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冷而空寂的太空中,一顆漆黑的大石球靜靜的漂移著。它的表面一片寂靜,沒有光線,沒有聲音,也觀察不到任何運動和變化。
不知道它從何而來,也不知它向何而去。也許它會永遠的這樣漂移下去,一直到宇宙的盡頭。
其實,如果以銀河系中心為參照物,它的運行速度快得驚人。只是它周圍的空間太過空曠,零點幾個光年的半徑內,都沒有什麽大型的天體。所以,也無從去感受它的速度。它好像只是靜靜的漂浮在那裡。
而此刻,在這顆大石球的內部,厚重的地殼深處,某一個隱秘的空間裡,突然有一絲燈光從永恆般的黑暗和寂靜之中亮起。
這燈光的顏色有些奇怪,不像藍星上常用的照明光線一樣,呈現接近於自然光的白色。而是偏暗、偏黃,還含有很高比例的紅外線。
一個用銀灰色金屬製成的控制台上,一台中央控制電腦啟動了。
閃爍的屏幕上,顯示著一行又一行的提示信息。
“原子鍾時間:啟航歷3233年421日21時3分33秒879毫秒
系統自檢啟動:第324次自檢
核心控制室能源檢測
反應堆完好度:76%
剩余能源比例:11%
備用反應堆監測:無應答,99%概率損毀
核心控制系統自動修複功能檢測:軟件修複功能完好,自動修複機器人呼叫
1號:無應答
2號:無應答
3號:無應答
4號:無應答
5號:應答,行動機構損壞
6號:無應答
7號:無應答
8號:應答,啟動自檢。完備率76%
9號:無應答
10號:應答,啟動自檢。充能接口損壞
呼叫完畢。
呼叫路徑觀測系統
一號望遠鏡無應答
二號望遠鏡無應答
啟動三號備用望遠鏡
啟動觀測
觀測完成
核對星圖
計算目標星系運動偏離
目前位置:第三旋臂331號黃矮星星雲內
目前速度:0.0999124324倍光速
坐標點:4711,7361,2342,4646,1443
與完美路徑偏差率低於0.00001%,無需額外調整
停泊目標:3-331恆星系第三與第四行星之間
呼叫等離子減速發動機組1-3312號
...
應答率77%
完備率21%
可用率71%
冗余度0.1%,減速失敗概率62%
需要修複
需要人工導航
按權限順序喚醒導航員1-10000號
1號:冷凍室為空
2號:冷凍室損壞
3號:冷凍室損壞
4號:冷凍室損壞
5號:
......
9999號:喚醒失敗,無應答
10000號:喚醒失敗,無應答
喚醒失敗。
所有導航員、管理員無應答。
繼續自動導航
關閉系統
下次啟動時間:啟航歷3234年321日21時21分21秒000毫秒”
顯示屏暗了下去,照明燈光也熄滅了。就像一切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地殼上方,
地面依舊冰冷黑暗。大石球依舊靜靜的漂流著。 而方飛語正在參加又一次的網絡會議。與上次不同,這次會議裡所有的參會人員都是實名製的。
航六院的院長柳城遠院士正在發言:“我先來說一下我們所裡面臨的困難。不是我要推諉扯皮,而是要在四個月內完成任務太困難了。首先,探測器還沒有設計出來,就先讓11廠和12廠負責製造運載火箭。運載火箭需要多大的運送能力?現在我們手上運載能力最大的火箭就是長征五號,長征五號最多能把23噸載荷送上近地軌道。
問題是設想中的迎客號是一架深空探測器,航十一院準備牽頭把它設計成什麽樣子?一切技術指標都是空白,它的探測能力需要達到什麽程度?使用壽命多少?極限速度多少?沒有這些指標,就無法確定它的最小重量。沒有最小重量,怎麽確定使用哪一型號的運載火箭?
哪怕我們不計成本,先加班加點生產一艘長征五號備用,如果到時候發射任務需要更大的載荷怎麽辦?即使現在馬上就確定最終載荷,如果這個載荷超過了長征五號的運載能力,這四個月的時間,也絕對不夠重新設計和製造一艘全新的大推力運載火箭!”
