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陳希住得比較遠,他基本上是最後一個到工作室的,其他的字畫修複師傅們已經開始投入到工作當中了。
張彥一教授現在有個采訪,暫時並不在工作室內。
陳希走進工作室,跟同事們打過招呼,走到儲物櫃旁邊,放下自己的衣服,順便換上白大褂,然後再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
顧順已經將清單上所用到的工具都找來了,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工作台上,也在清單上對應的物品後面打了勾。
“陳希啊,東西我都已經給你找齊了,你現在可以工作了。”顧順抬頭笑了笑。
陳希謝過顧順,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每個工作台前都圍了三四個人,只有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處理一幅字畫。
“你需要這種放大鏡嗎?”嚴莉莉取下帶著的放大鏡,朝著陳希揮揮手。
陳希對頭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字畫,這段時間先是要把字畫上的霉變去掉,估計用不到放大鏡,便搖搖頭謝過了嚴莉莉的好意。
有了工具之後,陳希便開始投入到工作當中去了,仔細觀察了一下,他發現這幅畫的霉變程度不一。
既有霉變程度較淺的白霉,也有比這嚴重的紅色霉點,甚至在右上角還有一大片黑色的霉點,這是最嚴重的一類霉變,想要消除也是最複雜的。
想要修複這上面的霉變必須得揭婊處理了,揭婊處理是一件大事情,必須得征得張彥一的同意,否自他是不能輕易冒險的。
“顧順師兄,我想對這幅畫進行揭婊處理,您看需要提前寫什麽申請嗎?”陳希走到顧順身邊小聲地問道。
“揭婊?!”顧順驚呼道,他的聲音極具穿透力,瞬間便讓整個工作室內的人都聽到了個名詞。
嚴莉莉停下手中的工作,將毛筆放在一旁,雙手撐在工作台上,仔細地打量著陳希,心裡則是想著,這小子腦子不會有問題吧,怎麽總是挑選這種高難度的工作呢?
顧順迎著眾人投來的詫異眼光,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將胳膊搭在陳希的肩膀上,故作神秘地問道:“陳希啊,你知道揭婊是什麽樣的工作嗎?”
陳希點點頭,輕描淡寫地說道:“我知道啊,揭婊就是將這層字畫從原先的裝裱中揭下來,然後做完整的修複,最後再重新裝裱。”
顧順拍拍陳希的胸膛,“你說的都對,我們整個書畫修複組裡有把握做得了裝裱工作的只有趙師傅和陳師傅兩個人,算了,我先請兩位師傅給你評估一下吧。”
顧順松開搭在陳希肩膀上的胳膊,快步走到隔壁的屋子裡面,大約三分鍾之後,兩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跟顧順來到了工作台前。
“趙師傅,陳師傅,您給看看這幅《萬壽圖》允不允許揭婊處理。”顧順謙虛地請教。
“我看一眼。”陳師傅扶了扶自己的眼鏡框,眯著眼睛彎下腰仔細看著工作台上的字畫。
趙師傅則是站在顧順身旁端詳著陳希,問道:“這幅畫不是交給這個年輕人處理了嗎?”
顧順一拍手,一臉無奈,“就是他提出來,想要對這幅畫揭婊處理的,這不還得請教你們嗎?”
趙師傅上下打量了一眼陳希,他前天是親眼見識過陳希施展剝墨法的技術,那項技術雖然也很難操作,但跟揭婊相比起來卻有點小巫見大巫。
畢竟那只是處理了一小部分,而揭婊要處理的是整幅字畫,況且這是一幅兩米見方的字畫。
大約十分鍾之後,陳師傅看完了整幅畫,摘掉了老花鏡,給出了自己的判斷,“我初步觀察了一下,這幅字畫的受損程度已經非常嚴重了,恐怕沒辦法進行揭婊處理了,也沒有必要進行揭婊處理了。”
這幅萬壽圖就像一名到了癌症的病人,如果進行徹底的手術,或許可以康復,但卻有很大的風險,簡單的化療只能續命,但好在不用冒太大的風險。
更重要的是,這已經是癌症晚期了,已經沒有太大的必要進行手術了,甚至可能直接死在手術台上。
但陳希卻還是打算搶救一下,“只有揭婊處理才能徹底修複這幅畫,如果是小修小補的話,恐怕只會縮短這幅畫的壽命。”
陳師傅拍拍陳希的肩膀,兩人都姓陳,彼此之間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你說的這話不假,但是清朝書畫鑒別名家陸時化也有一句話,書畫不遇名手裝裱,雖破爛不堪,寧包好藏之匣中。這是揭婊的核心所在,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是斷然不可能去揭婊的。你現在先對這幅話進行簡單地處理,去去霉,補補洞就可以了,在描一描字跡就足夠了。”
“我想試一試。”陳希輕聲地說道。
兩位師傅原本以為陳希已經放棄了,正準備回去繼續處理自己的手頭工作的時候,忽然間聽到了他的這句話,兩個人如同被雷電擊中了一樣,呆呆地站在原地。
趙師傅努力控制著自己暴躁的脾氣,長舒了一口氣,“說句不謙虛的話,我跟陳師傅是我們書畫修複組技術最高的兩位了,如果連我們都不能保證成功的話,別人恐怕就沒那個能力了。”
陳希表示讚同地點點頭,他很清楚揭婊的技術含量,一般熟練掌握這項技術的年齡差不多都得在五十歲以上,有著三十年左右的字畫修複經驗,並且手上修複過的字畫少說不下百幅。
像自己這樣乳臭未乾的小子說會揭婊技術,那絕對是沒有人相信的。
就在這時,張教授已經做完了采訪,他前腳剛回到屋子裡面, 就聽到了趙師傅的這句話。
在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之後,張教授面露微笑地問道:“你們聽說過覆紙法嗎?”
“覆紙法?”趙師傅和陳師傅面面相覷,他們從事字畫修複接近四十年的時間了,從未聽說過這種手法。
張教授也沒有直接解釋,而是拿出手機,翻出一條視頻遞給了兩位師傅,陳希用余光掃了一眼,正是自己當日在劉家園施展覆紙法解剖畫的視頻,雖然拍的有些晃動與模糊,但是整個流程全都拍下下來了。
兩位師傅將整個視頻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然後轉頭看向陳希,那眼神就如同在看一個怪物一般。
“這也太……”趙師傅實在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匯來形容陳希的技術,隻憑一把瑞士軍刀,一個毛刷,還有一個小噴壺,在那樣一個嘈雜的環境下,就能把一幅畫給完整地揭下來,而且沒有傷及到下面的畫作。
如果用上趁手的工具,就憑這技術用來處理揭婊已經是綽綽有余了。
這個年輕人的技術已經完全在自己之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