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易凡醒了過來,有些艱難急促地呼吸了數次。
頭頂上有一個洞,可以看到一點點夜空,還有幾顆星星,他看星星的樣子顯得有些貪婪,因為除了這一點夜空,四周都是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懷裡有具溫暖的身體,莫小貝尚未醒來。
這樣的情形對於其他人來說,有些無助,好在除了眼睛,他還擁有更敏銳的感知方式——精神感知:四周依舊是一片漆黑,不過一切在強烈的精神感知下漸漸浮現出清晰的輪廓,莫小貝渾身血汙,唯有光滑細膩的臉頰,美得像藝術品!
與這張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遠處的兩個人,說是兩個人,其實更像是兩具屍體,因為兩人的身上已沒有一寸肌膚是完整的,到處都是傷口與爛肉,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白骨,而有些地方,甚至連骨頭都變成了黑色。
兩個人雖然沒有動,卻像兩隻面對面的青蛙一樣——他們正保持著高度戒備的姿勢,以易凡現在的眼界勉強能看出:雖然這樣的姿勢有些難看,卻是各自狀態下攻防兼備的最佳動作,同時可以使自己的體力得到最好的恢復,這讓易凡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的劍。
“別動!”
聲音沙啞而虛弱,卻有種不容拒絕的感覺,出聲的是離易凡最近的這個人——待到他出聲,易凡才發現其實他的姿勢更像是一隻母雞,將自己和莫小貝護在身後,而他對面的人雖然有些模糊,但那股熟悉的氣息依稀可以辨認出就是凌海派的老祖司徒蘇。
“這裡的天地規則極其特殊,如果可以,盡量連話都不要講……”話音剛落入易凡耳中,忽然間從地面傳來一股奇怪的吸力,將他輸出的精神力吞噬得無影無蹤——這無疑又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忍不住輸出一股強橫的精神力,試圖弄清地面的構造。
在地面的表層邊緣,有一層看不見也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氣息,還未等他回過味來,這股精神力又被吞噬得無影無蹤,不但如此,他發現連自己體內存儲的元力都在悄悄地流逝,這才心生震憾再不敢有絲毫的妄動!
……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似乎是逐漸有些熟悉這片空間的緣故,對四周的輪廓有了大致的了解,越了解得清楚,就越覺得驚心動魄。
就以掌握的這部分信息來看,似乎自己四人正處於一個奇異的靈陣中——以他的陣法修為依然連靈陣的級別都看不出來,甚至可以說是一點頭緒也沒有,只能感受隱藏在其間的難以想像的宏大氣息與恐怖的命意。
“這......這究竟是哪裡?”司徒蘇的聲音忽然響起。
“你不是已經知道答案了嗎?我的好徒兒......還會有什麽地方有這麽強大的天然法陣。”沙啞的聲音有些孤寂。
“不......不可能,我們不是還在凌海派嗎?怎麽可能一下跑來這個鬼地方!......”司徒蘇的聲音變得有些瘋狂!
“那不過是個用來加強封印的靈陣,盟主他不會騙我的......他不會......不會的。”
“除了彼岸,這種奇異的地方,整個大夏界還有哪裡有這樣的天地之力?……當年你設計將我封印在宗門的困龍石中,卻根本不知道困龍石的作用,或許,這就是報應吧,”沙啞的聲音自己也變得有些激動,不自覺地抬起頭來,高聳的駝背顯得有些醒目。
“哎,彼岸,多好的名字呀,
可惜,我們再也達不了彼岸了。”即便是被司徒蘇封印在地底二十年都沒有絕望,但此刻心中再無一絲希望。 “彼岸......彼岸......!還不都是因為你,口口聲聲說當我親生兒子一樣,卻不肯把宗門最好的功法傳授給我,僅僅是修行那些平庸的功法根本就是在浪費生命,我為宗門付出了這麽多,這對我公平嗎?”
司徒蘇毫不掩飾眼神裡的嫉妒與憤怒:“我明明擁擁足夠的智慧與閱歷,論起勤勉程度更是不輸給任何人,憑什麽我要被別人像狗一樣呼來喝去,我不甘心!”
“所以你就寧願向那個人不人,妖不妖的家夥屈服,欺師滅祖?”駝背老人的表情有些猙獰,更有些痛苦。
“你要是早些將北冥神功傳授給我,何至於此?......我也同樣想恢復宗門昔日的榮光,如果早日修習如此神奇的功法,必定不至於因為年歲已長錯過了突破玄境的最好機會,將來甚至有機會踏進神聖的聖境!這種誘惑對我有多大你知道嗎?你不傳給我,我隻好通過其他途徑了......”司徒蘇越說越激動,聲音愈加尖銳高亢。
“原來如此......”駝背老人怔了怔,有些痛苦地搖了搖頭,“除了北冥神功,該傳你的早就傳給你了......”
