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二十三所內部，有一座巨大的實驗室。空空蕩蕩的房間中央，架設著一個實驗台。實驗台上面，固定著一台機器。機器沒有加裝外殼，各種管線結構極其複雜，很難一眼看出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但只要看看它的尾部，就明了了了:一個圓錐狀的噴管，正往後噴射著永不熄滅的藍焰。這藍焰非常美麗，明亮，通透，很像是藍色的極光。

　　這是一台正在進行測試的等離子火箭發動機。藍焰拉得很長很長，所以在發動機後面十米處，還安裝了一個天線鍋式樣的阻擋裝置。

　　等離子火箭的實際航空應用，最困難之處並不在於發動機本身。

　　利用強磁場加速原子，讓原子相互之間猛烈撞擊，使原子外層的電子外脫離原子核飛出來，成為帶電的離子。再用高壓電場將這些離子加速到每小時15萬公裡的速度，高速離子流從噴口噴出，推動火箭前進。

　　這就是等離子火箭的工作原理，科學家們對這一原理已經了解得相當透徹，技術也足夠成熟。問題在於，等離子本質上還是原子，是不帶電子的原子，而製造火箭的一切物質，本質上也都是由原子組成。

　　當等離子噴流向後噴出時，這些不帶電子的原子也會撞擊其飛行路徑上的其它原子，而且是以每小時15萬公裡的速度。所以，等離子噴流衝擊著火箭本身的尾噴口，必定會造成損壞。

　　如果宇航任務是以天或者月計算的話，這種損壞並不明顯，可以忽略不計。對於要在茫茫太空中長時間飛行的深空探測器來說，發動機持續點火的時間動輒以年計算，這就是一個非常大的問題。

　　解決辦法有三個:第一是降低功率，第二是加厚尾噴口管壁。然而，這都會降低探測器本身的飛行性能，是不可接受的。

　　第三個辦法，就是航二十三所正在研究的自補償修複。

　　被等離子撞飛的原子，不一定會飛離尾噴口。也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它們在一個地方被撞飛之後、又在另一個地方落下來，仍然附著在尾噴口的管壁上。

　　還有一種可能，等離子撞飛了尾噴口裡的原子之後，自己減速，落在了管壁上。

　　理論上，這項技術可以將等離子火箭尾噴口的損壞速度降低70-80%，使用壽命延長到之前的4到5倍。

　　航二十三所試驗的正是這項技術。

　　等離子焰不停的噴射著，這次測試已經持續進行三個月了。目前，實驗台上的這台火箭，尾噴口的損壞率是最大許可范圍的85%。

　　試驗只剩下最後的三個小時了，有99.99%的概率，這次實驗會圓滿成功。但是，仍然等完這三小時，試驗才算結束。

　　胡所長正坐在試驗台側面的一把椅子上，一動不動，熬得通紅的雙眼，定定的望著他和整個項目組傾注了無數心血的發動機。

　　“嘟，嘟，嘟——”蜂鳴聲伴著綠光響起，這不是警報，是試驗結束的提示音。那似乎永不會熄滅的藍焰，就這樣瞬間消失了，連一次閃爍都沒有。

　　胡所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太猛，一陣頭暈腳軟，差點跌倒在地。

　　一群人打開大門，衝了進來。

　　“你們怎麽都來了?”胡所長望著那些人，項目組的全部成員，包括一線研究人員、技術支持、後勤團隊，全都在這裡了。

　　“我們當然要來，胡所，這麽大的日子，怎麽能不來?”回答他的是方副所長。

　　人們握著手，

大聲的彼此祝賀，接著變成了擁抱、歡呼、跳舞，還有喜極而泣。聲浪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我們還沒有匯報呢，馬上向航天局報告詳細的試驗結果。我們完全達到了上級要求的技術指標！”胡所長從人堆裡奮力的掙脫出來，大聲的喊到。

　　這段時間，呂開原總是加班得很晚。今晚，他好不容易早早上床，並且順利的睡著了。睡到半夜，一個電話又把他吵醒。他異常惱火的抄起手機，可當他看到來電顯示時，頓時睡意全無:

　　“二十三所?是誰打的電話?”

