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飛語並沒有注意到自己陷入了回憶,這幾天發生過的事情,像河水一樣淌過他的腦海。
他想起他告訴周航,他想接下大友一水死亡案的調查,矮個子的周航仰視著他,胖胖的臉上,眼睛瞪得都成了標準圓:“你說什麽?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學過偵查嗎?你查過案子嗎?這麽危險的事情,簡直就是自殺!”
當周航被他說服,無可奈何的答應幫他去聯系劉皓之後,很快又輪到他自己驚訝不已了。才三天,他就拿到了去桑國的旅遊簽證。周航親自把護照送到他手上,對他說:
“簽證是華夏總會的兄弟們幫忙辦的,很順利。既然開頭這麽順利,希望你的桑國之行也能同樣如此順利!”
...
他想起跟老李和李千英道別時,父女倆笑著對他揮手:“旅途愉快!一路平安!回來再見!”他們只知道,這是一趟普通的旅遊。方飛語自己才知道,他也可能一去不回。
他想起經歷了漫長的飛行後,在豎濱國際機場,他走下飛機,通過安檢,拖著大大的行李箱,走向出口,遠遠看見一張被高舉著的白紙,上面用中文寫著幾個大字:“接方飛語先生。”
舉著白紙的人一看就是華夏同胞,他穿著一條李牌牛仔褲(方飛語的超凡視力總讓他無意中注意到很多瑣碎的細節)、耐克鞋,白色T恤,中等身材、頭髮有些長而蓬亂,胡子也沒剃乾淨。
除了華夏人標志性的國字臉,這副不修邊幅的模樣,也把他和極為注重儀表的桑國人區分開來。
“你好!”他在對方注視的目光下走到近前,等著對方自報家門。
“你好,是方先生吧?我在周航發的照片上看過你。哦,對了,我是劉皓。”
兩人握了一下手,劉皓左右望了望,低聲對方飛語說:“走,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方飛語默不作聲的跟著劉皓,兩人坐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劉皓走到一輛黑色的豐田越野車前,按下鑰匙。車燈閃爍了兩下,後備箱向上打開了。
方飛語把箱子放進後備箱,兩人拉開車門,分別坐進了正副駕駛座。
劉皓按下了門窗開關。輕微的一聲“哢噠”,門窗鎖緊了。
他歎了一口氣,身體松弛了一些。似乎剛才那一系列動作,都是緊繃著完成的,消耗了他很多的力氣。
方飛語默默得出結論。這個人很緊張。
“我們走吧?”他主動對劉皓說。
“走,我們邊走邊說。”劉皓發動了車子,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
“我們的情況,周航已經跟你介紹過一些吧?藍星守衛的架構,大體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地區組織,是按地域組建的各級協會;另一部分是針對一些持續性的特定任務而組建的行動機構。像我,就同時屬於星城分會,和W組。”
“W組?”
“W,whale,W組就是鯨魚保護行動組。下屬有科研組、保護組和抗議組。抗議組的負責人是泰倫斯.弗蘭,前米國海軍陸戰隊中校。你等下就會見到他。”
“我們去哪裡?”
“郊區,那裡有一片原始森林,弗蘭在等你。你還需要做一些測試。不好意思啊,我是相信周航的,但是弗蘭和其他人難免會有疑慮。”
“完全能夠理解,換了我在他的位置,我也會有疑慮。你不用在意。”
測試?怕的就是沒有測試。不測試,怎麽裝逼?
“大友一水的死,
你也知道。我再向你盡量詳細的介紹一下他的有關信息,也許能對你有些額外的幫助。 大友是海義漁業株式會社的一名普通員工,今年三十三歲,已經結婚,家裡有妻子和一個女兒。他是佛教徒,為人和善,因為反對殺戮鯨魚,經常向我們提供捕鯨船的航線和位置。
他的社會關系很簡單,沒有仇人。我們秘密調查了他的家人和同事,也都說他出事之前沒有任何特別的舉動。
看起來,大友就是偶然間發現了一些異常,然後在調查中被發現,遭到滅口。
...”
