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在下雨,下很大的雨,豆大的雨滴落在地面上,將大地變成一灘爛泥。很難說是為什麽,但我總覺得地府的氣氛不是很對。或許就是因為這場雨的緣故,厚厚的雲層,陰暗的天空,總是帶不來什麽舒適的感覺。
老大把宰予和洛顏都拎在手裡,說道:“你先回閻君殿,我送他們兩個去沉淪地獄。”
我點頭道:“也好,順路看一看娥兒,老六沉睡前有過交待,要照顧好她。”
“放心,我知道。”
老大走了,像是衝進汪洋裡的一粒石子,砸破著地府的寂靜。
大雨並沒能阻礙閻君城的熱鬧,街道上的商家在門前架起了簡易的防水棚,站在下面叫賣。單就商貿來說,地府已經比人間還人間。每日都有無數的貨物在流轉,流到其他的地府去,換來金錢財物。
一切都很繁榮,繁榮的讓人沉醉。有人在其中看見了機會,有人在其中看見了未來。但我只在裡面看到了欲望,永無止盡的,一代又一代的欲望。這欲望就是一道枷鎖,人也好,鬼也好,都被困在裡面,無法解脫。
閻君殿在半空中漂浮著,雨水順著它的屋角與階梯上流下,打落到丞相府的樓頂,滴滴答答的作響。
很多鬼在進進出出,看服飾都是地府的公職。看來丞相府的運作很好,可以很好地分擔閻君殿的權力與職責。
想了想,還是杜絕了去丞相府看看的念頭。閻君殿的事還是雜亂無序,又何必去看那些可能帶來煩惱的事。要踏上台階的時候,扶蘇從丞相府裡衝了出來。他身上還穿著一身官服,也沒有打傘,看上去很是著急。
我朝著他喊道:“你這是要往何處去?為何不帶傘?”
扶蘇見了我,停下腳步,施禮道:“君上回來了,死人之國與神國開戰了,海拉等人落入了下風,五閻君剛剛傳信,要從地府緊急抽調十萬套鎧甲兵器,我急著準備,忘了雨具。”
我道:“真是辛苦你,西極的事不用這麽急切的,沒必要為了別人的事,把自己搞的太累。”
扶蘇點點頭,又拱了拱手,繼續去忙了。
死人之國與神國開戰,想來動靜不會太小,老五在那邊也有些年頭,應該叫他回來了。沒打起來的時候還可以說是出訪的使節,這一打起來,就成了地府派去的助力了。決不能叫神國誤會,一個天尊之下,大羅之上的主神,對地府來說,是值得顧忌的存在。
踏著台階,逐步的登上閻君殿,我走的很慢,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老七。雖然宰予還沒有開口,沒有直接的證據來證明老七就是幕後之人,但我幾乎已經可以確定,那人就是老七。
路再長也有盡頭,台階再多也有最後一級。等我踏入閻君殿大門的時候,老七正埋頭在案牘裡,拿著大印不停的蓋。
“回來了?金丹求到了?”他頭也不抬的問。
我取出老大預先交給我的金丹,道:“求到了,老六的情況怎麽樣?”
“除了還在沉睡,就沒有其他的問題了。我看了他恢復的進度,很穩定,預計再有個幾百年也就沒事了。”
“嗯,那樣就好。神國與死人之國開打了?”
