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二畢竟年紀小,並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兄長明顯有些魂不守舍,也全然不曾留意到他頭頂多了個樸實無華的木簪。
他只是一口氣乾掉五個白面炊餅,又喝了一大碗鹹粥,便滿血復活一般,打個招呼,興致勃勃地出門到那周武師處習練槍棒去了。
鄭強今日裡卻有些磨蹭,往日隻覺說不出的香甜的炊餅,今日不過吃到第三個,便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原因倒也無他,剛才的經歷,是著實把他嚇得不輕。
此時放下筷子,他從頭頂拔下木簪來,把在手中看了又看,心念一動,頃刻間便將它化作一柄長劍,心念再動,又化作一根烏木簪。
然後又把它變成了一把劍。
感覺上可能真是個什麽寶貝。
但是,光給這個貌似也沒用啊,剛才吃飯的時候鄭強就回過味來了:沒給修煉法訣呀!而且這把劍的用法,那道人也隻說了變化之術,別的也是不知!
當然,這還都是另外的事!
把玩再三,鄭強不由得歎了口氣。
本來還好,雖然武植武大郎的身份,沒什麽出挑之處,但好在身體健康,他覺得以自己現代社會的靈魂過來,在這個古代社會混生活,就不算是降維打擊,也的確是有著不小的心理優勢的。
但剛才經歷的事情,卻讓他心裡的優勢一下子消逝無蹤了。
這居然是一個仙俠位面!
仙俠噯!管你多深刻的見識,多高的眼界,多牛的科技樹,什麽馬鐙肥皂蒸餾酒,什麽白仙坡仙納蘭詞,人家手指頭一指,你就可能死了!
怎麽玩?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顆所謂的“明心種子”,似乎就此在自己體內消失了一般,再無感覺。
想了半天,他也只是歎氣連連,感慨自己的命運實在是不怎麽樣——看小說裡,人家穿越了都那麽滋潤,動輒公侯之子,敗家都能成最強,要不然也是家裡有個特會做生意的老娘,把那遼東經營得鐵桶一般,怎麽輪到我這裡,就是只有和面做炊餅的本事,卻偏偏給弄成了仙俠位面?這也太難為人了吧?
他就這麽感慨著、牢騷著,心中頗是煩悶,直到忽然的某一刻,他心中一口氣上來,發狠一般罵了一聲,“去你媽的,仙俠就仙俠!怕個鳥!”
說白了,別看鄭強上輩子做個編劇,動輒跟人聊什麽架構、線索、人物關系、設定之類,乍一聽,也跟個文化人似的,但歸根到底,他畢竟還是十八線小縣城裡從小玩泥巴打群架長起來的孩子。
變得文明那是因為混的圈子需要你表現得文明一點,但究其根底,他身上到底還是有一股子大城市小白領們身上少見的狠勁兒與野性。
這東西,穿開襠褲時拿磚頭追著砸長蟲那會兒,就已經刻到他骨子裡了!
此時發起狠來,他也不想別的了,放下寶劍,拿起炊餅,大吃大嚼起來,不一會兒就又吃了一個炊餅,一大碗湯也喝下肚,這才覺得基本飽了。
飯罷收拾了廚房,碗筷都堆在鍋裡,隻拿水泡上,也懶得刷,便將這“飛玉”劍,重新變作那根烏不拉嘰的木簪,插到了自己發髻上。
“入你老母的,仙俠就仙俠,老子有寶貝!對,老子還有系統!”
