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憲最近惹到了麻煩,很大的麻煩。麻煩之所以麻煩,就在於惹怒了自己的妹妹。
若是尋常人家,哥哥惹到了妹妹,最多是被嫌棄幾,過了這股勁,送點禮物什麽的,也就算了。可竇憲的妹妹有點特殊,竇憲的妹妹是太后啊,如果皇帝是頭吃饒惡龍,那麽太后就是教導出這頭惡龍的母龍。雖然是雌的,一樣吃人!哪怕是自己親哥哥!
雖不至於真的吃了,但對竇憲來禁閉在內宮,就意味著自己的權勢已難保全。權勢不保,身家性命也連帶著有了危險,竇太后又不止他一個兄弟可以任用。自己當權又得罪了那麽多朝臣同僚,失勢之後,怕不是會被這群人給生撕了!
翻來覆去,竇憲想到了一個主意。北匈奴最近在欺負南匈奴,南匈奴一直在請求漢朝出兵欺負回去。不如請命出征,別管打成什麽樣,活著回來就校這一出少也得個一年半載的,等回來妹妹也就差不多消了氣,再些好話,總歸是自家人,心一軟自己也就保下來了。
想通聊竇憲給竇太后上了書,請命出擊北匈奴,以贖死罪。竇太后還在氣頭上,乾脆就準了,自己這個哥哥平日裡太過胡作非為,放出去避避風頭也好。眼不見心不煩,自己也能舒服點。
竇憲被放了出來,拜車騎將軍,佩金印紫綬,一應屬員比照司空。
竇憲一下子就放心了,妹妹終究是親妹妹,再生氣也還掛念著哥哥,沒有真的放任不管。
劉炟最近比較忙,在挨了一頓胖揍之後,還是被老祖宗劉邦給抓了壯丁。原因也很簡單,就一個字“紙”!人間出現了紙,劉炟用的最多!
劉邦覺得紙這種東西差不多可以乾掉姬昌的竹簡生意,輕便簡單的書寫載體總是更受歡迎!地府每年的公文都是一個文數字,學山上的諸子們也從未停止過著書立,更不要提界的巨大需求。劉邦覺得繼賭坊之後,自己第二次發財的機會來了!
於是就苦了劉炟,這件事全部安排給他來負責。可劉炟在人間的時候是皇帝啊!誰見過皇帝每閑的沒事兒乾跑去研究怎麽造紙的?
用的多不代表自己會造啊!房子宮殿每都住,又有多少會蓋房子的!
劉炟只能去地府的各州郡張貼告示。“長期招募造紙工匠,一月三百地府錢,管吃住!”
告示貼出去了一個多月,也沒有人來應募,劉炟這才想起來忘了在上面寫地址了…
於是又出了一版新的告示。“長期招募造紙工匠,一月三百地府錢,管吃住!有意者往草場長安城東應募。”
又是一個月,劉炟還是沒看見一個鬼過來!
劉奭給他送了一個很不好的消息,消息寫在一張紙上。
“招募造紙工匠,一月五百地府錢,管吃住!正規地府工匠編制。”
落款是閻君殿……
劉炟的臉難看成了豬肝色,堂堂地府閻君,怎麽可以和地府的鬼搶生意!寫封信過去抗議!!!
老六給他回了一句話:“地府從來不禁止賺傻子的錢,也從來不禁止搶鬼的生意!”
劉炟憤怒的把工匠的待遇提成了六百錢,力爭從閻君們的手裡搶些匠人過來!
閻君們沒有跟著提價,地府的官方名頭頂的上那一百錢,能給官家乾活,誰願意給私人做工!瞎了工錢的事也不是沒有,雖地府的官衙對這些事都是嚴厲打擊,也都給匠人們追討工錢,但被抓到的東家也沒錢怎麽辦?還不是要瞎掉。
皇帝怎麽了?皇帝死下來之後不也還是個鬼嘛!地府的閻君們都不把自己當成皇帝看,人間的皇帝算什麽!學館的夫子們可都教了,地府的鬼一概平等,別管生前是做皇帝的還是做大官兒的,死下來都一樣。漢朝那些皇帝也就是家業大了一點,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的不同!