“如果這門功法真有你想像的那麽強大,宗門何致於淪落,之所以一直沒傳給你,是因為這門功法極其特殊,需要用最純粹的地火之晶,重新洗髓換血,否則無法完全融合吸入體內的各種龐雜能量,最輕的也是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駝背老人的語氣極為平靜,但誰都能聽出言語中抹之不去揮之不散的傷感與失望,他緩緩地舉起的手間,銀白的鱗甲和鋒銳的爪尖閃爍著攝人的幽光,不知是否巧合,安靜的洞中不時有風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聽上去像是很多蠶在啃噬著桑葉,讓人有絲毛骨悚然。
“不可能!......絕不可能!”司徒蘇狂吼道:“你嚇我的,那只是你吸食了妖獸血液的緣故,我的血食全是修煉純正功法的人類,絕對不會的,我......我......”
“我現在和你一樣的境界修為,為什麽我沒事!”似乎終於給自己找到了合適的理由,他整個人變得心安了不少。
“那你為什麽要終日守著那些溫泉,是不是一天不吸收泉眼處地底之火的能量,就會全身冰寒,像是用竹針,扎遍全身氣竅,又癢又麻,痛不欲生,這種滋味讓人很難忘吧,哈哈......”
駝背老人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貪婪使人瘋狂,你的心早被魔鬼佔據,早晚會變成魔鬼......”
“不!......你......”被對方說中內心最大的秘密,司徒蘇無法再鎮定,那些症狀他不但有,而且越來越有壓抑不住的感覺,“你怎麽知道......你......你騙我!”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功法的問題,沒想到真的是這裡出了問題。
過了好一陣,開始恨恨地罵道:“都是你這個老不死的,你直接講不行嗎?活該你變成現在這樣子,活該你被封印了二十年......不!哈......你還要繼續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底絕望下去!”
他似乎想到了什麽,有些惡毒地補充道:“那個死賤人也是和你一樣賤,居然寧死不從......”
“啊!......”還未等司徒蘇說完,駝背老人如同被觸摸到逆鱗般跳了起來,完全不顧四周艱難的環境,一掌隔空斬向司徒蘇的面門!
暗紅色的火焰出現在獸爪一樣的手邊緣,隨著掌勢向前,罩住了對方的四周,暗紅的火焰似乎比普通的火焰要重一些,仿佛擁有實質的感覺,就像地底看似微暗實則無比熾熱的岩槳!
這是各種感情積壓後的宣泄,更是令人絕望的一擊!
他經歷了無窮歲月,無盡孤寂,黑暗的地底,欺騙與背叛,都堅持過來了,苦守之下最後換來的結局竟然如此讓人難以接受,便只能爆發!
同樣的境界,司徒蘇以為兩人間頂多只是戰鬥經驗上的差距,失去靈陣的庇護後此刻才知道,激怒對方是件多愚蠢的事!
倉促中同樣一掌掏出,一掌化作數十掌,企圖擋住暗紅色的火焰,轟的一聲,所有的掌影燃燒起來,變成一片狂暴的火焰,所幸這片火海勉強延緩了老人掌中蘊藏的殺意,讓他借著掌影狂暴燃燒的掩護,化作一道殘影向右後方掠出,這是剛才精心觀察下為自己準備的退路,只是這樣的環境下,哪有什麽退路。
火海微亂,駝背老人破空而至,神色猙獰地再次出手,暗紅火焰驟然間凝成一道筆直的火線,直接向司徒蘇的後背轟去,看著這道蘊藏著恐怖能量的火線,司徒蘇手腕一翻,一面有些變形的鐵牌,瞬間變得比他的人還要高!
“嗔!……”
雖然傾刻間就被灼燒出一個赤紅的洞,也給了他新的機會,手再度一揚,一團灰色的霧氣迎向老人,遠遠就能聞到其中的腥臭,不但如此,雙手在空中劃出兩道火線反攻了過來,陰險狡詐的本性拉回一點任人宰割的頹勢。
“轟”的一聲,灰色霧氣被火焰點燃,隱藏在其中的瘴毒瞬間化作漫天灰塵,不過還是低估了老人要殺他的決心,鋒利的獸爪破灰塵而去,直接對上他手中的火線!
“轟”的又是一聲巨響,火線驟斂,掌風狂嘯中司徒蘇的身影疾速飛出,無法站穩,發出沉悶的撞地聲......
莫小貝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來,兩人的對話讓她有些緊張,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不知不覺地將手伸向易凡的手,想要從他這裡獲得一絲安慰,卻發現他握住劍柄的手同樣全是汗水。
易凡的精力全部被場上的二人所吸引,兩名玄象境超級強者的戰鬥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漫長的戰鬥過程實際上隻凝縮在極短的片斷中,這個過程很難用言語來形容,等他反應過來時,司徒蘇跌倒的位置已離他不遠!
“噝……”
戰鬥的本能下他想要出劍,這樣的形勢二人極可能成為這場戰鬥的犧牲品,不巧的是,手正好被莫小貝伸過來的手抓住!
一道火線怨恨地斬出,快若閃電,這是司徒蘇的報復,就是這二人將老人從封印中解救出來的,那麽報復一下她們也不錯——這樣的距離,駝背老人想要解救極其困難,下一刻,易凡和莫小貝就會被從中斬成兩半!