方飛語很認真的聽著,試圖從中分析出一些蛛絲馬跡。雖然一時並無所得,也盡量記住細節,以備可能之用。
大約五十分鍾後,他們拐下路基,開進了一片森林。看起來本應毫無道路的森林裡,居然憑空出現一條小路,劉皓開著車,在小路上左拐右拐,突然又從樹木的包圍中穿了出來,停在一片林中空地上。
這是條在叢林中開辟的折線形道路,完美的利用了視角錯覺掩蓋住了入口。
一個棕色短發的男人站在空地上等待著。這就是弗蘭吧?他看起來已經人到中年,穿著一身沒有標志的叢林迷彩,手裡拿著一頂布作戰帽。身材結實,站姿筆挺,帶著冷峻的軍人氣質。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著同樣迷彩的的黃種人,比弗蘭要矮小瘦削一些,大概一米七五的樣子,顯得很年輕。留著李小龍式的髮型,濃眉大眼,臉色白皙,下巴纖細。本來他的面相會稍顯文弱,但他又有個桑國人當中不多見的鷹鉤鼻,平添了幾分桀驁和不羈。
“泰倫斯.弗蘭,M組抗議組組長。”弗蘭很是乾脆。
“方飛語。”抗議組這個名字取得真好,他在心裡暗暗吐槽。用前軍人來乾抗議這種事,還真是人盡其才。
“聽說你擅長潛行、偵查和無人機飛控?”
“是的。”
“你沒有服過兵役,沒有受過軍事訓練?”
“不是一個人的一生,都寫在簡歷裡的。”方飛語不鹹不淡的刺了他一句。弗蘭的表情沒有波動,倒是他身邊的那個男人皺了皺眉頭。
“很好,你能否告訴我,你準備如何尋找線索,如何完成任務?”停頓了幾秒鍾,弗蘭繼續問。
“說實話,在沒有搜集到足夠的情報前,我無法制定一個完整可行的計劃。我們華夏有句話,叫做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那你準備怎樣開始調查呢?”
“從海義株式會社的漁港碼頭和倉庫開始,那裡應該就是大友最初發現異常的地方。”
“對方已經有警覺了,他們知道我們會進行調查。他們會抹去所有可能引起懷疑的痕跡,再說,那個地方現在戒備森嚴,即使內部人員都要經過檢查才能進出,你要怎麽進去?”
方飛語沒有說話,只是從後備箱裡拿出他的行李箱,放在地上打開。裡面最佔空間的就是一個長方形塑料盒。打開塑料盒,是一架用海綿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黑色無人機,四個旋翼都折疊得很好,一絲不苟。
弗蘭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可能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動作。只是從一個軍人的角度,他覺得,對自己的裝備維護如此精細的人,想必也是個很專業的人。
“這只是一架普通的民用版無人機,大疆公司的產品,M210,送貨通用型,並不具備很強的機動能力和偵查能力。作為前海軍陸戰隊隊員,我也是熟悉無人機的。”當然不會那麽簡單,這種型號的無人機,桑國也買得到,何必不必不遠千裡的隨身帶來?
他等著方飛語做出解釋。
“並不是。”方飛語動作熟練的將無人機擺到合適的起飛位置,展開旋翼,拿出遙控器。按下開關,旋翼開始旋轉。
在場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他們都在等待著旋翼緩慢預熱,無人機緩緩升空、逐漸加速。然而,幾乎一瞬間,它已經騰空而起,迅速變向,從樹木的空隙間飛掠而過、然後轉彎、回旋、穿插,花樣百出, 卻沒有絲毫的減速。弗蘭看得清楚,有很多次,無人機穿過的縫隙並不比它自身寬多少。
“這當然是一架民用無人機,軍用無人機過不了安檢,上不了飛機。不過,這是一架經過改裝的民用無人機。它已經不是大疆無人機了,它的名字叫做‘夜梟’。”
夜梟悄無聲息的貼著一棵樹的樹頂掠過,旋翼的氣流吹得樹梢一陣晃動。看不見的葉叢中,恰好有一個鳥巢。受驚雛鳥們好一陣尖叫。
“是誰改裝的這架無人機?是你嗎?這種驚人的敏捷性和靜音能力,難怪叫夜梟。”弗蘭語音顫抖的追問。
“不是我,是我的一位朋友。我可不是機械師。”
弗蘭不再追問。“我有一位朋友”這種江湖套路,舉世通用。他自然也不會自討沒趣,刨根問底。他用力點了點頭:
“你對無人機的操縱能力也很好,的確不可思議。夜梟和你是絕配,我相信漁港上空的夜晚是屬於你的。”
“這只是我能力的一部分而已。”方飛語淡淡的回答,操縱著夜梟,幾乎一絲不差的降落在起飛點上。
他手中的遙控器只是個幌子。真正操控夜梟的,是方飛語的隨身終端,還有夜梟自己。夜梟擁有不可思議的性能,能自動躲避障礙,甚至可以對方飛語的操作指令進行自動糾錯和優化。指定終點後,它還能乾自尋路徑的活,就像那天晚上,它帶著外賣袋飛到樓頂。
除了旅行者,沒有人會知道這個秘密。更不會有人知道,這樣偉大的改裝,本來是用來買宵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