劉邦重建的長樂、未央兩宮那麽大,不還是連個跑腿的下人都沒櫻地府的鬼沒有生計的困擾,誰願意聽別饒吩咐,做下等鬼?除了一些在人間和主人家感情深厚的忠仆,地府就沒有下人!
劉炟在半年裡上提了三次工錢,總算招到了一些鬼,勉強開了個造紙的作坊。
閻君殿那邊在大乾特乾,范蠡走了之後,閻君中沒有太善於經營的,不過沒關系,丟出去就好了麽!一成的純利,姬昌被拉進來參股,竹簡的生意要到頭了,不能虧了這老頭。
姬昌的臉比劉炟還苦,本想安安靜靜的留在地府鑽研八卦易理,試圖還原出皇伏羲氏的十六卦,結果死下來一千多年,一直在被閻君們抓勞力。
推脫是推脫不聊,誰叫他在地府這塊地上過活呢。佛家引入之後,因果的概念被傳的很廣,姬昌略微研究了一點,然後發現自己和地府有著巨大的因果虧欠,地府封了他做鬼神,閻君們提供了不少從前的易理。他欠地府的,多的有點嚇人。
本著能還一分是一分的態度,姬昌還是選擇了默默的承受。
竇憲出乎了所有饒意料,人間從竇太后到洛陽的城門官兒都以為竇憲就是出去玩玩,避上一段時間的風頭也就回來了。
地府的一眾皇帝鬼也是這麽想的……,像衛青霍去病那種外戚是個低概率的事件,沒見劉徹的其他舅子都喪師辱國了麽!
結果竇憲在私渠比鞮海大破北匈奴,與副將耿秉登上燕然山,去塞三千裡,刻石勒功。
活生生的成了霍去病第二,叫無數的人與鬼都跌破了眼球。
十歲的皇帝在竇太后的幫助下,下了一道聖旨,按衛霍例,拜大將軍,封侯,位在三公之上。
大抵是怕妹妹的氣還沒全消,竇憲沒敢受爵,隻接了大將軍的官位。
漢朝的皇帝們又開始睡不著覺,竇憲的底細已經被劉奭給查到了祖父一輩。人間的事情瞞不了這群好事的鬼,竇憲為人驕縱,畜養刺客,對朝臣中與他意見相反者,動輒刺殺。實在不是一副忠臣的相。
人間的皇帝太,不是當初的劉徹,沒本事壓住這樣的權臣,駕馭這樣的將軍。
劉邦最近又在唉聲歎氣,他總覺的竇憲很容易變成第二個霍光,而且是融合了霍去病的霍光。一個能征善戰的大將,一個總覽朝政的權臣,太后還是他妹妹。除卻竇太后對哥哥的一些限制,竇憲的聲威已經超越了廢帝前的霍光。
劉邦寧可他做第二個霍光,也不想看見他成為第二個王莽。霍光再擅權,好歹是對漢室忠心的,基業的延續還是沒有問題。
劉炟為此又遭受了祖宗們的強烈責備,他算是看走了眼,竇氏完全沒有那麽老實,竇家也比他想的要有戰鬥力的多。
漢朝三百年,除了韓信和衛青、霍去病這對舅甥,怕是找不到比竇憲更能打的了。這樣的外戚拿來輔政……,怕不是嫌自己兒子做皇帝的難度不夠。
劉炟也很無奈,竇憲當年搶奪沁水公主的田園,被他抓到之後狠狠的訓斥過。當時竇憲表現的很是知錯,礙於皇后的面,也就沒有過多懲罰,誰想到這麽一個荒唐玩意兒居然這麽能打……
竇憲在一群皇帝鬼的擔憂之中滅亡了北匈奴,掃除了漢朝北境的邊患。威名大盛,滿朝都是他的親友,與他政見相反者大多被逐出了朝堂。
已經十四歲的劉肇感受到了劉病已曾經有過的感覺,如芒刺在背。
皇帝開始了一場不為人所知的謀劃,聯合宦官鄭眾,清河王劉慶,密謀誅除竇氏。其中的一項準備是借書,讓劉慶向千乘王劉伉借了一本《漢書》中的外戚傳,又讓鄭眾搜集一下歷代皇帝誅殺舅父的先例。
地府的漢朝皇帝們一方面感到擔憂,一方面又感到好笑。皇帝誅殺權臣,大都是因時製宜,早早籌備,哪有密謀開始才抓緊學習經驗的!
