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小方凳上的葉老師轉頭看著他，白剛鵬眼睛盯著他，那兩個研究生一臉迷惑地瞅著他;只有龍建華，他又把頭轉過去了，看著加熱爐的溫度顯示。

　看到這麽多人都看著他，於師兄很得意，“如果把饋送系統的速度加快，配套把收線裝置這邊的速度調快就是;兩邊速度相同，系統還是正常運轉。”

　聽到他的話，葉老師臉色很難看。

　七九級的新研究生寧新華小心翼翼地說，“於師兄，好像不全是速度的問題吧?不說別的，預製棒是否能完全熔融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於克輝呵呵笑道，“那很好辦，把溫度調高就是。氫氧焰的溫度可達兩千五到三千度，現在溫度顯示才兩千一百度，還有很大的余地。”

　這話沒毛病，很正確。

　白剛鵬淡淡地說，“那怎麽控制光纖的均勻度?我們現在的操作水平已經屬於最佳狀態，光纖的直徑尚且有粗細不均的情況，速度加快又怎麽控制?”

　呃，呃，呃……

　於克輝瞠目結舌，好像從來沒考慮過這樣的問題。

　但是，這樣的問題需要我來考慮嗎?我只是提供一個建議而已。

　提不提是我的事，接不接受是你們的事。

　絕對沒毛病！

　龍建華淡淡地說，“於師兄，這個速度不是想快就可以快起來的。如果一分鍾能造百米，我和白師兄哪裡用的著在這裡熬夜?我們哪裡用得著在這裡辛辛苦苦測試兩套設備的速度?”

　“確實，速度可以加快，把溫度提高，將饋送速度和拉絲速度加快，都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但拉絲的過程，其實是保證光纖表面不受損傷的過程;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這是一個正確控制芯包層外徑尺寸以及折射率的過程。”

　一句話，這是在造光纖，不是在拉紅薯粉條。

　於克輝呼吸急促起來，眼睛開始發紅，脖子上的青筋暴露。

　受打擊了，受侮辱了！

　但他馬上反應過來，偷偷地連續深呼吸，讓青筋消隱，令發紅的眼睛恢復正常顏色。

　“這麽說來，倒是我提的建議唐突了。”

　白剛鵬師兄淡淡地說，“龍師弟的方案是經過老師審核的，裡面的計算也是老師親自推算過的。說實話，我開始也是這麽想的，但看到龍師弟的方案後，我覺得自己無知了。”

　這是補刀啊。

　這麽簡單的問題，誰不能想出來?

　誰願意在做實驗的時候，預製棒的饋送速度隻保持在每小時九厘米?誰想在這裡浪費青春?

　不要輕易質疑別人的實驗方案，這是科技工作者的最基本常識。

　想出風頭，那麽就要有敏銳的頭腦，充分寬廣的知識面。

　用皮毛來質疑深刻，只能是鬧笑話，留給別人的只是笑柄。

　葉老師轉過頭，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克輝，抓緊把你的實驗方案完善一下，該重新計算的重新計算，該注意反應過程的注意反應過程。做實驗，不是表決心，不是拍腦袋。去吧，不要在這裡看熱鬧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你於克輝就是在這裡看熱鬧。

　於克輝的呼吸又急促起來，眼睛迅速發紅，脖子上的青筋開始鼓起。

　“老師，我去做實驗方案去了。”

　沒等葉老師表示，他嗖地跑了出去。

　決不能再留在這裡，太受打擊了，還是當著導師的面受打擊，還被導師直言自己看熱鬧。

　他恨不得狠狠地拍自己的嘴巴，讓自己在老師那裡失分。

　不對，不應該怪自己，而是應該怪龍建華，怪白剛鵬，怪寧新華！

　我只是提個建議而已，難道給你們提建議也是我的不對?你們就容不得別人質疑你們?

　即使我考慮不周全，你們難道不能別當著老師的面說?

　你們都是小人！

　你們這三個小人，等著！

　另一個新研究生方勝利小心翼翼地說，“於師兄好像要哭了。”

　他要哭了?是惱羞成怒吧?

　白剛鵬如是想。

　他要哭了?心態如此脆弱，這十多年的老師是怎麽當過來的?

　葉老師如是想。

　他要哭了?不會吧，沒什麽啊。

　寧新華如是想。

　他要哭了?隨他哭去吧。

　龍建華如是想。

　最終，也沒誰過去他實驗室瞅瞅，沒去看他到底哭沒哭。

　四十來歲的人，按理講是經歷了大風大浪的，什麽承受不了?

　承受不了?那就……承受不了吧！

　龍建華和白剛鵬繼續緊盯溫度，時不時摸摸小設備的溫度與振動情況，對預製棒進行調心……

　“建華，你們怎麽知道這光纖粗細不均的?能在這個生產過程中控制嗎?”

　“老師，我們是結束以後測量出來的。在實驗室，我們解決不了這樣的問題，不知道人家能不能解決這樣的問題。”

　“呵呵，國內能拉出一米長的還只有你們——當然，昨天和今天的情況不知道，就像你們一樣，可能還沒檢測出結果，所以並沒上報。”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收線裝置還在一如既往地穩健轉動，外面的光纖已經纏繞了厚厚的一層。

　光纖預製棒饋送系統正常，加熱系統正常，拉絲機構正常，水冷卻和氣氛保護及控制系統正常……

　龍建華和白剛鵬的神情越來越激動，葉老師的眼裡也流露出期待的眼神，一次性拉出百米，不是什麽夢想！

　希望就在眼前！

　“多長時間了?”

　葉老師終於按捺不住激動，用顫抖的聲音問。

　寧新華看了一下表，“十點二十六。”

　隨即他跳了起來，“五十分鍾了?每小時九十米，七十五米了?”

　葉老師笑眯眯地將食指豎在嘴唇前，做了一個噤聲的示意，寧新華連忙捂住嘴巴，睜大雙眼盯著龍建華。

　他怎麽不激動?

　轉頭看看白剛鵬，他也沒激動的跡象。

　白剛鵬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龍建華。

　龍師弟的方案， 龍師弟做來的設備，有了幾次失敗的經歷，百米會是問題嗎?

　預製棒在一厘米一厘米地縮短，收線裝置依舊穩健運行……

　十點半，正常。

　十一點，正常。

　十一點半，正常

　十一點五十，預製棒全部進入……

　“叮～嗦嗦～”

　十二點過五，預製棒被全部拉成絲，末端打在金屬支架上，發出悅耳的聲音。

　“成功了！至少二百米！哈哈，龍建華，你成功了！”

　葉老師蹭地跳起，完全沒有了平時的穩健。

　龍建華忽然感到鼻子有些酸，有種要哭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