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子是從人間過來的,來的時候特意去看了他大師兄阿難。阿難已做了近七百年的石橋,風吹、日曬、雨淋,石橋的欄杆已經破爛不堪,橋面也是坑坑窪窪。阿難的修為一直都在磨損,熬完了一千五百年,差不多也就跌落回一個普通的僧人了。
金蟬子站在石橋的一頭,留了三,什麽都不,什麽都不坐,只是安安靜靜的在那裡打坐。在七十二個時辰之後,站起身,默默的轉身離開,一分也不多,一分也不少。三三夜,一點都不差。
我知道,他只是單純的來看看阿難。佛家最講因果緣法,不求今生,隻修來世。人都神仙無情,其實佛比神仙更無情。
成仙是一個從逆行到順行的一個過程,從人升華為仙,是一種生命極限的跨越,這種跨越是一種逆行,一種妄圖與地同壽的逆校成仙之後,就從逆變成了順,順應地間的道和理,感悟自然,感悟世上的一切規律,感悟到了,修行也就到了。
佛是一種完完全全的順,不去爭,不去求,只是參悟佛經,等著佛界接引。若是資質夠,可以在佛界修成佛陀,若是資質不夠,也可以留居佛國。
這種體系其實和地府現行的方式有一些共同點,修行都是死後的。只不過界在人間留了一條白日飛升的登階梯,而佛界,到目前為止,也只有釋迦摩尼一個人立地成佛。
閻君們雖都是道家的弟子,卻也對佛法有過一些了解。不得不承認,佛法更加易於參悟,某種角度上來,成為佛陀比成為仙人要容易一些。
金蟬子下來的時候,劉邦已經清空了整個未央宮,在宮前搭起了高達九丈的高台,用的上好的木料。在上百處角落裡安排了許多貨郎,屯了許多的吃食和草席、刀筆。
金蟬子不知道他這些準備,知道了大概也不會因為劉邦的這些準備而開心。修行是種苦差事,如果過於沉醉於外物,只會適得其反。
姬昌請金蟬子去喝湯,喝的自然是孟婆的湯,孟婆的湯到現在都是地府有名的一絕!姬昌原本想請金蟬子去喝酒的,問過之後才知道和尚不喝酒。就隻好改成喝湯,好在金蟬子也很喜歡喝湯。孟婆湯中有禪意,這是他的原話。
姬昌笑著問道:“大師自西方來此,一路上可有什麽見聞?”
金蟬子道:“不過是黃沙大漠,高山雪原罷了。”
姬昌道:“總歸是一些風情!大師此番打算講解何種經文?”
金蟬子道:“摩訶般若波羅蜜心經,以五蘊、三科、十二因緣、四諦等法以總述諸法皆空之理。和玄門有所區別,佛家算是空門,一切皆空,萬法皆空。”
姬昌問道:“一切皆空,萬法皆空。若是皆空,何以有世間萬象?何以有你我今日之對坐?”
金蟬子放下湯碗,道:“此即是緣法,從空中生,向空中滅,你我都在這條路上啊!”
“和尚狡辯!”姬昌笑著道!
金蟬子講法的第一,萬鬼空巷,未央宮的宮牆險些被擠垮了。劉邦帶著滿臉的笑容,算著自己能賺到多少錢,順便用一種哀怨的眼神偷偷瞧了瞧坐在他一側的扶蘇,活像是深閨怨婦!
“佛家講五蘊皆空,何為五蘊?為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何為三科?即蘊、處、界,有十二處,有十八界。何為十二因緣?為無明、孝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英生、老死。何為四諦?為苦諦,為集諦,為滅諦,為道塚”
金蟬子在上面講的口若懸河,不時引用上一些梵文,種種異象憑空產生,又轉瞬消散。圍觀的鬼們不時點頭,不時搖頭,也不知聽進去了幾分,又有幾分理解,幾分疑惑。
金蟬子講了兩個時辰,然後止住。道:“今日便講到此處,諸善男善女明日可再來。”
話音落下,徑自閉目打坐,不管外界之事。
劉邦聽的迷糊,但他無所謂,本來就不是為了聽佛法來的,他一直留在這裡,之事為了照看生意,這麽大的一場活動,不親自盯著點,總有些不放心。
劉邦的生意還是出了么蛾子,問題卻並非出在他這裡,也不在金蟬子那裡。
而是在學山,在諸子,在姬昌。大概是受到了金蟬子的刺激,姬昌也決定親自講解周易,地點就在秦朝的大本營‘鹹陽宮’。
消息在金蟬子講法的當下午傳遍了周圍數百裡。周文王講《易經》三日,閻君為之施展大法力,縮地成寸,以便有心之鬼前去,諸多圍觀之鬼棄長安而去,改投鹹陽。
劉邦當即找到了扶蘇。質問道:“公子為何如此行事?”
扶蘇笑著問道:“你問的是周文王講法的事?”
劉邦點頭道:“公子既然知道,何必明知故問?周文王為何選在這個時段講解《易經》?又為何選在鹹陽宮中?公子是否給我一個解釋?”