航十一院的項目組組長,也是院長的常宇院士站了起來:
“目前人類飛行速度最快的探測器,NASA發射的帕克號金星探測器,飛行速度也只有192公裡每秒。帕克號總重只有685千克,發射它的運載火箭重量達到733噸。這還是經過了多次引力彈弓效應加速以後,才達到的效果。
迎客者號沒有時間利用引力彈弓效應加速,遠客星——如果它的確存在的話,現在已經向我們迎面而來了。而且也無法利用引力彈弓加速,它的飛行路線上一片空曠。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任務。即使迎客者號能夠達到192公裡每秒的速度,一年之內也只能飛出60億公裡。這對於我們距遠客星0.6光年的距離,實在有些微不足道。而且,這是一次深空探測,目標具體位置又不明確,探測器載望遠鏡的性能必須盡量的高。
目前我國能夠裝載在深空探測器上的天文望遠鏡,性能最好的是MT3010型,也就是綽號千裡眼的這一款。問題是它的自重就已經達到了1.5噸。再加上外殼、變軌發動機、太陽能電池板、主控電腦、攝像機、通訊裝置...那麽迎客者號的設計重量,至少不能低於4噸。
而且,這只能保證它達到探測器的常規速度,也就是每秒幾十公裡這個級別。如果我們希望在遠客星重新出現之前盡量把它放得更遠,那麽,我認為,它的最終速度應該達到每秒1000公裡的級別,甚至更高。”
會議室裡頓時轟的一聲炸了鍋。從一開始,這場會議的氣氛就很緊張,各方都是劍拔弩張,做好了吵架的準備,也的確是以吵架的口氣開始的。
項目的每一個子項的參與方,都認為自己是不可能完成任務的,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現在,常宇院士拿出了離譜到反智的技術指標要求,現場更是完全失控了。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要麽就是在大聲質問。
“肅靜,肅靜!”主持會議的航天局局長駱慧偉敲起了桌子,“諸位,像什麽樣子!”
他的級別並不是在座所有人中間最高的,資歷也不是最老的,但他畢竟是項目的負責人,嘈雜聲總算低了下去。
常宇院士仍舊站在那裡,哪怕這只是一個電視會議:“所以,我認為,這個任務是非常困難的,困難到幾乎不可能完成。但我又為什麽要說幾乎呢?因為還是有一定可能性的。常規技術已經不可能了,我們必須使用非常規技術。迎客者號必須要用到小型核裂變反應堆,和等離子推進火箭。
中科所核工業研究院已經接下了這個項目,他們已經有了成熟的小型反應堆技術,只是要應用到探測器上,還必須進行一些修改。等離子推進火箭技術由航二十三所在研究,之前項目一直處於絕密階段,恐怕在座的多數人都不知情。但現在,因為項目需要,在我們這個項目組內,已經解密了。
所以,請各位基於探測器的設計指標能夠完成的前提下,來討論這個項目。如果探測器能夠按時達標,項目其它部分能不能按指標完成?”
剛剛安靜下來的會議室頓時更吵鬧了,亂哄哄的一片。接連兩個爆炸性的消息,哪怕是這些頂尖的科學家,也實在無法繼續維持平靜。
柳城遠院士站了起來,大家倒是很自覺的安靜了下來。畢竟,項目的成敗,雖然各個環節都有份,最重要的,仍然無非在兩個環節:探測器;運載火箭。
“常院士,如果按你的預想,所有技術支持都能到位,探測器也能達到預定指標,最低重量會是多少?”
“柳院士,按照粗略的估算,探測器的重量至少要達到十噸。如果可能的話,越重越好,畢竟重量越大,能夠攜帶的燃料就越多,搭載各類設備的空間也越大。”
“十噸,十噸也超過長征五號的極限了。長征五號的近地軌道運送能力是23噸,如果是深空探測器,它無法把10噸的載荷送到足夠遠的位置。 如果項目卡死在四個月,這麽短的時間,也不足以重新研發或者改裝一款全新的運載火箭。”
“我理解,不過沒有辦法,要達到最低的任務要求,探測器重量就不可能低於十噸。”
一時間,現場陷入了一場大討論。有人建議,在長征五號周圍再捆綁幾個附加火箭。這也是一個辦法,但是長征五號本來就采用了捆綁式射擊,如果再增加捆綁的子火箭數量,氣動外形、可靠性、動力擾動、相互燒蝕,都不是短期內可以解決的技術問題。
有人建議,乾脆換掉常規發射劑,采用更加暴力的燃料。不過,目前這類技術也還不成熟。失敗的可能性很大,一旦失敗,短時間內就不可能再製造一個這樣的探測器了。
方飛語突然站了出來,要求發言。與會者幾乎沒幾個人認識他,但這是一次圓桌會議,只要參會,都有權利發言。
“諸位,”他絲毫沒有身份差距上的壓力,言辭乾淨利落,“我倒是有一個建議,我們可以把探測器造成模塊式的,先分模塊發射到太空中去,然後再組裝起來。這樣就可以繞過運載火箭最大運載能力的限制。”
常宇的眉頭皺得死死的,這個想法並不是不可行,恰恰相反,這其實是常規操作。大型空間站通常都是用這種方法建造的,逐個部件發射、太空組合。只不過深空探測器通常質量不會太大,不需要這種操作,也沒有這條路徑的設計經驗。
只不過,這樣一來,航六所受到的壓力就更大了。一艘火箭不行,還需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