這麽一想,他頓時又想起剛才系統還在詢問是否開啟任務呢,當下心念一動,那兩行字便又緩緩地在面前浮現出來——
【是否開啟任務系統?】
【是】【否】
是。
那兩行字當即隱去,隨後,便有一行字浮現出來——
【系統任務正在選擇中,請稍候……】
鄭強等了半天,見沒有新的字出現,且隨著時間一長,連這行字也緩緩隱去,想到此前系統安裝時候的緩慢,他倒也不著急,乾脆起身刷了鍋碗,收拾了廚房,然後便起身來到院中,想了想,記得家裡似乎沒有青菜了,便乾脆揀了一二十個錢,鎖了門,準備走一走這清河城。
畢竟,他心裡很明白,以後這裡就是自己要生活的地方了。
而且便連武植這個名字,也是要用一輩子的了。
他下身穿一條褌褲,上身隻穿了件半臂,露著好白生生兩膀腱子肉,今日又沒有炊餅可賣,自無須擔擔子,便這麽清清爽爽的出了門。
出了紫石街,便是縣前大街。
縣前大街顧名思義,縣衙門就在這條街的正中央。
此地依傍官府,按說本該繁華,但其實不然,此地官威重,煞氣也重,對正經做生意的人來說,還有一條,光是衙門裡的人來佔便宜就受不了,因此反倒只有寥寥幾處茶肆、飯館,供人說事飽肚。
反倒是離了縣前大街不遠的文華街,才是清河縣真正的商業中心。
當然,攏共就這麽點地方,過去那武大每天挑著擔子走賣炊餅,是各處都要來回走上七八趟不止的,因此每一處都是熟極。
卻說今日他不賣炊餅,走到那街上,仍有人看見他便隨口呼和,“兀那武大,取十個炊餅來!”、“那敢莫不是賣炊餅的武大麽?且將你那炊餅把來我看!揀光鮮的來三五個!”、“武大,四個炊餅!”
諸如此類。
若在往日,這自然都是生意,須小心奉承。
但今日裡,鄭強卻只是一一笑著回了,隻說今日有事,不做買賣。
看看這縣前大街走到盡處,卻是一間不大的酒肆,旁邊傍著半間的門臉兒,是賣燒鵝的——卻說人生在世,或許會沒有親人,但絕不會沒有朋友,管他知己至交,還是酒肉夥伴,是個人,就總是會有朋友的。
這邊開酒肆的老板,姓張,叫張存業。
旁邊賣燒鵝的,姓孫,叫孫富,人皆稱燒鵝孫家,也叫孫燒鵝。
這兩位,就正好都算得上是過去那個武大比較要好的朋友了。
他倆都比武植年紀大,孫富今年小四十歲了,張存業也年過三十,當年武植父母雙亡,自己才十四歲,就折騰著做了炊餅,把來街上叫賣,最早,就是他們兩位,特別願意照顧生意。孫家的燒鵝,伴著張家的美酒小菜,喝罷了酒,再來兩個炊餅滲滲酒氣,這便是正經的好吃法!
一來二去,武植感激二人的看顧,二人也都覺得武植這人年紀雖小,卻是條昂藏的漢子,彼此關系就越來越好,鎮日裡多有走動交情。
說白了,也算是小商小販之間的相互扶持。
鄭強幾乎全盤繼承了過去那個武植的記憶,自然對這二位印象深刻,路過時,看見孫富,還特意打了個招呼,彼此笑言幾句。
過了縣前大街,走不多遠,就到了文華街。
在本地人看來,這裡實在是繁華,基本上日常生活所需百貨,這裡都盡有在售了。在一個穿越者看來,這裡的貨品也好店鋪也罷,當然不算什麽,但此時武植遊覽此地,卻有一種陌生且又熟悉的新奇感,倒也饒有趣味。
但不知道是不是過去那個武植一文錢都不舍得花的性子,仍在影響著現在的武植,反正逛了好半天下來,店鋪進了不少,他卻也只是從兩個挑著擔子進城賣菜的老農手裡,買了兩把青菜而已。
他更感興趣的,反倒是在這街上能夠看到的一切。
是這古香古色的大街上的人來人往。
有擔著擔子溜街串巷的貨郎,頭戴范陽帽,有手執鐵尺的皂衣衙役,不知何處鎖來一個猾徒,有額上刺著印記的軍卒,手執哨棒穿街過巷,有身著紈衣輕綢的財主,依傍著三五湊趣幫閑,有二八的少女、粗布裙釵,有面黃的老嫗,鬢簪紅花,牛車壓過青石板,咯咯喇喇,貴人騎快馬噠噠而過,驚得路人紛紛閃避。
不遠處的鴻賓樓,有跑堂的小二哥高聲肥諾,挎個籃子湊過去賣果子的小哥兒,險些被店裡抽個大嘴巴,趕緊退開,不敢再近。
諸如此類。
過去當編劇的時候,他管這個叫做“時代風情”。
但那個時候,他充其量也就是根據古書裡的幾句記載,加上自己的一點想象力,敷衍出一番場景來,卻哪裡能比得了面前這般無比鮮活?