　　“是我，胡有為！”電話裡，胡所長聲音尖利而又亢奮，夾雜著疲憊和嘶啞。“等離子噴口試驗成功了！完全達到技術指標要求，損耗率只有要求的85%！”

　　“好好好，恭喜你們，祝賀你們！”被吵醒的怒氣頓時飛到了九霄雲外。呂開原本來就是個性格外露的人，放下電話，他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緊握雙拳，在臥室裡轉著圈又叫又跳。好在這是他自己家，沒有別人看到他的失態。

　　還是有一個人的。

　　“呂老瘋子，你這又是怎麽啦?”這段時間因為呂開原總是加班而和他分房睡的呂夫人出現在門口，頭髮蓬亂，睡眼朦朧。

　　呂開原一把衝過去，緊緊摟住自己的妻子:“親愛的老婆！二十三所的火箭尾噴口試驗成功啦！哈哈哈！”

　　對華夏航天系統的很多人來說，這是一個無眠之夜。謝老，張哲成，劉思宇...反倒是胡有為睡著了，他倒在辦公室裡的沙發上，開著暖氣，睡了一個半年來最安穩的好覺。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還沒有醒來。

　　第二天上午8點，方飛語已經準時坐在了無名大院的中央會議室裡。他認識的幾個人都在，謝老，張哲成，呂開原，劉思宇。在座的還有很多他不認識的人，把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的。

　　呂開原精神十足的在台上主持會議:

　　“各位同志們！向大家宣告一個重大的好消息。航二十三所，由胡有為所長領銜的等離子火箭尾噴口延壽項目，取得了圓滿的成功！新的材料使損耗率低到了設計要求的85%，也就是傳統工藝下損耗率的17%。

　　這也意味著，我們的大功率等離子火箭，連續工作壽命將從六個月延長到三年左右。這足以支撐迎客號探測器的需要了！

　　火箭發動機項目的進度提前了，其它子項目的進度也必須加快。

　　在這裡，作為冥王星探測項目的負責人，我可以表個態:這次冥王星探測推遲，項目預定使用的那一台長征五號，騰出來給迎客者項目使用！”

　　“呂局，這樣不太好吧?那冥王星探測得推遲到什麽時候?”馬上有幾個人苦著臉出來提反對意見，這些都是冥王星探測項目的組員。

　　呂開原意氣風發的掃了他們一眼:“你們啊，鼠目寸光。秦廣王探測器不是還沒有組裝完成嗎?告訴你們，我現在看不上這個探測器了。憑什麽迎客者用等離子火箭、搭載最好的望遠鏡，秦廣王就只能用化學能火箭，搭載小口徑望遠鏡?

　　我們先發射迎客號探路，不管遠客星還會不會再出現、迎客號還能不能找到它，只要驗證了等離子火箭的實用性，還需要在乎推遲的這幾個月時間嗎?換上等離子發動機，去冥王星路上的時間就要省下一大截，省出回家生個娃的時間都夠啦！”

　　會場裡一片哄堂大笑。

　　就連方飛語也不禁莞爾，呂開原這個看起來嚴厲強硬的人，也會有這樣有趣的時候。

　　他的思緒也慢慢飄散開來，從眼前的事務上飄出去，飄向未來。重新找到遠客星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發射圍繞遠客星運行的探測衛星，再下一步是探測器登陸遠客星，再接下來肯定就是載人登陸了。

　　遠客星的直徑是地球的1.25倍，質量是地球的3倍，也就是說，它的重力大約是地球的1.9倍。除了他本人之外，沒有哪個地球人能夠長期承受這樣的重力。

　　如果到了那一天，他打算自己把這個任務接下來。

　　有了成熟的等離子火箭技術，人類才能輕松的在太陽系內穿梭。方飛語這個太陽系主任，才會成為真正的太陽系主任。而不是現在，連離開藍星、視察一下自己的轄區都做不到。

　　會議結束後，呂開原卻把方飛語留了下來。

　　他滿臉冷峻的看著方飛語，而方飛語和他對視著，表情平靜。

　　“你怎麽看我這個人?”沒想到，呂開原問的是這句話。

　　“呂局長，我對你並沒有什麽成見。在我看來，你是一個非常專業的航天人員，也是合格的管理者。有時候，我覺得你的思維有些固化，墨守成規。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點，只要不影響項目推進和任務執行，有不同觀點才是好事。”方飛語的回答也很讓呂開原意外。

　　呂開原深深的看著他:“好，好！我本來的確不喜歡你，之前我認為你就是個民科。現在我承認我看走了眼，你是有一定理論水平和眼光的。但是，有一點還是沒變，我還是覺得你有些言過其實、嘩眾取寵。

　　但你多少促成了迎客號項目。我不看好這個項目本身，但它恰逢其時，推動了整個航天體系的跳躍式發展。從這點上，我得肯定你。

　　所以，是我建議征召你進項目組的。一來我可以盯著你，二是我也不否認，你有發揮作用的可能。

　　好好證明自己吧，年輕人。”

　　“呂局長，我來這裡並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我做的一切，從來都不是想證明什麽，我只是在做一件我應該做的事情。”方飛語回答得很淡然。

　　呂開原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方飛語的談話風格還是一如既往，在呂開原聽來，就是大話。但這話大得已經有些不像是單純的大話了，呂開原覺得多少有些看他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