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中平六年四月十一日,洛陽南宮嘉德殿,劉宏已是生命垂危。他今年才三十三歲,正當壯年,自光和七年黃巾之亂起,整個帝國就一直在平叛。他算不上一個賢明的君主,卻也算不上什麽昏君。荒唐是荒唐了一些,但家國大事還從未真的荒廢過。
平亂一直都很順利,皇甫嵩比劉宏預料的還要能打,劉虞、劉焉這個兩個宗室也很能乾。就是國家實在是沒什麽錢,三河五校這種強力的部隊居然都快要養不起,劉宏甚至還起過解散這兩類軍隊的念頭。可想了又想,還是沒敢。
三河五校在歷史上的功勳太大,竇憲領著他們滅過北匈奴,鄧太后用過他們打殘了羌族。黃巾之亂和近幾年大大小小的反叛也多是三河五校出的力,要是解散了,有些說不過去。再說現在這世道不也不是太穩定,萬一以後還有人造反,也好給兒子留點能打的隊伍。
扭過頭,看看自己的兩個兒子,一個是何皇后所生的長子劉辨,一個是王美人所生的幼子劉協。此刻都趴在床頭,不停地抹著眼淚。
劉宏難得的感受到了一絲安慰,和前面的諸多先帝比起來,自己算是幸運的,三十三歲的年紀雖然比不上光武皇帝、孝明皇帝和孝恆皇帝,但在諸多皇帝裡也和孝章皇帝並列在第四位了。而值得自豪的,就是自己有活下來的兒子,兩個!比前面幾任皇帝都好的多。
“辯兒,協兒,你們先去出去找皇后和太后,父皇只是略染了風寒,很快就會好的。”
“父皇……”
劉辨和劉協在不舍中被宮女們帶了出去。
劉宏又看向一邊的蹇碩,蹇碩雖是宦官,卻生的孔武有力,是他最信任的臣子。去年他親自設立的西園八校尉,就以蹇碩為上軍校尉,在諸校尉之上。
蹇碩急忙的跑到床頭跪下,頭緊緊地貼在地面上。皇帝信任他,他亦信任皇帝。皇帝將死,他心中何嘗不悲傷?只是這權力場上,明爭暗奪不曾有一刻停歇,實在沒有時間去難過什麽。
劉宏勉力擠出一絲笑容,道:“蹇碩,你是朕最信任之人,朕有大事要托付於你。”
蹇碩畢恭畢敬,道:“陛下請吩咐,臣必效死力。”
劉宏點點頭,他相信蹇碩不會背叛自己,便說道:“朕有兩子,長子劉辨是何皇后所生,幼子劉協是王美人所生,一直交由董太后撫養。你可知朕為何至今也未曾立過太子?”
“臣不敢揣度陛下的心思。”
劉宏笑了笑,有些虛弱的道:“劉辨雖是嫡長子,卻太過木訥,不夠聰慧。朕擔心他承繼不了大統,想立劉協,但劉協一來是幼子,名分上不合適。二來皇后的兄長何進是大將軍,手中握著軍權。朕本想暫時不立太子,逐步削掉何氏的權位,可惜天不假年,如今已沒有時間了。”
蹇碩有些悲傷的道:“陛下,陛下福壽萬年,一定會沒事的!”
劉宏搖搖頭,這世上哪有真的活到萬年的帝王,他不是孝武皇帝,沒有求長生的念頭。荒唐了二十余年,也算是享盡了人間樂趣,他的遺憾不多。
“朕創立西園八校尉,任你為上軍校尉,諸校尉之首。如今雖然時日尚短,但也算有了些成效。今日便將大任托付於你!”
蹇碩沒說話,只是跪在地上,把頭壓的很低。皇帝這是要托付遺命,自己聽在心裡,日後想辦法去做就是。
劉宏屏退左右,掙扎著坐起身,對蹇碩小聲說道:“朕命你見機行事,扶立劉協繼位。”
蹇碩聞言,身子不由一震,雖然早就猜到了皇帝的心思,但如今從皇帝嘴裡親耳聽到要廢長立幼的話,還是不免有些震動。
頓了幾息,蹇碩微微把頭抬起,道:“臣領旨,願扶皇子協繼位。陛下但請放心,臣縱死亦不會有負於陛下所托。”
劉宏點點頭,身子往床頭癱倒,當下便沒了聲息。
蹇碩對著劉宏的遺體,恭敬的磕了三個響頭。眼睛裡流下兩行清淚,大聲喊道:“陛下駕崩了!陛下駕崩了!陛下駕崩了……!”
劉宏並沒能聽到蹇碩悲傷的喊聲,他到現在為止都還處在一種迷糊的狀態。貫高給他的待遇比他的前輩們要好,簡直好的不能再好!拇指粗細的鐵鏈困住手腳,一杆镔鐵棍自其中穿插而過。鐵鏈捆的很緊,和捆死豬差不多,貫高看劉宏的眼神兒,也和看死豬差不多。
這個混帳比他的前任皇帝劉志折騰的還要厲害,荒唐不說,還總在打仗,國家窮,民間更窮。連洛陽都有餓死之民,劉邦這些孫子,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
劉宏遠比貫高估計的還要差勁一些,人都送到判官府裡,姬旦的公房了,還在迷糊著。貫高無奈的朝姬旦笑了笑,送下來的生魂到了判官府都沒醒,他不知道自己是該走還是該留。姬旦也是第一次遇見這各情況,對此頗為好奇。
對著貫高問道:“人間現在怎麽樣?洛陽城隍府忙不忙?新的皇帝有了麽?”