扶蘇道:“此事實屬突然,周文王受金蟬子影響,起了講經的心思。臨時起意罷了,地府適合講經的地方不多,鹹陽宮也是選擇之一。大秦於周朝聯系頗深,總不好不賣這個面子。其實若非漢營搶了周營的地盤,或許也會選在長安呢!”
劉邦嘴角彎了彎,道:“公子一定要和我過不去?”
扶蘇搖搖頭,道:“不過是為了些許錢財罷了,除卻上繳地府稅收的部分,鹹陽宮所獲利都可以分給漢高祖一半。”
劉邦上前幾步,拍了拍扶蘇的肩膀,道:“嬴啊,這樣才對嘛!夠義氣!”
扶蘇肩膀抖了抖,劉邦這副痞裡痞氣的樣子總是讓他覺得怪怪的。
金蟬子講法的第二日,聽講的鬼十去七八,所剩不足三成,大都去了姬昌那裡。周文王講解易經要比他講佛經更加的吸引人,畢竟周文王親自編寫了《周易》,而金蟬子並沒有寫過佛經。
金蟬子並未對此有什麽異常的反應,依舊如前一日那般,著重講解了五蘊,依舊是兩個時辰。一點不多,一點不少,一點也不差。
劉秀在台下暗暗的心急,佛法東傳是兒子的功勞,這和尚某種意義上和他家應該是然的親近,如今聽講的鬼這麽少,又能在地府傳開多少呢?
偷偷的溜到鹹陽宮看了兩眼,場面大的嚇人,人數比金蟬子第一日講法還要多上幾倍,周文王之名,果然不虛。
想了半,劉秀也沒想出來什麽好主意。他如今在地府唯一能依仗的勢力就是高祖皇帝的家業,自己的嫡系也只是這些年陸陸續續死下來的雲台二十八將,起來兒子這事兒乾的漂亮,學孝宣皇帝把功臣全部畫圖供起來,除了一些感情因素,還能體現出作為帝王的氣度。
兒子是個出色的,不愧是自己和陰麗華的種兒!
劉秀從死下來到現在,還沒有找過先他一步下來的郭聖通,就像是忘了自己的人生中曾經有過這個人。
郭聖通也和他有同樣的默契,沒有在草場出現過一次,她一直都住在閻君殿裡,住的地方離衛子夫家還不遠。可就是這樣的距離,也沒有一個鬼知道她的身份。她的樣貌恢復到了剛剛出嫁的時期,有著少女青春稚嫩的外表,雖然裡面是一顆飽經滄桑的心。
她和霍成君其實是有一些類似的,都是政治交易的工具,都不是皇帝真愛的妻子。不同的是霍成君被廢的同時全家被誅,她沒櫻
她不曾聽過後來故事,史書上隻用寥寥幾筆來勾勒霍成君的死去。
劉病已把她葬在昆吾亭的意義,以及那把昆吾寶劍,都被埋葬在了時間的長河裡。或許霍成君也已回到霖府,在三生石旁知道了自己的前世今生,卻不曾再去尋那個鍾情的帝皇,或許西施也已回來了,也不曾去尋她的范少伯。
入了輪回,前塵如夢如灰,該醒的不必再睡下去,該扔下的也不必再重新拾起。
金蟬子還在講他的“空”的道理,今已經是第十日。周文王的《易經》講解早已結束,他這裡聽講的鬼卻一日比一日少,而今只剩下了不到十個。
劉秀坐在最前頭,一臉的虔誠。劉邦和扶蘇坐在最後面,面色保持著平靜。
金蟬子講完了經文,對著台下道:“善男女能聽我講完十日,可見你們之中有人與佛有緣,可以入我門下,代我佛門在地府建廟傳法。”
劉秀第一個起身,劉邦和扶蘇當做沒聽見。其他的七個鬼各自想了想,隻站起身來三個。
金蟬子從台上下來,指著最前頭的劉秀道:“施主心思不純,與我無緣。”
劉秀還要爭辯,金蟬子卻已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指了指第二個鬼,道:“施主心思雖純,卻難舍情字,與我緣法不到。”
等到第三個鬼的時候,金蟬子點點頭,道:“施主六世善人,合該入我門中,代我於地府行走。”
罷,卻不曾對第四個鬼什麽。
那鬼追著金蟬子的背影道:“大師為何對我不發一言?”
金蟬子還是不理他,那鬼再三追問,金蟬子便頭也不回的指了指上的行雲。
那鬼不解,對著身後未起身的鬼道:“大師指了指雲彩,這是什麽意思?”
劉邦笑道:“大概是要告訴你,一切都如浮雲一場空吧,既然都是空了,你又何必再去追呢?”
那鬼若有所思,卻還是不明所以。
扶蘇則道:“大抵是雲在空中,求亦不得,你沒有緣分,還是不要強求了。”
金蟬子帶著他選中的弟子走了,劉邦和扶蘇等人都走了。
只剩下那個還在思考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