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薛蟠被香菱訛走了一張會票。

　　理由是她想拿回去照著給少爺畫幾十張。

　　薛蟠聽了，一度懷疑她是不是在裝傻騙錢，但見她可可愛愛、沒有腦袋，隻得隨手給她一張，再額外叮囑她要小心保管，莫讓其他人知道。

　　小丫頭點頭，把會票小心收好，“哄睡”了少爺後，滿心歡喜地走了。

　　薛蟠躺在床上，許久才睜開眼睛。

　　被子裡一股菱花的幽幽香氣，刺激得他有些許睡不著覺，萬惡的封建主義果然太鍛煉人了。

　　第二日一早。

　　薛蟠頂著兩個黑眼圈，出門送別老先生。

　　作為薛家的大恩人，薛氏、寶釵這些平時不拋頭露面的女眷，也參與了送行。

　　丫頭、婆子並小廝，擔的擔，拿的拿，給他老人家準備了許多風土人情禮物。

　　護送老人家回去的小廝足有十七八個，禮物人情也裝了滿滿三大車。

　　唬得老人家瞪大眼睛連連擺手。

　　“金陵到姑蘇一帶山賊眾多，如此張揚，實在不妥。”

　　到底是當過四當家的男人，對山賊是太過了解了。

　　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一個貪心回到解放前，那實在是太冤。

　　薛蟠笑笑，上前遞上信封，裡面是六千兩的會票，怕他老人家不肯收，什麽都不說，只是交代他回家後再打開。

　　老先生迷惑地摸摸胡子，最終還是收下。

　　隨後當著眾人的面，拿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大錦囊，遞予了薛蟠。

　　“薛公子，你我有緣一場，老夫便贈你三百六十五條錦囊妙計助你飛黃騰達。

　　記住，不到緊要關頭，千萬不要打開，更不能讓人旁看，否則錦囊全廢矣。”

　　薛蟠接過錦囊，默契地和老先生對了一眼，行了一個大禮稱謝。

　　這個所謂的錦囊妙計當然是假的，純粹是他昨日拜托老先生演的一場戲，好方便日後做事不被人懷疑罷了。

　　薛氏也是在一旁連連稱謝。

　　眾下人看老先生眼光更是不同，愈發覺得他老人家是什麽神仙人物，連那褪色書生袍上的洞，都破得靈性和灑脫。

　　只有寶釵疑惑地從自己哥哥身上和老先生身上看來看去。

　　她也不是不相信神佛一類的東西，但好歹也念了幾年書。

　　知道錦囊這種東西能給一兩個扭轉局面已經很了不得，這老先生一出手三百六十五條，擱這搞批發呢?

　　哥哥和他之間，一定有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才對。

　　等薛蟠和老先生說完話。

　　薛氏又上前交代兩句。

　　原來昨晚她已讓管家清福寫信一封，讓他和老先生一同去姑蘇交給知府，知府看了信，老先生的戶籍便能安排妥當。

　　老先生這回是真千恩萬謝了。

　　戶籍問題一直是他的心頭大患，若是處理不好，被人指認出來是要牽連子嗣的。

　　眾人拉拉扯扯了一陣，考慮到老先生的安全問題，薛氏也不執意將那幾車禮物送他了，隻讓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廝和管家清福護他一同走。

　　薛蟠也帶著香菱送了他一裡又一裡，直到身後城門已快要模糊不見，才停了腳步。

　　兩個萍水相逢、又共了患難的人，在一個舊蔭小亭前停下，互相道了珍重。

　　香菱沒忍住，紅了眼眶。

　　老先生慈愛地拍了拍她的小腦袋，邀請她下回一定來姑蘇玩。

　　香菱乖乖點了頭，牽著少爺的衣角，

手背擦著眼淚。　　老先生微微一笑，剛轉身要走，想想，又轉身回來看向薛蟠，問道。

　　“文起。”

　　“嗯?”

　　“你那日和我說的‘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可是當真?”

　　“……當真。”

　　“我不信。”

　　“……”

　　“哈哈哈。”

　　老先生難得開懷地笑了，搖搖頭道。

　　“其實當日老夫想過不救你，畢竟受了傷，帶兩個娃兒趕馬走不快。救了，只怕山賊追到便全完了。”

　　“那後來呢?”

　　“後來想著，也許老夫會救下了一個不得了的人也說不定，也就救了。

　　我年紀太大了，一生也沒做過幾件像樣的事，到頭來還是想強裝把英雄好漢。”

　　老先生摸了摸胡子道。

　　“你這麽聰明，還是這個年紀，不該像我一樣過的。”

　　“……”

　　薛蟠沉默不語，還想等老先生說什麽。

　　老先生卻不說話了，只是翻身上馬。

　　輕輕揚鞭，馬兒邁步絕塵去。

　　身子一搖一晃的，沒有回頭。

　　香菱高高地擺著手臂，直到老先生的馬化成一個小點，被風一吹消散不見。

　　下次再見，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也許沒有再見，也說不定。

　　一個人再也沒有出現在自己的世界中，只能靠回憶去想起他時，其實和死了也差不多。

　　所以古代的離別格外傷感。

　　不是因為二月的楊花、悠長的流水和思鄉的明月。

　　而是因為遙遠的路程、對方不知何時落筆的書信和一聲情真意切的珍重。

　　因為真的會再也不見、因為就連對方有沒有收到信、會不會寫信給自己，都是未知。

　　所以道別，也要比任何時候都認真和用力。

　　小香菱就很用力。

　　楚楚可憐的樣子是看得薛蟠也有些心軟，輕輕一拍她的腦袋。

　　“走啦，收拾一下，明兒我們也要上京了。”

　　小香菱點點頭，依依不舍地轉身離開。

　　二人沒走多久，身後又響起馬蹄聲，回頭一看。

　　老先生和幾個小廝又回來了，老臉一紅，撓臉說道。

　　“……不好意思，忘拿路引了。”

　　“……”

　　當天下午

　　薛蟠被薛氏叫去進行遠行前的訓話。

　　香菱也被寶釵帶去了書房，教認字抄書。

　　當然並不是每個丫頭都值得寶兒姐這樣去教，實在是香菱身份特殊，既是薛蟠自己買來的妾，又和他共了患難，地位才會不同。

　　認真指導了一陣，指出香菱筆畫中的些許不足後，寶釵才裝作有意無意地問起。

　　“香菱啊，你知道哥哥今天下午給老先生的是什麽嗎?”

　　“情書啊。”

　　“???”

　　“少爺說情書要給得越多越好的。”

　　香菱邊寫邊順口回答，剛想拿出會票，又想起少爺說不能讓其他人看到。

　　也就繼續寫著字。

　　隻留下寶釵一頭的問號。

　　不會吧，哥哥和那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