“嗡!……”
倉促下的易凡符文神宮極速旋轉,精神力毫無保留地傾泄而出,這是最後的救護,只是此時的司徒蘇已不是湖畔那個仍停留在玄元境的老人!
“咚!……”
他隻覺得所有的神識墜入了一道深淵,深淵中全是燃燒的火焰,高溫的煙塵,恐怖的撕裂以及難以承受的痛苦,以及絕望讓他徹底暈了過去!......
安靜,絕對的安靜,極長的安靜!沒有風聲,沒有呼吸聲!
醒過來的易凡渾身都在顫抖,使勁地咬著牙,不可抑製地顫抖!
安靜是因為四周依舊是無邊的黑暗,司徒蘇已不知所終,只剩下駝背老人孤寂落寞的身影!而顫抖,是因為身邊多了些凝固的血漬,在稀薄星光映射下,顯得格外刺眼和恐怖!
至於恐怖......是因為......是因為雖然自己全身並無大的傷害,但莫小貝的左肩卻已是光禿禿的一片,雖然已經合攏,還是隱隱可見骨頭!
莫小貝的整條左臂,在司徒蘇的攻擊中已徹底化作了虛無!
司徒蘇不見了......消失得連屍體都沒有一具!
看著駝背老人眼神中複雜無比的情緒,易凡大致能猜出屍體的去處——這本是件殘忍的事,但不知為何,他破天荒的第一次覺得一個人即便是這樣死去也太便宜了他!
“在這樣的地方,難過......其實是件很奢侈的事......”
老人的話有些刺耳,在此時卻是最好的安慰,看著他善意的目光,莫小貝都忍不住有些慌亂,不過終究還是平靜了下來!
“現實總是比夢想殘酷上一千倍,一萬倍,但我們都無比真實地活在現實中,無法掙扎......”
“我們......我們會死在這裡嗎?......”不知過了多久,莫小貝忽然平靜地問道。
她的臉有些浮腫,容顏不再清麗,她正值青春花季,偏偏師門變故,父母生死未知,自己身陷絕境還痛失一臂,經歷了這麽多世間最悲傷的事,此刻平靜得卻像在問及一個生活中最普通的問題。
“也......也不是,理論上......理論上我們還是......還是有離開的希望......”駝背老人本想一口回絕的,愣了一下後松了口,不知是想給她希望,還是給自己希望。
“理論上嗎?......”莫小貝依舊神情平靜,抬頭望向頭頂的那個洞,從洞中依然可以看見星光。
“那些的確是最真實的星光......”老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夜空,不知該如何解釋眼前的一切。
“我們所處的這個靈陣,強大到所有經過它的光線都會被吞噬或扭曲,所以才能看到這樣的畫面,可實際上的事實是,我們只是位於這片奇異空間最下面的地底中,所以幾乎......幾乎沒有出去的機會......”
他很謹慎地使用了“幾乎”這個詞......“幾乎”所代表的,就是“理論上”。
“理論上只要有超載這座靈陣的力量出現,我們就能離開!”
莫小貝瞬間就領悟了對方言語中的深意,卻並沒能開心起來,哪怕她不像易凡那樣精通靈陣,也大致能估算出應該至少需要金玄境以上的力量,才可能破壞如此強大的天然靈陣,對於玄象境已是上限的人間界來說,一切的確是理論上。
“其實只要擁有玄虛境的力量,正好轟擊在陣樞位置就可以了。”易凡忽然開口說道,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乾淨,很有感染力,引得莫小貝也笑了笑,但笑容很虛弱,讓人不忍心去看。
“看來,我們真的要死在這裡了......”莫小貝的笑容漸漸斂去,聲音平靜而認真,這讓易凡覺得自己的胸口被巨大的石頭狠狠地砸中,難過到了極點。
“我真的不想死......我......我還有好多想要去嘗試的事......”
說這話的時候莫小貝忍不住想起了那鍋羊蠍子,她不難過,這只是在表達自己此刻內心的想法,而不是懇請任何人的憐惜。
“我們不會死的......”
易凡有些不甘心,手中憑空出現一個散發出濃鬱生命氣息的綠色蓮蓬,他曾經擁有過能破壞這座靈陣的力量,不過為救阿山已經失去了這種機會,那麽,今天又該怎樣才能走出絕境呢?
“謝謝你......師兄!......”
莫小貝覺得很開心,正值青春卻芳華將盡,這本是最值得難過的事,幸運的是這一路有這樣一位師兄陪她渡過,這是最真摯可貴的友誼。
易凡忽然間想到了什麽,有些激動,聲音微顫地說道:“我們......我們不會死的。”
別說是莫小貝,就是駝背老人也有些吃驚,不明白他的情緒為何會變成這樣,三人中以他的境界修為最低,連一位玄象境強者都無能為力,他一個辰星境的少年來哪來的這種信心?
“我們不會死的!”
易凡第三次重複到,只是這一次,聲音平靜而堅定,乾淨的雙眼明亮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