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並沒有真的要亡了漢室,起碼現在不是。所以老天給劉肇安排了一個聰慧的妻子,一個有天賦的皇后。
鄧綏在對待反叛的事情上異常的堅決,雖在一開始的時候顯得太過稚嫩,卻還是用了十一年的時間,平定了羌族的叛亂。
人間的事落在地府的一群漢帝眼裡,稱不上有多滿意,但一個女子能做到眼下這般,也算得上是翹楚。宣太后和呂雉那樣的女人太過少見,也太過危險,鄧綏這樣的,已經很不錯了。
鄧綏卻覺得不夠,眼下的人間和丈夫劉肇在世的時候相差的很遠,周邊雖說依舊保持著對這個帝國的敬畏,卻還是可以看出在敬畏之下的野心。而國內因為漫長的戰事和旱災,也並無太好的民生。
她遲遲沒有還政給成年的皇帝,只因這人間還未恢復到丈夫統治的時期。她是帶著遺憾下來的,她用盡了全力,卻還是沒能維持住丈夫死前所托付的帝國。
貫高很憐惜這個女人,鄧綏這些年的作為都被他看在眼裡。這女人很不容易。貫高一路上跟她講了許多地府的事,可她卻一句話也不說。
淡淡的白色裙裝穿在身上,透著一絲淺淺的冷意。恢復到年輕時的容貌讓此刻宛如一個少女,嬌美的臉龐上沒有絲毫的表情,只是低著頭,慢慢的跟著貫高走。
姬旦對鄧綏做了審決,沒有什麽意外,剛剛及格的上等考功。和許平君相差不多,只是許平君沒有做許多的事,易於統計。而鄧綏做了太多事,花了很久才能算清楚。
鄧綏從判官府出來的時候,天空中下起了小雨,雨水落在她的臉上,有些清冷。她就站在雨裡,看著自己多年未見的丈夫。
劉肇並沒有打傘,任由雨水落在身上,打濕自己的衣衫。他一點也感覺不到冷意,反而覺得從內到外都暖暖的。像是有一個火爐在心裡烤。
鄧綏走到他身前,低著頭說道:“陛下,我對不起你,沒能守護好你留下的大漢,大漢這些年,都是風雨飄搖。西域叛漢,羌族造反,旱災連續了十一年。大漢,不是你交給我的樣子了。”
劉肇輕輕把她摟在懷裡,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安慰道:“綏兒,你做的已經很好了,你不知道我在地府有多開心,開心能夠娶到你這樣好的妻子。”
“可…可是陛下,陛下在人間的血脈已經斷絕了,人間沒有陛下的子嗣了……”
劉肇摟的更緊了一些,道:“地府有一句流傳很久的話,你一定沒有聽說過。”
“什麽話?”
“人間種種,一死成空。我這輩子是劉肇,上一世卻不知是誰。人間的血脈終究也只是一場空,有與無又有什麽關系呢。我不在乎那些有與無的事,我現在只在乎你。”
鄧綏聽到他的話,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笑的很開心,笑的很美。劉肇在人間的時候,從來不會對她說這樣的話的,他總是有很多的事要做,有很多的奏疏要批複。皇帝有很多的女人,她不過是其中地位較高的一個,雖說夫妻的情感深厚。可是皇家,又哪裡有時間去做那些兒女情長的事呢!
“陛下好像變了很多,和當年在人間的時候大大的不同了。”
“哦?”劉肇疑惑道:“哪裡變了?”
鄧綏笑道:“陛下變的更加溫暖,更加溫柔了呢!以前可不曾說過這般暖人的話兒!”
“哈哈,那綏兒喜歡麽?”
鄧綏紅著臉,小聲道:“自是喜歡的,陛下非但不怪我,還如此的待我好,我怎能不喜歡。”
劉肇低下頭,在她的額上輕輕一吻。道:“以後不要叫我陛下了,我如今在孝宣先帝手下打理道宮。以後就喚我夫君吧!”
“是,夫君!”她輕輕的說著,此刻,竟然連耳朵也紅的發燙。
綿綿的細雨落在地面上,落在他們兩人的身上,他們在雨中手拉著手,像是一對剛剛走到一起的戀人,步伐中透著濃濃的歡喜,連影子都透著一絲輕松。
世上有許多的有情人,能夠走到一起的也有很多,能夠攜手一生的也不在少數。可在死後還能繼續著生前的情緣的,就少之又少。漫長的歲月總是會衝淡許多的東西,其中就包括了所謂的愛情。其實並沒有多少人會相信愛情真的可以持續一輩子,可以持續到下輩子,甚至是下下輩子。
人間沒有忘川這般神奇的地方,見不到那些甘心受苦的癡情人。
劉肇和鄧綏無疑是幸福的一對,一個出身於皇族,成為國中的至尊,位居九五的帝皇。一個出身於勳貴,祖上是跟隨劉秀的開國元勳,雲台二十八將之首鄧禹。最後成了皇后,僅在皇帝之下。
這是值得羨慕的愛情,算得上是門當戶對,也談得上是攜手與共,至死不忘。劉肇帶著鄧綏,沒有去見那些最愛挑刺的祖宗,而是去了劉病已家。帶著兩壇好酒,提著一些野味和蔬菜。劉肇要去感謝劉病已的照顧,順便帶鄧綏見見那位有著傳奇生平的孝宣皇帝。
劉病已開門的時候,赤著胳膊,手上還沾著麵粉,見是劉肇,連忙把他迎進來。又好奇的看著跟在劉肇身後的鄧綏,他印象裡劉肇從死下來開始就潔身自好,並沒有和哪個女鬼搞出什麽緋聞來。難道是新死下來的鄧綏?