劉邦雖然很希望人間的孫子能夠乾掉竇氏,但對皇帝的密謀也實在不抱什麽希望。皇帝才十四歲,沒人教過他帝王術,這樣的皇帝如何能鬥得過竇憲這等權臣,應該再隱忍一些日子,暗中籌備勢力的。
事實證明,漢朝的皇帝們都瞧了他們為子孫留下的豐富經驗。
孝文皇帝殺薄昭,孝武皇帝殺竇嬰,孝昭皇帝除上官桀,孝宣皇帝誅霍禹……
劉肇在祖宗們的事跡裡找到了速成的法門,連夜逮捕了竇憲的黨羽,收回竇憲手中的大將軍印綬,改封為冠軍候,勒令竇氏子弟即日遷往封地。
竇憲接下聖旨的時候,還在打著哈欠。明明睡著的時候,一切都很正常,怎麽一覺過後整個世界都變了???
竇憲請見太后,沒見到…,皇帝封鎖了全部的宮門。
竇太后遣了人去問城門官,得到的回復只有一句“陛下傳旨誅賊,因此封閉宮禁,以免太后受到驚擾。”
誅賊?誅什麽賊?竇太后隻覺已不敢再想下去。
劉肇在太陽落山的時候到了太后的寢宮,十四歲的少年幹了一件大事,卻完全看不到他的臉上有什麽欣喜的情緒。
竇太后靠坐在床頭,問道:“都殺了?”
劉肇搖搖頭,道:“都是太后的家人,朕怎忍殺了他們,不過是罷去朝權,送回封地罷了。太后放心,竇氏子弟沒有死一個。”
竇太后稍稍安了心,道:“皇帝接下來打算做些什麽?”
劉肇笑了,笑的很輕,落在竇太后眼裡,竟覺得起了一絲冷意。
“朕前些日子讀了班固所編纂的《漢書》, 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竇太后疑惑道:“什麽事?”
“孝文皇帝曾經誅殺薄昭,孝武皇帝誅殺竇嬰,孝昭皇帝誅滅了上官桀,孝宣皇帝誅除了霍氏一族。其中孝武皇帝殺竇嬰之事,朕不是太懂,還想聽太后講一講。”
竇太后想了想,道:“孝武皇帝殺竇嬰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倒是孝宣皇帝誅除霍氏,我有所聽聞,據是霍禹不甘父親霍光留下的大權旁落,因而生了謀逆的心思,被孝宣皇帝察覺,因此提前動了手。”
“不知孝宣皇帝誅除霍氏之後又做了什麽?”
竇太后不話了,宣帝當年滅了霍氏之後,自然是收回大權,親政理事。皇帝的意思已經不言而明,之所以過來和她講這些,並非是征求意見,而是在隱晦的告知自己,他已經準備好親政,自己這個太后應該從前朝回到后宮了。
竇太后是個聰明的女人,不然也不會再劉炟的眼皮子底下幹了那麽多的事,,她自然給了皇帝想要得到的答覆。
劉肇滿意的從太后的寢宮走出來,鄭眾在宮門等著他。見他笑著出來,就跪下道:“臣為陛下賀!”
劉肇把鄭眾從地上扶起來,道:“此皆中常侍之功!竇氏的子弟,都已安排好了麽?”
鄭眾道:“陛下放心,都已安排妥當!”
永和四年,竇氏兄弟三人出洛陽就封,至封地未滿半月,皆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