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世界無疑是人體中最神奇的存在,也是每個人靈魂的藏身之所,它更像是人體內的另一片自成空間,但這片奇異的空間在什麽具體位置,阿呆不知道——或者說,長這麽大,她從來沒有進入過自己的精神世界。
阿呆很呆,呆的意思是遇事木訥,智力存在一定的問題,所以整個人給人的感覺是呆呆的,事實上阿呆的智力不但沒有任何問題,相反還比較聰明,否則又怎麽會如此小的年紀,就修到了辰極境的水平,從這一點上講,她其實比阿蠻比易凡,甚至比好多世間所謂的天才都要強。
其實阿呆只是為人憨厚、純樸和善良,再加上她的眉眼比正常人要寬闊許多,才會顯得眼神呆滯,在雙聖陵融合了月族不知名的奇異之石後,眉眼間的這輪彎月簡直如同畫師點睛的一筆,令她整個人在瞬間變得靈動而美麗,美得就如同仙界迷失在人間的少女——不過她依舊那麽聽話,那麽乖巧,那麽善良,那麽可愛,依舊是人見人愛的阿呆!
阿呆很迷惘:她從來不知道父母是誰,自己從哪裡來……甚至不知人為什麽要吃飯,為什麽要練功......好在她身邊有個陪她一起長大的小姐,於是小姐就成了她的全部!
直到......直到她遇到了易凡哥和阿蠻哥。
易凡哥會保護她,會耐心地教她東西,阿蠻哥會讓她開心,逗她快樂,所以不管有多辛苦,不管有多危險,她都願意跟著他們——跟著他們的每一天,每一分鍾都是快樂的,何況不會有危險的,再危險他們也會照顧她,保護她,她也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人生目標,她也要變得更強大,她也要照顧他們,保護他們!
所以哪怕對著那個看起來很嚴厲的大叔,她也敢說:“我......我不怕冷!”
阿呆已經很久沒有再迷惘過了!不知為何,跟著易凡進入這片冰雪世界的那一刻起,從前那種迷惘的感覺又回來了,而且被無限放大,這讓她非常痛苦,這是源於靈魂最深處的痛,已經超越了她所經歷過的所有痛的總和,但她沒有掙扎,她只是很憤怒!
是的,她很憤怒!
這種無盡的痛讓她有些難以承受,她很憤怒!這種迷惘的感覺讓她無比厭惡和憎恨,她很憤怒!她明明已經有了新的人生目標,為什麽迷惘還是纏著她不肯走開,這讓她更加憤怒!
無盡的憤怒急速堆積,就如同凝聚了千年的火山,迫不及待地需要找到一個宣泄的出口,只是她在這種迷惘面前是如此渺小和無助,以致於沒有反抗的力量,但她還是想要反抗,因為她清楚地知道易凡哥此刻一定需要自己的幫助,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力量!
她不忿,她反抗,她掙扎......這股執念在心中揮之不去,在整個大腦間徘徊飄蕩,終於,她發現在自己的眉眼之間,除了有一輪彎月,還有一個大大的松果,松果不但大,還散發著一股讓她心安的力量,於是她想也不想,毫不猶豫地一頭鑽進了這個大大的松果中!
神魂居於識海,識海便在最神奇的精神世界中,它的位置,正好位於人體眉眼的中間,世人將其稱之為松果,因為它的外形真的就像一枚松果,於是,阿呆完成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次神魂內觀,第一次將自己的意識回歸本源世界,回歸星海!
魂如繁星,識如大海——這,絕對是一片無比浩瀚的星海!
如果易凡此時以進入阿呆的精神世界,必定會以為自己來到了某處不知名的星空!
這片星空太遼闊,
太廣博......即便是易凡晉級後的精神世界與之相比,也不過是它的萬分之一,這是何等廣袤的精神世界! 神識海洋的表面泛動著潔白的光芒,那是月亮的顏色!
識海中的每一縷精神力都遠比易凡更加凝煉,更加強大,阿呆能在雙聖陵接受月族的傳承,並融合奇異之石,又怎會是普通的女孩?她所擁有的已不是普通的魂魄,而是神魂!
聖月之魂!
“嗡!......”
阿呆的神識海洋中忽然迸發出奪目的銀光,光芒瞬間籠罩著整片神海,並繼續一路向外,終於突破精神世界的限制,突破松果,突破身體......
整個冰雪世界都在這一刻,被徹底照亮!