貫高有些低沉的說道:“人間亂象已顯,黃巾之亂算是斷了漢室的最後的氣運。洛陽都出現了餓死之人,雖不算多,卻也不是個好兆頭。新的皇帝還沒選出來,劉宏沒立太子,臨死時給宦官蹇碩托付了遺命,要蹇碩扶立幼子劉協登基。”
姬旦忍不住皺了皺眉,道:“廢長立幼?”
貫高點點頭,姬旦的臉色變的有些奇怪,孔子一直崇尚的周禮就是他親自制定的,立嫡不立長,立長不立幼,這是繼承制度的根基。廢長立幼這種事一向不為他所喜,覺得這是人間混亂的源頭。
劉宏慵懶的呻吟了一聲,想要伸個懶腰,卻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鐵鏈給捆著。入眼的是一堵被塗得漆黑的牆壁,壁上還不是閃過朵朵的雲紋。兩個老頭在隔著一張桌子說話,幾個黑色甲胄的士兵站在靠近門口的地方。
“這是哪裡?朕為何在此?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捆著朕?”
貫高轉頭看了看劉宏,臉色極為難看,沒好氣的說道:“此處是地府判官府的公房,你死了知不知道!”
劉宏被貫高氣勢所懾,聲音壓低了一些,道:“我…我知道的,死了就…就得被捆著麽?”
貫高怒道:“就因為你,害的我們多了多少麻煩!捆著你怎麽了!不服氣麽!”
姬旦連忙把他拉住,生怕他一時衝動,再乾出什麽不該乾的事兒!一邊拉著一邊說道:“別激動,當心驚擾了商君!”
貫高馬上停下了動作,商鞅他實在不敢招惹。先秦時,秦國有兩個村子因為爭搶水源發生械鬥,觸犯了秦法,商鞅依照秦法處斬六百余人,未曾有絲毫悲憫。進到判官府之後,凡是被發現違逆了地府律令的的判官,一概依律處置,從未手軟。
商君的眼裡只有法度,從無其他。其公正無私,怕是比得上閻君了。只是到現在為止都沒能晉升天仙,著實有些遺憾。
遺憾的想法在貫高的腦子裡一閃而過,隨即被一種慶幸的情緒所取代。好在商君沒有成為閻君,那場面想都不敢想。商君成天在上面盯著你敢偷懶?你敢放肆?怕不是想再死一回……
吩咐左右,把劉宏手腳上的鐵鏈去掉。轉過身對姬旦道:“姬判官,劉宏已經醒了,我就告辭了,人間事務繁多,不能久離。”
姬旦點點頭,道:“好,你慢走,下次來的時候給我帶些人間的螃蟹。”
“人間的螃蟹?地府不是有螃蟹的麽?”
“地府的螃蟹太大,不方便煮,也不方便吃。還是人間的螃蟹好,大小正合適。”
貫高應承下來,地府的螃蟹有多大他是知道的,姬旦說的一點都沒錯,實在是不方便煮。煮一隻螃蟹要用大鼎,誰家沒事兒乾會準備做飯用的鼎?大概只有閻君們吧。聽說閻君殿的角落裡就總是放著一尊三足大鼎,閻君們偶爾用來煮魚湯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是有機會蹭一頓就好了!閻君們已經好久沒有請很多人一起吃過飯了,地府也好久沒有大規模的聚會。日子越過越久,也越過越無趣了。
姬旦平複了一下心情,盡力剔除了對劉宏的偏見,審閱了他的生平。
兩個字“荒唐”!三個字“真荒唐”!四個字“真真荒唐”!姬旦從劉宏的生平裡,隻概括出了這樣的幾個字。把審決刻在竹簡上,往火盆裡一扔,等回復!
玄女很快就批複了姬旦的審決,一個字沒加,一個字沒刪,直接在下面蓋了大印。姬旦做判官的時間已經很久,還沒出錯過一次。堪稱判官府的最強判官之一!
姬旦終於對著劉宏說了話:“劉宏, 今經閻君殿覆核,對你審決如下,考功中等下,考過中等上。判你留居地府,待陰壽耗盡,再行投胎。你出去判官府外等候,我會通知你們老劉家的人來接你。”
“啊…啊?”
劉宏沒太聽清楚,剛才神遊來著。姬旦一直都沒搭理他,他也不敢主動去問,貫高剛才那副模樣算是把他給嚇到了。畢竟此刻是在別人的地盤上,也不敢動手,也不敢問,只能老老實實的裝慫。
姬旦翻了個白眼,又重複了一遍。
“多謝判官指點!”
劉宏輕輕施了一禮,推門走了出去。
姬旦在後面搖了搖頭,劉宏這樣的皇帝,真的是讓他難以理解。別的皇帝都生怕自己死後出亂子,而劉宏好像生怕自己死後不出亂子。劉辨有何氏外戚支持,劉協有太后和宦官勢力支持。怕不是得鬥個你死我活?唉,又要通宵乾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