一通遊走下來,原本感覺有些疏遠的記憶,那一點一滴,都逐漸變成了眼前活生生的場面。這讓他逐漸覺得,就連自己似乎也變得鮮活了起來。
雖然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大活人。
…………
這一日,虛虛而過。
武大既沒做生意,也沒做什麽別的事情,上午出去逛了一大圈,到了下午時,又緩緩地飄起雨來,等到武松回來時,身上衣裳都淋了個精濕。
兄弟倆做了晚飯吃了,又閑話一陣,借著雨來天涼,武松很快就回去睡了,不一刻已經打起鼾來。
武植卻不急著去睡,自己坐在屋門口,看著夜色中這微涼的雨,心裡有著各種各樣的想法反覆冒上來。
一直到聽著外頭巧了定更鼓,他才終於轉身回了屋裡去。
找到家裡的那盞油燈,半熟不熟地操作著火折子,把燈點上了。
燈油很貴,在平常,只有在早起做炊餅實在需要照明的時候,過去那個武植才會舍得把它點上。
但鄭強卻早已習慣了晚上也得亮亮堂堂的。
雖然這油燈實在稱不上亮,在鄭強看來,也就勉強照明而已。
點上燈,他終於過去躺下,卻仍是繼續出神發呆、胡思亂想而已。
穿越,武大郎,神仙,明心種子,一把寶劍……
這各種各樣的事情,在他心裡反覆糾纏。
才剛躺下沒多大會兒,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見有些不大對,待扭頭向感覺不對的方向看過去時,卻什麽都沒發現。
他沒有多想,回過神來正要繼續發呆,卻忽然發現,有一朵小火苗飄飄忽忽地衝自己飛了過來。
是的,小火苗!
說是火苗吧,約莫兩三寸長的它,看上去居然還有胳膊有腿有腦袋的,通體火紅中帶著一抹橘黃,就這麽輕飄飄地飛到了自己面前。
武植一時間有些呆住,癡癡地看著它。
而它卻似乎並沒有發現有人在盯著它看,在半空中緩緩地繞著屋子飛了一圈,然後便圍繞著牆角處一件破舊的櫥子飛舞起來。
一邊飛舞,它一邊用一種奇怪的聲音在念叨著什麽。
武植驚訝之余,不由仔細地聽,聽他似乎是在一遍遍地念叨:“火啊!火啊!好想把它們都點著啊,好想點一場大火!啊……”
“不行!不行的!汝當自製!自製啊!隨意焚燒人家的財物,是要折損道行的,此事絕不可行!絕不可行!自製!自製!”
“可是,我隻點一個小桌角行不行?折損道行也有限的!這戶人家氣運正旺,足以遮掩住俺做下的一切的!”
“非也非也!汝之一切行跡,豈能瞞過蒼天?天道有臧否,報應有循環啊!此事萬萬不可!自製!自製!”
它的這些自言自語,直叫武植聽得目瞪口呆。
卻在這時,它正戀戀不舍地要飛離那木櫥,往這邊床鋪被褥飛過來,一抬頭,終於發現床上那人居然在看著自己了。
當下它呆了一呆,忽然“啊呀”一聲,嗖的一下飛向牆壁上的油燈,一頭扎進燈芯的火焰裡,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