光華所至,纖毫畢現,世間便再無塵埃!
光華驅散的不止是塵埃,還有停留在二人心中的情緒!
那隻沐浴在聖光中的巨大冰蠶極度震憾——“欲、貪、狂、怒、怨、戾、茫”,人世間的情緒不外乎如此,所以冰蠶有個非常好聽的名字,叫做七念冰蠶,心靈上的汙穢才是人最大的陰影,拔開烏雲,方見明月!
冰雪之心本就是天地間最為純潔之物,只有摒棄心中所有的負面情緒,無欲無求,無塵無垢,方能一睹真容!
天地萬物皆為泡影,待到二人清醒過來,一座晶瑩閃亮的建築正寂靜地矗立於前方不遠處,建築的外形是二人從未見過的風格,詳和的雲霧彌漫其間,閃爍著歲月的氣息和韻味,散發出古樸的氣息,宛若神廟,僅僅是遠遠看了一眼,不但頓時精神飽滿,更覺得心靈被洗滌,充滿了虔誠與喜悅。
易凡和阿呆都見證過雙聖陵的巨大和恢宏,正因如此,神情變得更加認真、緊張和凝重,如果把眼前的神廟比作一座宮殿,那麽雙聖陵不過是間堆放零亂物品的雜物房,這裡更像是......更像是某位神靈的宮殿!
相比外形的震憾,更讓人不解的是神廟的破敗——不但處處有斷亙殘壁,在如此冰冷的溫度下,石縫間居然還長出了許多低矮的、不知名的植物,使得天地間的溫度顯得更加寒冷,不知要歷經多少歲月的侵蝕,才會有這般滄桑的景像,是一千年、一萬年、亦或是......
二人想了想,直奔最中央的大殿而去,速度越來越快,內心忍不住有莫名的激動,雖然想像過無數種挑戰的可能,卻想不到如此簡單就得見真實。
大殿的正門虛掩,門後是一個無數年都沒有人探訪過的世界,正殿的空間真的無比巨大,光支撐穹頂的冰柱就高達百丈,只是別說什麽冰雪之心,整個大殿空蕩蕩的,根本空無一物,什麽也沒有!
是被無數載歲月將其化為了虛無,還是說已經歷了什麽不為人知的變故?
易凡閉上眼睛釋放出神識,神識觸及冰柱,像水花一樣跳躍、折射,然後向著神殿的四周,向著神殿的更深處蔓延散去,阿呆不明白他在做什麽,卻學著他的樣子閉上了雙眼,神識便不自然地發散開來,她的神魂實在太過強大,強大到只需要順著易凡的神識,便能看到他感覺到的一切。
整座巨大的神廟空無一物!
這讓人有些詫異,這座神廟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嗡!……”
易凡有些失望,不管他如何努力都一無所獲,正當他準備撤回神識時,阿呆眉眼正中的那輪彎月忽然散發出一道潔白的月光,於是,二人便在隱隱約約間聽到一些聲音,聲音很飄渺,很幽淡、仿佛來自深淵或星海,仿佛是低沉的哀樂,又仿佛是瘋狂的嘶喊......
……
在一道茫茫的白霧中,無數巨人、怪獸正向神廟衝刺過來,怪獸組成的獸潮嘶吼咆哮,巨人如山,獸潮如海,舞動著凶戾的獠牙,揮砍著鋒銳的刀劍,震動著天地!
巨人和怪獸的對面,無數的建築在衝擊中倒塌,無數神態虔誠的聖女和侍從倒在了血泊之中,畫面中的神廟遠比現在宏偉十倍,但在很短的時間內,無數的宮殿就被巨人和怪獸所淹沒,暴戾的嘶殺是那樣的血腥,那樣的慘不忍睹,一幕幕生死壯闊,悲歡離合!
“轟!......”
巨大的轟鳴中,神廟終於開始還擊,從中央位置激射出無數寒芒,萬道寒光如同萬道劍光,無數淒厲的劍嘯在天地間響起,瞬間壓過獸潮暴戾的咆哮,破空而飛,殺向巨人與怪獸!
“擦擦擦擦擦擦擦擦擦擦......”
無數聲密集的切割聲中,上千隻妖獸被從中斬斷,瞬間化作一具具冰雕,寒光帶出的尾跡,如同雪花的綻放,地面被衝擊出無數道深達數丈的裂痕,上百名高約百丈的巨人在雪花中寸寸斷裂,肉團化作一根根巨大的冰柱,更有無數寒光狂暴地穿行,與妖獸鋒利的爪牙拚殺,鮮血的紅與冰雪的白交織、變換,光澤混雜,噴繪著這個世界!
