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禦駕終於走了,敲鑼打鼓的走了。杜陵原上,徒留狼藉。人總是這樣,隻管自己吃用的開心,卻極少會去思考對這片土地所造成的影響。
朱將軍一臉苦澀的上了馬,用刀柄在自己的後腰上輕輕拍了幾下。
“真是麻煩,又要騎馬回去。吳啟,你一個讀書人,怎麽還會騎馬?”
我躍身上馬,笑道:“在洛陽時,也算薄有家資,養過馬匹,騎馬自然不是難事。”
“什麽時候把家裡人一起接到長安來?洛陽雖是前朝舊都,但眼下長安才是正朔,以守軍來論,長安駐軍是洛陽的數倍,也更安全一些。”
“過一陣子再說吧,畢竟在長安還沒有宅院,家人過來多有不便。”
朱將軍沒再說話,而是打馬走在前頭。現在營中的錢糧都要經我的手,他的帳目沒有我不清楚的。若是放我出府,只怕他也不放心。
我就騎馬跟在他後面,來的時候,我們這支隊伍墜在末尾,回去的時候倒是往前調了調,因為主將護駕時的英勇,手底下的人也被高看了幾眼。當然,放在所有護駕隊伍裡,依舊算不上靠前。
車駕緩緩駛入了長安城,百姓們又在圍觀。見皇帝的聖駕到了,就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迎駕。騎在馬上,能見到的只有他們的後腦杓,一名內侍快步的從聖駕前跑到隊伍的前頭,對領頭的將軍小聲說了幾句。
領頭的將軍扯著大嗓門喊道:“陛下有旨,準百姓起身迎駕,不必長跪!”
這道旨意被士兵們一個接一個的傳達到後面,等傳到我這裡的時候,街道兩側的百姓都已站起了身。他們的臉上都帶著菜色,看上去就是一群沒有吃飽飯的饑民。一群看不到希望的,毫無生氣的饑民。
活著的目的是什麽?一個魂魄投胎到人世來,是一種折磨還是一種享受。生魂自天地之間誕生,本是不拖不欠,無牽無掛,卻因為生了一世,變成了因果纏身,最終在輪回裡一圈一圈的轉,無休無止。
到了長安宮,皇帝進了宮門,護駕的事情才算是結束。
朱將軍長長的松了一口氣,命手下的校尉將士兵們帶回營房,他自己帶著我一起回了將軍府。
他看起來已沒了什麽精神,這三日跟在皇帝後頭,吃不好睡不好,還發生了刺殺事件,連神經都是繃緊的。加上騎馬對他來說頗為辛苦,一下馬便先讓人扶著回房間休息去了。
芸兒正在院子裡洗衣,見我回來,便放下手裡的事情,迎了過來,道:“先生回來了,可曾在陛下面前留下印象?”
我搖搖頭,道:“沒有,我只是一個主簿,離皇帝有八丈遠,如何能讓皇帝注意到。”
芸兒看起來有些生氣,嗔怒道:“那豈不是沒了搬出府的機會,先生啊先生,要何年何月,咱們才能從朱將軍這裡離開啊。”
“想離開還不簡單,隨便找個理由,不就逃出去了。”
“先生怎能這般幼稚,朱將軍手下軍士上千,長安城門皆在他控制之下,你就是出了將軍府,也出不了長安城,還不是會被弄回來。”
我笑道:“我自有我的辦法,若是離開了將軍府,你想到哪裡去?”
芸兒不太信我的話,卻還是答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想到江左去,到建康去。”
“為什麽是建康?現在過江很不容易,若是被巡江的士卒捉到,只怕是有死無生。”
“先生不是洛陽人麽?怎麽對江岸的狀況這麽了解?”
“哈哈,我聽說的,聽說的。”
芸兒還是有些狐疑,卻也沒有多問,而是歎道:“唉,以先生的淳厚,只怕這輩子都擺脫不了朱將軍了,過江就算是再危險,我也沒有去冒險的機會。”
說罷,又徑自走回去洗衣,看也不看我一眼。
夜色將近的時候,朱將軍又遣人送了些酒肉,說是這幾日外出辛苦,特意弄些吃食犒勞。肉都是大份的,看顏色很像是牛肉。酒菜放在桌上,卻實在讓人提不起胃口。我們這些神仙的修行雖然不禁酒肉,但對酒肉倒也不算特別有興趣,只有玉鼎莫名的喜歡吃魚。
喊了一聲站在房外的芸兒,她卻隻應了一句“知道了”。直到飯菜涼掉,她也沒有進屋來吃。一個人有心事,總是不會有胃口的。她的心事是什麽我不知道,但想來總是逃不出一個情字。不是親人便是情人,又在江左建康,想來是隨晉室南渡過去的。
夜色降臨時,她總算進了屋,也不用飯,合衣倒在床上便睡。躺了一刻鍾,她又突然睜開眼睛,說了一句:“先生,我想好了,明日我便回朱將軍身邊,吹一吹他的耳旁風,即便我自己出不去,也要讓他對先生放松戒心,等到有了機會,先生隻管出府就是。”
“那你呢?”
“我?我自是留在府裡,哄那頭死豬開心。左右他也就是佔佔手上的便宜,多的也什麽都做不了。”
我看了看窗外,月亮已從東面露出了頭。今夜的月亮很圓,雲也很淡,微風自窗外拂過,吹散了柳樹的枝葉。幾縷柳絮從窗口飛進來,落在桌案上,像極了一個人短暫漂泊的一生。芸兒,不就是這縷柳絮麽。
“別想那麽多,我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你不用回去,我也不會讓你回去。”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安心睡吧。”
芸兒便又閉上眼睛,我也開始伏在案上,裝作睡去。沒有一會,隻覺後背被人壓著,一雙充滿溫熱的手環在我的腰間。
溫柔的聲音貼著我的耳邊說道:“先生,如果咱們都出不去,你能娶了我麽?我聽我娘說,沒有出嫁的女人死了,是要做孤魂野鬼的,我不想做孤魂野鬼。”
我按住她的手,安慰她道:“你娘是騙你的,這世上可從來沒有過什麽孤魂野鬼。 你也不會嫁不出去,你會嫁給一個很好的才俊,會好好的過日子。我可以給你承諾,會安安全全的把你送到建康去。”
芸兒用下巴抵住我的肩膀,道:“我相信先生,相信先生。”
花了不少力氣,總算讓她睡去。這一弄,便耗掉了半個夜晚。哄女人睡覺很麻煩,因為她總是喜歡胡思亂想,思緒可以從東海一路飄到西邊的大漠。你既要跟著她的思緒,又要讓她生出睡意來,其中的度量不能有絲毫的偏差,這世上大概找不到比這更讓人小心的事情了。
等她睡得足夠深沉,我才從窗口躍出,一路飛去杜陵原。
皇帝啊,應該是這人間裡,最能讓人記住的存在了。千百年的史書上,圍來繞去,不過帝王將相的雄功偉績。便是死了,也要佔據一片廣大的土地,作為自己死後的居所。
月色下的杜陵,顯出一種帝王的威嚴,在向人間宣示著陵寢主人生前的光彩。
我卻不再在乎它的表現,我反而有些介意因為它的緣故,使鴻固原變成了杜陵原。如果不是這改來改去的名字,我們這些幾千歲的神仙,又怎會找不到自己的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