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到達三十六的消息傳來的那日,地府的一切都依舊保持著平靜。各州郡也好,人間的城隍府也好,都並未因為大軍的調離生出什麽混亂來。
一切都像是過去幾千年裡經歷過的大多數日子一樣,平淡而無味,甚至無聊。
金蟬子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三個昏昏欲睡的閻君和一個已經睡著了的文書。
“小僧奉凌霄殿法旨,來見諸位閻君。”
他彎下腰,朝著我們三個依次行禮。
老五用力揉了揉眼皮,道:“你來做什麽的?佛界出事了?是不是遭到入侵了?”
金蟬子臉色黑成一片,道:“佛界很好,我來是奉佛主之命,往投人間,引佛法東傳的。”
“佛法東傳?劉莊當皇帝的時候不是傳過了麽?怎麽還來?”老七眼睛眯成一線,很是警惕。
“還請閻君知曉,自白馬馱經至今數百年,我佛家教義在中土傳播雖廣,卻多被人曲解,人間諸善男女無法借此得成正果。佛主憐其心誠無門,故此遣我轉生,以正佛法真解。”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呈到老七面前鋪開。天帝的大印十分醒目的蓋在上面,好像生怕人看不到。
天帝的大印一定是老大給蓋的,也不知金蟬子見了老大沒有,是否知道了天帝轉世的事情。
我說道:“既有天帝行璽,我等自無異議。和尚,這便隨我去吧,我送你入輪回。”
金蟬子卻道:“還請九閻君給小僧留上幾個時辰,我…我想去見一見我師兄阿難。他做石橋,已一千一百年了。”
聽他提起阿難,老七面上閃過一絲不忍,道:“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也真是難為了他,該是什麽樣的女子,能叫他如此癡迷。”
我扯了扯老七衣袖,讓他收斂些情緒。同情阿難不是不可,但不能質疑天帝的決定,一千五百年就是一千五百年,少一日也不成。
老七自覺失態,道:“我帶他走一遭吧,便直接帶他喝孟婆湯輪回。”
“好。”我應道。
看著他們從殿裡走出去,我似乎明白了些什麽。萬事萬物,終究逃不出一個情字。當年姒華轉世成為栗姬,老七是何種的反應,老四投胎之時,他又是何等悲憤,而老六從娥兒手裡拿到的那卷功法,不正是極於情麽。
也許這就可以解開所有的疑惑,有些動機本就沒有那麽複雜。只是猜測的時候,不能設身處地罷了。
我看了看老五,又把目光放回到桌案上。如果幕後之人是老七,那麽老五現在又是哪一邊的呢?
罷了,又何必去想。老七也好,老五也好,是他們之中的哪一個都好,到了攤牌的時候,總是會知道的。
一陣風從殿外吹進,吹動了燈盞中的燭火。那火苗隨風搖曳,卻始終不會湮滅。天上的雲在這一場大風之中迅速的聚集,頃刻間天色如墨。閻君殿變的有些漆黑。
我與老五坐在台上的左右兩側,中間隔著燈盞裡的那朵燭火,我看他有些恍惚,他看我也不太真切。
妲己飛快的跑到殿前,將大門關進。拍著胸脯道:“怕是要有一場暴雨,這天氣,怎麽變得這般快!”
我道:“不算快,這場雨已經醞釀了六百年,也該下了。你說是吧,老五。”
“是啊,近八千年了,這場雨也該到了。”
“六百年?八千年?到底是多久?”妲己並未聽懂我和老五的話。
燈盞裡的燭火在突然間熄滅,殿門明明關的很緊,卻還是有一陣風從其上拂過。如同一隻手在上面只是輕輕撫摸了一下,卻不小心弄滅了裡面的火。
妲己飛快的跑到殿門處,用力的將大門重新打開。燈盞是做什麽用的,她是知道的。如今燈盞熄了,豈不是說地府的天,要回到它的本來面目?
殿外果然變了天,一切都又黑了幾分。如果說方才只是夜晚剛剛來臨時的樣子,那麽現在,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
我已看不見老五,老五也已看不見我。沉默維持了十五息的時間,才被下方傳來的喧鬧聲打破。
那是丞相府的人在表達自己的慌亂,地府的天氣已經維持了兩千二百年的假象。除卻閻君殿和少數知情的老鬼還記得地府真正的天是什麽樣子的之外,其他生魂只怕會覺得地府的天塌了。
老五的聲音從另一側響起,聽聲音似乎比照燈熄滅之前要遠上幾分。
“這天氣,比兩千年前還糟。”
我附和道:“是糟了不少,我不太喜歡,還是先不要看見的好。”
一指點在燈盞之上,燈盞中憑空生出一點火光,開始時只有米粒大小,卻漸漸變成桃核那般大。
老五坐的果然比之前遠了一些,他卻若無其事,說道:“你的修為又精進了不少,連天尊道則才能點燃的道火也能複燃,怕是也要成天尊了。”
“哪裡那般容易,不過是權宜之計,我的法力大概可以維持一段時日,但過了這段日子,還是會滅的。”
“唉,世上的東西就是這樣,到了該消逝的時候,怎麽都留不住,用盡全數氣力,也不過是殘喘幾日罷了。”
“能殘喘幾日總是好的,只怕連幾日也撐不到。”
老五笑了,道:“我相信你的本事,休說幾日,便是幾年,也是撐得的!方才天色變化如此之大,地府難免會生些混亂,我去各州郡走一圈,安撫一下。”
“好,你當心,萬一我隻撐住了一刻,你就只能大雨淋身了。”
“哈哈!”老五只是大笑兩聲,便從閻君殿遁走。
我見他走了,送了一口氣。天尊的道則何其穩固,點燃的火焰又怎會被一陣風給吹滅了。將案上書簡推到一旁,自懷中取出六枚銅錢,憑空拋出。
妲己湊了過來,問道:“君上,究竟發生了何事?”
我看了結果,往身後重重一靠,便倒在地面上。看著房頂,對妲己解釋道:“天地間的道理,變了。過往的一切,都變了。”
……
從三十六城到地府閻君城的直線上,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山頭。適才莫名的狂風,吹折了許多樹木,還吹塌了幾個山洞。
皇甫謐很慶幸自己藏身的山洞還完好無缺, 這場風未免太邪氣。來的沒有征兆,走的也無半點聲息。好在沒有下雨,不然怕是只能冒著大雨往回趕了。
三十六城那邊還真是難搞,一群神仙地主,居然靠著轉賣地府產品的生意來維持著彼此的和氣。要不是一年多,哪能想到這上面來。
果然,只是傳了些精絕城想要佔有更多絲綢生意的謠言,就使它和老冤家且末城翻起了舊帳。舊帳是不能翻的,翻起來便沒有頭。沒有頭也就算了,偏偏還越牽扯越多,最終三十六城只是在短短兩個月內就亂成了一鍋粥。
皇甫謐這個始作俑者都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麽大的本事。要是在地府也這麽嘗試一下,會是個什麽模樣?
他還是放棄了這個作死的想法,閻君們可不是三十六城主那樣的貨色,要是敢這麽乾,怕不是要下地獄。
往天上看了看,天色又恢復了正常,依舊是晴空萬裡,連片雲彩也看不見。
該趕路了,交待的事情還沒有完全做完,還得去和劉病已匯合。若是再晚一些,只怕會誤了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