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龍建華回來，鄒潤賢就來了。快兩點的時候，他不急不慢走進他的家門。

　　這時候，其他人都睡覺去了，只有龍建華和晴嵐沒睡，他抱著小家夥在葡萄架下慢悠悠地逛著，嘴裡輕聲叨叨，像在和她講話一般。

　　“建華，你還真悠閑，專門在家帶崽。”

　　龍建華轉身看到他，笑道，“鄒老哥來了，請坐。”

　　和他坐到椅子上後，“你也很悠閑啊。我聽說大棚做得風生水起，小龍蝦賣遍全國。”

　　他搖搖手，“這都是你的功勞。沒你提的建議，以及建築公司投資，哪會有現在的大棚?至於小龍蝦，我們都沒想到能有這麽大的銷路。你以前要我們養，我們只是把它當葷菜的，從沒想到賣錢，結果倒成了我們這些老家夥的一筆收入。”

　　遲疑一下後問，“我聽說國內和國外都有人要搞你?大的方向幫不上忙，但家裡還是能幫襯一些的，有需要的隻管說。”

　　龍建華沒想到他知道這些，還會這麽說，心中有些感動，笑道，“謝謝老哥這份心。其實沒什麽大事，要不然我會這麽輕松?”

　　他搖搖頭，“有人搞你，那是最需要小心的。你沒經歷過那些，我是深有體會的，沒事都可以找出事來，防不勝防。”

　　“我當初去區裡，就是怕人找事。其實我很驚訝為什麽一直沒誰來找事，想了很久才想清，可能是因為你在九隊以及後來做的那些事，包括我們大隊的別墅，你都找報紙報道過，上面可能也想看看再說……嘿嘿，可能是我想多了，憑你的水平，什麽問題都能解決。”

　　隨後又不好意思地說，“說起來不怕你笑話。開始建磚廠的時候，我很高興的，後來建築隊用那種方式蓋房子，暗地裡那麽賣，我就害怕了，想著總有一天要進局子。”

　　“沒想到一直沒事，你還把公司變成合資公司。這時候我才想清楚，你不但膽子大，看問題也比我們不知道遠多少。”

　　又呵呵笑道，“所以我也看開了，搞那個公司沒眼光，膽子也小，那就搞大棚，搞小龍蝦，這兩個玩意即使有損失也不會很大，村裡虧得起;不過還好，這兩樣都沒虧損，都小有盈利。但問題是，我們村裡那些五十歲以上的人都可以從這裡拿到100來塊錢的收入，比那些上班的強多了。”

　　“後來你說要我們把蝦殼做飼料添加劑，從裡面提取蝦青素，我馬上就找湖湘大學和農科院的老師合作。湖湘大學那個老師很吃驚，說沒想到我這個老農民竟然知道蝦青素。”

　　“如果沒有你，我們村哪能過成這樣?所以我們村沒一個人不感激你的。”

　　也許是早就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就想當面和他說這些，所以他一開口就沒停，讓龍建華自謙的機會都找不到。

　　待他終於停下來後，他笑道，“中午喝酒了?”

　　鄒潤賢當即一愣，隨後呵呵笑道，“你以為我喝多了?二兩酒，早就消化完了。我和你說，我現在一天兩頓酒，每頓都是二兩，不多不少。”

　　“無論還是誰來，我都隻喝這麽多。少了不舒服，多了不動嘴。我這習慣還不錯吧?”

　　他點點頭，“不錯。能頂住壓力，保持自己的特點……估計遇到有些人也很難受吧。”

　　鄒潤賢摸了一把嘴，“我現在無欲無求，我不喝，誰能奈我何?差三年退休，難不成不給我發退休工資?即使不發那幾十塊錢，我也就是少點酒錢，也氣不到我……況且不會有誰做這樣招人恨的事。”

　　這是典型的有錢任性。

　　在房地產公司有股份，在大棚中投了資，小龍蝦成立了合作社，他是牽頭人之一，收入也不會少;那幾十塊錢的工資，他還真可以不看在眼裡。

　　他笑道，“兜裡有錢，心裡不慌。有錢還是好吧?”

　　鄒潤賢點點頭，“有錢確實太好了。沒錢的時候，很憋氣。那時候雖然買什麽都要票，但沒兩毛錢，有票也買不著東西;現在很多東西還要票，但沒票也可以買到想買的東西。”

　　這話有點拗口，龍建華認認真真聽完才知道他的意思，不由得笑道，“鄒老哥還講起哲理來了。”

　　鄒潤賢歎道，“建華，從去年下半年到現在，我很多事情都看不清。有段時間有人喊醬油要漲價，很多人拿著臉盆、酒瓶等家夥排隊去買，買回來的醬油能用個三五年的;”

　　“有段時間有人透露鹽要漲價，很多人把商店裡的細鹽、岩鹽呼啦啦往家裡搬，有人買的那個多，十年都用不完。”

　　“還有布，一聽說要漲價……”

　　聽他抱怨完後，龍建華笑問，“這些東西，你家裡囤了多少?”