劉肇開口解答了他的疑惑,道:“孝宣陛下,這是我妻子鄧綏,我帶她來拜訪您。”
劉病已笑道:“劉肇一直在念叨你,說你賢良淑德,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鄧綏還是第一次看到手上沾著麵粉的皇帝,轉念想想,孝宣皇帝是從民間長大的,會做些吃食也就不稀奇。只是做過皇帝的人還親自下廚,也算有些出人意料。
“後世孫媳鄧綏,拜見孝宣先帝。”
鄧綏一邊說著,一邊跪在地上,認認真真的磕頭。劉病已沒有攔阻,任由她行了大禮。等到她行禮完了,才道:“好了,我如今受了你的禮,你便是我這一脈的後輩,日後若是有誰敢刁難你,盡可以來尋我。”
劉肇聞言不禁一喜,鄧綏在人間做的雖大體不錯,卻還是有些瑕疵,歷代的先帝都喜歡挑毛病,很容易揪著鄧綏的瑕疵不放。如今有了劉病已這句話,想來不會有人會說些什麽了。劉病已已之後的皇帝不用說,宗法上都是認得劉病已做祖宗。他之前的皇帝,現在留在地府的也不過劉邦、劉恆、劉啟、劉徹四個。劉徹對不起他,心中有愧,現在若非必要,都躲的遠遠的。劉啟的功業沒有他那般高,面對他的時候底氣也不是很足。而劉恆性情寬仁,一向不參與挑毛病的事兒!劉邦乾脆是個大男子主義,對女人,比劉恆還要寬仁的多,再說他此刻還在范增手底下背石頭,哪有時間來挑毛病!
“多謝孝宣陛下!”劉肇感激的謝道。
劉病已擺擺手,示意沒有什麽。劉肇和鄧綏給他的印象都很好,一個女人能把國家治理到這種程度,已經不錯了。人間的女子根本沒機會讀許多的經典,哪裡能懂得治國。呂雉那種女人,幾千年下來又有幾個?
“你們先做,我去揉面,今個兒吃炸醬面,給你們嘗嘗我的手藝。”
話說完,他就往廚房走,邊走還邊朝樓上喊:“平君,劉肇帶著妻子來了,你下來陪他們說說話,我去做面!”
許平君的聲音從樓上傳來,伴隨著聲音的,是急促的腳步聲。
鄧綏悄悄趴在劉肇耳邊道:“孝宣皇帝平日都是如此?”
劉肇笑道:“你不過只見到了其中的一點而已,孝宣皇帝對妻子的寵溺,遠比你想的要多!”
許平君帶著微笑從樓上走下來,道:“早聽劉肇說你有多好,今日見到,可算是知道他沒說假話!”
鄧綏朝著許平君躬身施禮,這位恭哀皇后沒有自己想的那般漂亮,卻渾身上下透著一種自信,一種自己擁有了全世界最大幸運的自信。
鄧綏已經相信了丈夫說的話,孝宣皇帝真的是個寵愛妻子的人呢!史書上說二人是一起貧賤過的夫妻,宣帝扛著霍光的壓力把許平君封做了皇后。如今看來,當是沒有半點的虛假,宣帝對許平君的感情,真的是令人羨慕。
許平君並沒有讓人驚豔的面孔,她長得並不難看,但也只是中等偏上的容顏。作為皇帝的劉病已可以坐擁天下的美人兒,卻自始至終都隻愛許平君一個。這樣的女人,是有多幸運啊!
劉肇不知道她心中想的那般多,輕輕的拉起她的手,用雙手握在一起,似是生怕她會從自己身邊離開。
鄧綏感受到他手中的暖意,笑了笑。自己真是傻,羨慕許皇后做什麽,自己不也有劉肇這樣的夫君麽!
劉病已端著一個很大的托盤,盤中是四大碗寬寬的面條,一大碗炸好的肉醬,還有幾碟做好的小菜。打開劉肇帶來的美酒,輕輕的倒滿四個酒杯。
笑道:“今日你們有福,我親手做的炸醬面!絕對是地府一絕!別處可吃不到的!”
許平君嗔怒的看他一眼,道:“不過是一碗面條,就你自己會當個寶!”
劉病已嘿嘿的笑了笑,又勸劉肇和鄧綏多吃一點!
劉肇往鄧綏的碗中舀上兩杓肉醬,又夾了些菜給她。鄧綏吃了一口劉病已出品的炸醬面,味道的確不錯,很好吃。
瞟了瞟在和劉病已對飲的劉肇,心中生出了一個有趣的想法。或許可以讓夫君也學一學做面呢!他那麽聰明,肯定一學就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