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到底是劉邦,很快又換了副神情,堆笑道:“都是誤會!誤會!平日裡說來玩的,我也沒當真過!不過我在人間好歹也是個皇帝,到了地府總得有點待遇吧!”
我笑道:“倒不是不能考慮一下,你想要什麽待遇?”
劉邦搓了搓手,道:“這個…我就大膽說了!房子肯定得有,方便的話是不是安排兩個隨從?出行的車馬,平日的用度……”
老二狠狠的拍了拍桌子,怒道:“你倒是想得美,嬴政都不敢在老子面前提這些要求!”
老大按住了暴躁的老二,道:“地府諸鬼平等,隨從車馬用度你就不要想了,這些你得自己想辦法,房子嘛,倒是可以幫你撘,只是你得付工錢,你也可以自己找塊地方,自己蓋。”
劉邦的笑容更濃,道:“我還有些陪葬,不知道在地府能不能花用?”
范蠡道:“可以花用,伯希沒有告訴你?陪葬品都在地府的財政寄存,你可以隨時取用。”
劉邦道:“下來的時候太亂,伯希將軍沒說什麽就墜盧綰去了。”
聽他提起這事兒,閻君們的臉色都黑了黑。
我扔給劉邦一份地府的地圖,道:“這是地府的地理分布,你自己找塊地方吧,要是出錢讓地府撘房子就去找工程隊,要是自己蓋就自己折騰。不過我不建議你花錢弄,范增現在管著工程隊,嬴政和項羽都在工程隊乾活。”
劉邦聽到嬴政和項羽的消息,驚了驚,四下看了看,才道:“我在地府仇家不少,不知諸位閻君能否保障我的安全?”
伊摯道:“地府眾鬼平等,無辜毆打鬼魂都要判罰勞役,你大可放心。”
劉邦還在思考,我們這些閻君的態度,讓他並不是很能相信我們的話。
伸手在地圖上一指,道:“諸位閻君,我選址在此處,不知可否?”
閻君們探頭看了一眼,不禁哄笑!
劉邦居然選址在閻君殿的一側!閻君殿的周圍雖然都是房舍,但離閻君殿都有很遠的一段距離,只有草屋緊挨在閻君殿隔壁,現在劉邦居然想和閻君們做鄰居。
范蠡玩味的笑道:“可以,你要自己撘房子麽?”
劉邦點頭道:“我也是農戶出身,搭個房子嘛,小事爾!”
伊摯道:“那隨你自便吧,這塊地是你的了。”
劉邦又問道:“敢問這建房的物料?”
我道:“山林之中,皆可自取,我給你的地圖上已經詳細標注了位置,你若是認不得,就隨便找個鬼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劉邦拜謝道:“多謝諸位閻君,我就不打擾諸位了。”
劉邦走出了閻君殿,卻又不離開,只是蹲坐在閻君殿門口。
伯希滿面羞愧的飛來請罪,隔著老遠看見劉邦早茅草房門口蹲著。
倉促落下,問道:“你怎麽在這裡?見過諸位閻君了?”
劉邦笑道:“有勞將軍掛懷,我已見過閻君了。”
伯希茫然的走進殿來,他實在搞不懂劉邦是怎麽跑到閻君殿的。
伯希用了足足一刻鍾的時間來認錯。老二聽的昏昏欲睡,老五和老七已經睡著了,伊摯和范蠡各忙各的,老六聽的最為認真,我心不在焉,左顧右看,老大面無表情的坐定。
老六:“此次過錯不全在你,姑且罰你一個月的薪俸。你可心服?”
伯希激動的下拜道:“閻君寬仁!伯希心服。”
這一聲喊得太大,
眾閻君紛紛聚焦過來。 老六滿意的說道:“好了,下去吧,以後不要太過衝動,畢竟是隨皇帝征討過蚩尤的。”
伯希躬身退下。
出去時又見到劉邦,就問他道:“劉邦,你怎麽還在這蹲著?”
劉邦指了指閻君殿旁邊的空地,道:“閻君們太多友善,非要留我在這做個鄰居!”
伯希哭笑不得,說道:“你不知道?這附近的房舍都是些府衙和店鋪,住著鬼的一共也沒幾間,到了晚上,附近幾裡地都看不見一個鬼!”
劉邦驚呼道:“那閻君們呢?他們住哪?”
