離。”

  楚清歡聽完,站起身來,就是一拜道:“多謝墨前輩救命之恩!”

  墨離見他拜倒,也不搭話,也不阻止。

  楚清歡起身道:“九斤叔叔人現安放何處?我想去祭拜!”

  墨離見他情真意切,心下寬慰道:“不急,你先看這封信。”

  楚清歡接過信件拆開後認真看著,看完已是雙目含淚。

  原來這是他們尚在逃難時,趙九斤寫給墨離的信,信上大意是,這一路吉凶難料,自己會拚死保住楚清歡,他二人若有一人能到墨門,那必定是楚清歡,。

  信中提到墨離應該是曾允諾趙九斤三件事,已經做到兩件還剩最後一件。所以趙九斤信中要求,墨離照料楚清歡,三年不得離開墨門,五年之內墨離需保他性命。

  這信中雖是要求墨離,但更多是對楚清歡的管束。

  但楚清歡並不氣惱,心下卻滿是感動。

  趙九斤危難之時,完全不顧自身,知他年少衝動,若是無人管束定然會不顧一切回天闕城報仇,但此事詭異,背後的力量又絕非如今的楚清歡能夠撼動。於是若自己身死,便托人將他管起來。當真用心良苦,煞費苦心!

  楚清歡哪裡能不懂他這份心意,才會感動不已。

  平複一下心情,楚清歡道:“前輩放心,我定不會辜負九斤叔叔,若是本事不夠,我絕不回去。”

  墨離點頭道:”你知道便好,他是我的徒兒,我既對他有承諾,便會依他所說。你三年內便在此地修煉生活,五年內我自會保你性命無憂。你說說吧,想學些什麽?”

  楚清歡道:“想學殺人,只要是殺人的法子,我都要學!”

  墨離眉頭皺了一下,知道他戾氣一時難以消解,便也不再強行勸阻,對他道:“我可以讓你在墨門之內將三宗的最強功法都傳與你,包括钜子劍訣,但你需答應我每日練功之余需到剛才的十間石屋靜坐一個時辰。”

  楚清歡點頭道:“多謝前輩!”

  墨離接著道:“你去吧,明日會有人帶你去非命宗,你先從那學起。”

  楚清歡點頭道謝,問清了趙九斤的停放之所便告退了。

  深夜,楚清歡在自己石屋屋外。

  屋外有個籬笆小院,是每日勞作之地。

  楚清歡坐在石凳之上,雪已經停了。

  他下午去拜祭了趙九斤,又去將山靈兒接了過來,此刻正在他身邊如小貓般依偎在他身上。

  他神情有些恍惚,隻覺得這一年多來自己便如做夢一般,獨孤音落,華汐玥的影子在他腦子裡紛紛劃過,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

  這一年他經歷了生離死別,經歷了肝腸寸斷,知道什麽叫做絕望,也明白什麽是人定勝天。這一年他仿佛知道了很多,又好像什麽也不知道,身負血海深仇,卻連敵人都不知道是誰。

  他恨自己無能,又恨命運不公,但眼下最要緊的事情便是藏起一切悲傷,讓自己變強。

  他不會忘記蒼岩山那一跳,背後有多少不舍,多少絕望,多少不甘!

  他暗暗發誓這一生都不要再有這樣的無力, 這一刻,他無比清晰自己需要什麽!

  山靈兒趴在他腿上卻是睡著了,睡得很甜,仿佛只要在楚清歡身邊她就會很滿足,無論他們深處無間地獄,或是綾羅仙境,山靈兒仿佛只有他,他便是世界。

  次日一早。

  又是那老者帶路,他對老者要求能讓山靈兒能學到一些基本的功夫,老者也不敢答應,跟他講明日給他回復,便帶著二人便往非命宗走去。

  昨日楚清歡去拜祭之時,將這墨門左右打探了一番。

  這整個墨門都在一處盆地,最南面是蒼岩山為屏障,往北則是天志宗所在地,再往北是他們住的石屋群,有萬間之多。再往北就是那插巨劍的平台,再往北便是墨離和钜子的居所。往西則是非命宗所在地,往東是明鬼宗。

  昨日他走到天志宗所在,老者說雖然有蒼岩山為屏障,但外人還是很容易進來。這墨家樹敵頗多,若是仇家來了,要消滅也不是難事。

  哪知那老者終於有了表情,撇了他一眼道:“千萬年來,無論聖人還是凡人,非請自入者,自墨門在此處以來就沒有過!”說著他伸手一指滿是驕傲道:“這蒼岩山本就是陣口,祖輩钜子,驚才絕豔,決定落戶此山時,便以天地為陣眼,將山川河流為我所用,在這擺下了這渾元五行大陣,別說江湖仇殺要來,便是聖人也進不來,千軍萬馬只要不得要領,入陣便是死路一條!”

  說著話便已經到了西邊的非命宗,順著老者手指方向看去,楚清歡一愣,心道:“這非命宗果真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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