　　他哈哈笑道，“漲價能漲多少?七分錢一斤的鹽，漲到兩毛錢一斤，我家一個月還能吃幾斤?你老嫂子當時也要去搶，被我訓了一通……這就是有錢的好處吧。那些拿死工資的，省一分就是一分。”

　　沒去區裡時，他很羨慕那些上班的人;到區裡上班以後，每個月拿那麽幾十塊錢，他就看不上了，所以大部分呆在村裡，美其名曰研究新農業。

　　他又有些擔心，“事後，價格確實是漲了，但沒漲得我想象的那麽多。很多家庭把存款都花得差不多了，家裡不是醬油、鹽、醋之類的，就是衛生紙、布料之類的，堆得滿屋都是。”

　　“我在想，老是刮出這樣的漲價風，不利於老百姓的心理穩定啊，生怕明天又是別的東西要漲價;還有一點更嚴重，如果遇到個什麽事，那些家庭如何去對付?”

　　龍建華沒想到他還考慮到了這些方面，笑道，“你也說了，那些花不了多少錢，總會留一些應對不時之需的。”

　　“再說，這些東西的價格確實太低，是應該漲漲。不要想那麽多，現在大家可能不習慣，慢慢就會習慣的。”

　　鄒潤賢瞪著眼睛問，“你的意思這些東西今後還會漲?”

　　龍建華哈哈笑道，“你賺這麽多錢，想都存下來，對別人公平嗎?兩毛錢一斤的米，八分錢一個的雞蛋，九毛錢一斤的肉，你覺得合適?”

　　他愣愣地看了他一會，“確實，很不合適。房地產公司給你在京都蓋的那些房子，賺了三百多萬;大棚的花，最便宜的都是一塊錢;你給他們的豬肉價，現在都到了五塊多……我們賣的實在太便宜了。”

　　這種理解方式，龍建華不理解，但他想到一個行當，“鄒老哥，我覺得你可以辦一個飼料廠。”

　　重世集團雖然有自己的小型飼料加工廠，但沒一個願意在這上面做文章的，認為那只是一個小行當;但他不這麽認為，這個行當絕對不是一個小行當，而是有很大潛力的。只是因為他現在不大管日常決策，所以沒多講什麽;今天和他聊到這裡，他又想起這個行當來。

　　十億人要吃肉，這個肉哪裡來?

　　想到這裡，他靈光閃動，“鄒老哥，不如你們村裡和大牛哥他們聯合，辦一個飼料、養殖一條龍……我摻和一下，辦個火腿腸公司。”

　　鄒潤賢狠狠地拍一下大腿，“好事啊！我們三家來個一條龍。他們那裡養豬，我們在這裡也找一個地方養;我們這裡方便，飼料廠就辦在這裡，火腿腸公司也可以辦在沙鵑……我也他打電話，要他們過來談。”

　　沒等龍建華回應，他站起來就朝外走，風風火火的，讓他直搖頭。

　　還沒走到門口，他拍了一下腦袋，呵呵笑著轉身，“我怎麽這麽激動啊，在你家打個電話不就完事了嗎?大勝明天早晨才能回沙鵑，陳縣長最早也要晚上才能到，想談也談不成，不急乎這麽一下子。”

　　“哎，建華，我忽然想起，你在國外的辦了養豬場、養牛場之類的，火腿腸公司也都在國外，為什麽不自己在國內弄這些，而是要和我們合夥?”

　　這個問題倒是問到點子上了。

　　兩個公司也曾在內地考察過，但沒找到合適的地方。這時候可以說是諸侯割據，每個地方都在防著別的地方的東西進入，也在防著自己本地的特色東西外流。

　　每個縣都有一個酒廠，除了國內幾大品牌，其余的酒是很難進入本縣的;啤酒和煙則是省間不流動，煙葉更是不能流出本省一片……主要公路上都有檢查站，跑不了。

　　家電、汽車等產品沒辦法禁止，因為有的省生產不了，質量也不一樣，禁不住，不然會被老百姓罵娘。

　　了解到這些情況後，他們覺得時機不成熟，所以打了退堂鼓。

　　他看到了那份調查報告，不過沒就這個問題說什麽。在國內沒擴廠，在國外擴了也是一樣的，只是對問題的理解不一樣而已……

　　他笑道，“知根知底，合作起來才順心。”

　　都合作這麽久了，確實算是知根知底;今後的合作會有正式的協議，更能在框架下行事……

　　陳大牛不到六點就到了龍建華家，趕上了他們的晚飯。按他的話講，車子的平均時速達到了80，骨架都震散了。

　　看著他比以前膨脹不小的樣子，龍建華笑道，“你現在發福了不少，心寬體胖的。”

　　陳大牛苦笑，“體是胖了，心卻沒寬。現在抓招商投資，每天至少一頓酒，喝壞了腦子喝壞了胃。你嫂子天天埋怨我，杜鵑也老是說要我減肥，哪有時間減?”