伯希道:“閻君們有專門的村落居住,不過目前大都住在各自的城池裡,慢慢你就知道了。”
劉邦拿地圖找到了閻君村,一拍大腿,直呼失策。
伯希又說道:“你還得跟我去趟判官府,你的功過該需要審決,別的事等等再說吧。”
劉邦眼珠子轉了轉,沒有拒絕。
伯希和劉邦剛走,韓信就來了,帶著一臉的彷徨和無奈。
“諸位君上,我與劉邦因果已了,特來自薦,願在地府任職!”
老二很痛快的拋出了城主大印,笑道:“你不恨劉邦了?”
韓信接過大印,搖搖頭,道:“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謀臣亡。我已看透人世功名。”
范蠡默默的享受了一下其他閻君的注視,這句話是他當年寫給文種的。輔勾踐滅吳後,范蠡舍棄祿位歸隱,曾給好友文種留書,希望他能退隱保全己身,不料文種還是舍不得功業,以至於被勾踐賜死。
范蠡笑了笑,說道:“當年文種未曾聽我之言,以致身死。韓信,如今你大可安心,地府秉持公心,絕無鳥盡弓藏之事。”
韓信深深下拜,道:“今日我觀地府將士,謀略未免不足,竊以為當教導訓誡,以免為敵所乘。”
老二:“此事我等正欲交予商君,你可有建言?”
韓信身軀一震,道:“商君長於法度,雖也操練過秦軍,卻終究不是所長。若是孫子、吳起、司馬穰苴等名將在此,必勝於商君。”
老六:“孫子和蘇秦等人去西方交流去了,吳起因為個人問題還在地獄裡泡著。司馬穰苴倒是還在地府,只是前些時日參與了圍毆趙高,現在工程隊背石頭。”
老五:“等等再說吧,要不等嬴政刑期結束,讓他來做,秦朝的大將他調配起來比較應手。”
伊摯:“嬴政出來以後還要負責改進地府錢幣那。”
老二:“不妨事,兩頭挑起來就好了,反正他大秦的人手夠多!”
我:“可行,就讓嬴政來做吧。”
韓信站在下面,第一次看見閻君們如此隨意的做了決定。臉色有些迷惘,迷迷糊糊的告了退。
地府的天空在漸漸變的黯淡,等到月亮出現在天邊,劉邦的審決被傳到了閻君殿複審。
閻君們互相傳閱,劉邦的審決是地府的一名資深判官來做的,卷宗加起來有幾十卷竹簡。
地府的判罰一向不和人間的道德掛鉤,於是劉邦的黑歷史完全沒有干涉到判決,什麽勾搭寡婦,欺負孩子這種流氓行為,什麽拋妻棄子,侮辱長者這種不道德行徑,統統不納入功過。於是劉邦最大的問題在於殺了一些功臣,可以算進傷了人命的范疇。可類似於韓信和彭越這些人,也都是他媳婦呂雉下的手,而且都在依照人間律法,最多是聽信了誣告。且劉邦用黃老之學,無為而治,休養生息,民生恢復,還是有功的。
於是無論是死下來的劉邦,還是沒死的呂雉,目前都是小問題,可以混到上等偏下的評價。
劉邦很歡快的去草屋領了一門修行法,從伯希那打聽到了嬴政已經是地仙的現實,匆忙的跑回宅基地打坐修行去了。
劉邦的審決被通過,也就意味著他可以在地府逗留下去,只要二百年內修成地仙,地府就不會強製他去投胎。
我們很樂於看到劉邦和嬴政、項羽、碰面時的樣子。現在嬴政和項羽已經打出了些交情,人間種種、一死成空,並不是一件空話。畢竟六國的君王也沒有找嬴政來報過仇,在人間都是混到頂點的人物,都知道興亡一事,沒有史書上寫的那麽簡單。
項羽還特地給子嬰道了歉,把虞姬帶給他的吃食分給嬴政一夥。子嬰的怨氣消了不少,嬴政自是更加的看開了很多,修為又有了一些進步。
范增很樂於看到現在的項羽,該有的傲骨並沒有丟掉,卻又比從前更加平易近人一些。過多的桀驁並不是一件好事,范增自認看的很清楚。
劉邦一個鬼在他的宅地上迎來了他在地府的第一個夜晚,附近方圓幾裡,一個鬼都沒有,黑漆漆的,好在鬼不用怕鬼。
閻君中有的回了閻君村,有的回了城池。我回了懷城,這些日子大多時間都在閻君殿,還沒來得及和妲己好好聊聊。
小樓裡亮著燈,虞姬已經離開了,她現在還是住在范增那裡,順帶照顧這個倔強的死老頭。
妲己在樓頂等我,桌子上擺了瓜果和酒水。
“君上,上次答應過陪我喝酒的,不要食言哦!”