“轟轟轟……”
戰爭一直在持續,只在呼吸之間便有無數的生命被收割,便有數不盡的慘烈與血腥,不過這一切只是大戰前的序曲!
“嚓!……”
忽然之間,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氣息伴著撕裂空間的罡風加速而來,這是一隻巨龍的巨爪,所過之處再沒有一隻妖獸能站穩,無數冰礫石塊碎裂飛舞,空氣中如萬劍的寒氣被吹得不停起伏搖擺,就像汪洋裡的小船,隨時可能被巨浪吞沒!
“呼!……”
神廟中忽然迸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驚天戰意和冰寒真意,一道極為瑰麗的亮光如同一把劍,瞬間便破開空間的距離——這是一根晶瑩剔亮的手指,與巨大的龍爪相比,手指是如此渺小,偏偏卻擁有近乎神聖的無窮力量,宛若一把鋒利的劍,向著龍爪斬去!
在手指與龍爪間出現一道奇怪的氣團,隱隱約約間,空氣裡出現一道巨大的恐怖裂紋,這代表真實的空間都出現了崩解的征兆,同時巨大的聲音響起,仿佛最猛烈的雷鳴!無法形容的狂風瞬間從天空來到地面,然後到了千裡之外,無數巨人和野獸被生生震死,如果地面有知覺的話,唯一能感覺到的應該只有麻和酥!
“轟!......”
又是低沉的雷聲響起,這是斷裂的聲音!
龍爪被斬斷了,如隕石般墜落,落入地面,便是地裂!無數的人獸飛裂而出,無數的宮殿化作粉齏,易凡只是感受到這個畫面,已是面色蒼白,血湧至喉,被他咽了回去。
“唳!......”
冷漠而高傲的清鳴聲中,是一雙扇動的鳳凰之翼,雙翅邊緣跳動的火焰,仿佛要將整片天地湮滅,火焰所至,連冰都化作水,化作霧,最後生出熊熊的火焰,所有的燃燒變作一片火紅色的海洋,火海洶湧,整片冰雪大地開始猛烈地顫抖,雪礫隨震動離開地面,轟的一聲同樣開始燃燒。
無數的火焰伴隨雙翅的扇動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形,仿佛一輪焚燒天地的烈日般明亮,僅存的宮殿卻如同不見天日的地穴般更加幽暗,在一點一點地被光明所吞噬湮滅!
“呼!......”
又是一道寒光衝天而起,那是那支晶瑩的手指,手指透明而美麗,表面同樣燃燒著火焰,只是這道火焰是藍色的,蘊含著無窮的寒意,只是瞬間,天地間就落起了鵝毛大雪!
那明明只是一支手指,卻又好像一隻極度冷漠的眼瞳,眼瞳中散發出的,是傲然與輕蔑,那是天地間最為冰冷的玄霜之意,手指就這樣在暴風雪中與雙翅相遇。
“吼!......”
這是憤怒不甘的悲鳴與痛徹心扉的怒哮!
一隻鳳翼瞬間粉碎,而晶瑩的手指導也終於被割出一道細長的口子,暴雪與流火在天地間狂舞交織,到處是空間苦苦支撐的吱吱聲,到處都是人和妖獸的慘嚎......
“唪唪唪唪唪唪唪……”
新的攻擊加入,手指不停地奮力迎敵,到處是氣流撕裂的聲音,到處是狂暴的神威對抗,就這樣,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暴雪漸疏,雪花緩緩地飄落,苟活下來的巨人和妖獸在恐懼與不安中離去。
“嗚…………”
空氣中響起幽幽的嗚咽,像是有人在吹響著竹笛,悠遠而悲淒,天空漸漸清明,再不見雪片落下,亦不見那個晶瑩剔透的手指......
……
畫面漸漸淡去,易凡和阿呆心裡卻多了一道寒意,世間的一切事物都敵不過時間,可就算是時間也帶不去神廟的悲涼,二人無語凝望,轉身向門外走去,準備尋找離開的路,只是忽然之間,從身後傳來一股淡淡的氣息和寒意,然後阿呆覺得身旁傳來一道震動。
這道震動不是來自地面,而是來自易凡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