　　接著說，“建華，感謝你對杜鵑的照顧。她回來後，說你和弟妹專門陪她們兩個玩了一天，筠研也陪她們玩了一天，筠研還帶她們到兩所大學參觀，兩個都說今後要到香島讀研究生。”

　　“你們給她們買那麽多東西，她們回來後到處炫耀。這麽一弄，把她們的眼光提高了，今後不好養。”

　　九隊今年考上兩個本科，陳杜娟考上了重點大學，另一個姑娘考上了一般本科，還有一個考上中專;因為要等通知書，那個中專的沒去香島，只有陳杜娟兩人去了。

　　陳大牛給她們兩個弄了臥鋪票，到京都後，龍建華派人接她們直接去了機場，拿著已經辦好的有關手續直飛香島，接著被他從機場接到七號院住了四晚。

　　他兩口子陪她們玩了半天，筠研陪她們玩一天，他安排辦公室一個女孩陪她們逛街購物一天;三天下來，兩人還是很高興的。

　　劉芷菲抿嘴笑道，“那就找一個能養她們的老公。為什麽女兒要富養，就是不能被男人的小恩小惠騙走了。”

　　陳大牛哈哈笑道，“這話有道理。不過按這個說法，我家那兩個小子就找不到老婆了。”

　　說起他的兩個兒子，他還是很自豪的。

　　老二陳勝剛初中畢業考上中專，現在已經是三年級;老三陳勝龍今年高一，也是學霸一枚，表現一點也不遜色陳杜娟。

　　龍建華搖搖頭，“即使接受分配，也有正常的工資，更何況還有你這潛在富翁的老爹。”

　　陳大牛嘿嘿笑道，“這得搭幫你啊。猴票現在上百塊錢一張了，銅錢最便宜的也要二十。我們九隊，沒一家少於四十萬。如果不是我爹他們壓著，那些家夥都想賣一部分銅錢，湊錢把馬路修成水泥路。”

　　龍建華問他，“到鄉裡的路是毛馬路還是水泥路?”

　　他呵呵笑道，“除了縣城和區政府所在，縣級公路都沒水泥路，鄉級公路哪能有?”

　　龍建華不解，“你們縣的收入應該不低啊，怎麽還是這個樣?”

　　他歎道，“農業大縣，雖然收入不低，但花費更大。底子太薄，欠帳太多，幹什麽都要錢;東撒一點，西撒一點，泡都沒看到幾個。”

　　劉芷菲問道，“我聽華哥說，你們老早就開始修公路了，還想去九隊看看呢。照你這麽說，現在還真不是時候。不過我認為，你們縣裡還是工作沒頭緒，不然總有一些工作可以先坐起來的。”

　　扭頭看向龍建華， “華哥，要不我去他們縣調研一下?”

　　這也太忽然了，龍建華沒法回。

　　讓她去吧，太辛苦了，嵐嵐也還沒斷奶;不讓她去吧，到現在為止，她還沒提出過自己的要求，這件事她好像也感興趣。

　　幸好嶽母娘馬上哼了一聲，“你去調研，錚錚還好一點，嵐嵐怎麽辦?”

　　劉芷菲笑道，“我給她斷奶。馬上就半歲，可以斷奶了。”

　　陳大牛呵呵笑著說，“這樣吧，弟妹。我回去和領導們商量一下，一定請你過去，但具體什麽時候過去，還是視小家夥的條件而定，不在乎這幾個月。”

　　他的意思，還是勸她不要馬上去。

　　但劉芷菲還是堅持她的意思，“沒事，距離你們那裡距離沙鵑也就四個小時的路程，不遠。”

　　扭頭看向龍建華，“華哥，你的意思呢?”

　　他苦著臉說，“要是從你自己的身體和嵐嵐的角度，我不同意;但我尊重你的選擇，做你自己喜歡做的事，不會乾預你的決定。”

　　劉芷菲抱著他的胳膊笑道，“我就知道華哥會支持我的。那我決定了，9月中旬去，那時候嵐嵐也滿半歲了。”

　　她這話，引來一陣白眼，把她看得吐吐舌頭。

　　沒想到吃一頓飯，會讓她做出這樣的決定，龍建華很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