我苦笑著坐在她對面,在身上點了幾下,修為停在天仙。
拿起她準備好的酒碗,道:“你準備的很充足,就這麽愛喝酒麽?”
妲己笑道:“酒是好東西啊,醉過去,就什麽都忘記了!”
我與她對飲,又道:“你的忘情法怎麽樣了?有什麽進展麽?”
“進展不大”,妲己有些不好意思,又道:“還是有一點點進步的!”
我道:“你是還放不下伯邑考麽?”
她搖了搖頭。
我放下酒碗,很認真的看著她,她似乎察覺到什麽,有些躲閃。
我說道:“地府的鬼有自己的自由,你若放不下感情,可以選擇去投胎,也可以在地府另尋良人。我可以去掉你鬼神的名位,仍留你在地府任職,也可以不入輪回。”
妲己不再躲閃,盯著我的雙眼,雙目清澈,一字一句的說道:“我不要投胎,也不要尋什麽良人,隻想跟在君上身邊修行。”
我點頭道:“自是好的。我只是不知你的想法,不想耽誤你的時間。”
妲己開心的笑道:“君上能為我考慮,我開心的很呢!”
我笑笑,繼續與她飲酒。
不知不覺,月上中天。
妲己醉醺醺的說道:“君上,我跳舞給你看好不好?”
說完也不等我回答,徑自站起身來,揮舞了兩下衣袖,跳起舞來。
天庭與地府二界,舞姿最為優美的就是月宮的嫦娥。很多神仙為了觀嫦娥一舞,擠破腦袋往蟠桃會裡鑽。
嫦娥只在蟠桃會的時候公開跳舞。不是每個神仙都有看見月宮的目力,尤其是在楊戩成了金仙以後。
我也只在賞月的時候見過嫦娥跳過兩次舞,那時候還是楊戩在伴奏。
不知道楊戩和太白現在怎麽樣,什麽時候能夠回來。看了看月宮,嫦娥還在凝望著遙遠的西方,大概是在牽掛著那個彈琴的人。
嫦娥和楊戩,讓我有些看不懂。明明在彼此之間不清不楚,偏偏修為不降反升,難道他們兩個都明悟了忘情的真諦嗎?情來情去情在,情存情滅情無。難道就是他們之間的狀態麽?
妲己很美,她的人很美,她的舞更美。比起嫦娥,她的舞姿另有一番韻味。不嬌不豔,不俗不媚,步如蓮生,袖若流雲。
我輕輕怕打起酒壇,試著給她伴奏。
妲己仿佛忘記了疲累,只是不停的跳動著。
我又喝了一些酒, 有些昏沉。迷迷糊糊中,我似乎看見了故人,看見了無懷氏時期的舞蹈。
我像是回到了那個讓我難以忘懷的時代,回到了那個時代最為浩大的城池。雄武英偉的共主在主位高坐,老師在一側為他講道。
我和其他的仙人分列左右,一邊飲宴,一邊欣賞堂上的舞蹈。那情景似又在今日重現,我就是這樣的坐著,看著這樣的舞蹈。
我才想起我從未查閱過妲己的前世,或許她會是我的故人。匆忙的在身上點了幾下,醉酒的感覺在一瞬間遠離,清醒過來的感覺真的很舒服。
妲己還在那邊轉著圈,我凝神看過去,只看見了一片虛無。
虛無代表著空,空就是無,妲己根本沒有前世,她是天地所生的魂靈。
我突然有很多的不解,關於舞蹈,關於妲己,關於我自己。
來不及想許多的事,妲己倒在了我懷裡,她喝了太多的酒,又跳了很久的舞,想來是很累了。
任由她在我懷中倒著,我自坐在原地,一動不動,這樣子,應該不會吵醒她吧!
她這些日子很累,我總是在閻君殿那邊,扶蘇又還在背石頭,懷城的事,連帶整個州的事,都是妲己在處理。她是地府最弱的鬼神,卻是最能乾的鬼神。
范增已經著手在閻君村修建一棟小樓,有三層樓高,一樓是客廳,二樓是臥室,三樓是書房。這是我特意要求的,妲己在人間的時候,也是住在這樣一棟小樓裡。我曾到過冀州,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見過她,現在在盡量的複製她當初的那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