老七從案上扔了一卷竹簡給我,上面是老五的筆記。
“死人之國集一界之力,鍛造亡者之舟,其舟大若鯤鵬,載生魂無數。此舟初動,便破去人間壁壘,劍指天上神國。我隨舟而行,所到之處,皆是紛亂不堪,實天地間一大劫矣。
神國對此反應迅速,其自人間選拔戰士入界,稱英靈,至今已數千年。英靈盡出,一如大海生濤,其勢雄渾,其力威壯。
今死人之國落入下風,海拉尋我,請以金山五座,換取鎧甲兵刃十萬套。勞閻君殿速備,耶夢加得已東去接應。”
玉鼎歎道:“可憐了西極的百姓,神鬼大戰,戰場選在人間算怎麽回事,甭管誰勝誰負,最後能剩下的還不是一堆爛攤子。好在離地府的距離夠遠,不會波及到咱們這裡。”
他話剛說完,老大正好從殿外飛來。我直接把這卷竹簡拋給他,他看了也是大驚失色。
道:“這就打起來了!一界之力鍛造一艘船,這不是傻子嘛!鍛造簡單的法寶,威力雖然不夠,但數量可以驚人,一個鬼手裡發一個,早把神國給打成灰了。”
玄女對老大的話頗為認同的點了點頭,她是勾陳上宮出來的,對於戰爭這種事,只希望用一種最快的法子解決掉。
老七倒是一如既往的君子氣派,只是稍稍抬起頭說:“我覺得還是要相信老五的判斷,他畢竟是在戰場上的,知道怎樣處理才合適。”
他抬起頭的時候,我緊緊看著他的雙眼,他的眼睛裡依舊充滿了一種溫柔,像是一塊過了幾萬年都不會冷下來的暖玉。孔子若是見了他,一定會歡喜鼓舞。
這樣的人,真的會做出有違閻君殿準則的事?我的理智在告訴要相信自己的判斷,可我的感情卻不停在抗拒。在一個屋簷下,做了幾千年的同僚,幾千年的友人,這其中的傷心與難過,難以為外人道也。
老大倒是表現的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只是徑自回到了自己的位上,翻了翻案上的文書。
“地府這幾年倒是平淡的很啊,丞相府的作用不小,回頭從杜康那搞點上品的水果,讓人給扶蘇送過去,乾的這麽好,不容易啊!”
玉鼎附和道:“是不容易,回頭請他來喝魚湯吧!”
老七又抬起頭問我,道:“老九,你怎麽還站在下頭?我這可還有不少的事沒有批複,你可不能偷懶。”
我笑了笑,躍到案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旁邊的玄女看了看我,拍了拍我的肩。我轉頭去看她,她就對著我笑。
我又突然想起妲己來,玄女笑起來的樣子很漂亮,但卻沒有妲己那般讓人心暖。不同的人,做同樣的動作,能夠帶來的感受或許也是不同的。
沒有我想象的波瀾,一切都像我和老大離開之前的樣子。殿外的雨還在下,嘩啦嘩啦。案上的燈火隨風搖曳,似是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天帝出品的東西,果然是耐得住考驗。一個小小的燈盞,撐起了地府兩千年的天空。 老大就做不出來這種東西,不然也不會讓地府一直陰著天。
查閱了一下這幾年裡的公文存檔,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唯一一點值得注意的就是北庭有了一點變化。近些年死下來的皇帝,不是去了雄城,就是依附了劉邦。袁紹那一群漢末的梟雄都去投了胎,眼下已是劉淵說了算。
魏晉的戰爭還在打,打的愈發膠著。孫吳的勢力已經從這場戰爭中退了出去,眼下正在建鄴練兵,看意思是打算看漢室的反應之後再決定是否動手。劉邦呢?劉邦這些年居然會這麽老實,真是讓我意想不到。
這些年的公文剛剛翻過了一半,就見扶蘇跑了進來。他還是沒拿傘,全身上下都是濕漉漉的。
他神色焦急的說道:“諸位閻君,大事不好,三十六城城主聯名發信,說西極大戰,波及太廣,諸多小地府遭受波及,正在向東遷徙,現今神神鬼鬼加在一起,已逾數十萬,一路攻城拔寨,毀人家園,請求地府出兵駐防。”
“啪”,老大的手掌拍在桌子上,道:“這群流氓,統統是混蛋!”
我們都點了點頭,凡是給地府添麻煩的,都是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