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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的五千年》第42章、淮南
  我和妲己是在容容離開的第二天出發的,趕著我的老黃牛,拉著被楚昭修理過的板車,車上裝滿了容容昨日準備的物品。

  妲己靠坐在車上,我趕著老黃牛,晃晃悠悠的離開了這個生活了好幾年的村落。我們的離開並沒有驚擾任何人,無論是我還是妲己,都不希望再與鄉鄰們告別。

  揮別容容,已經是一件很難的事了,我們不希望這樣的事情再經歷第二次。在這裡住了這麽久,與鄉鄰們之間的感情,並不比和容容之間差上太多。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耀在鴻固原,微風吹過麥浪,像是在和我們作別。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間帶給我們的熱情,雖然是在要離開的時候,但還是可以感悟到那存在於這片原上的不舍與思念。

  妲己說她會永遠記著這個地方。

  我說我也是。

  也許我們在人間生活過的日子,相差不多,都是在年少的時候離開了這繁雜的俗世。

  所不同的,只是在同樣的年紀,我在深山之中修行,而她已經下了地府。

  離開人世太久,就會忘記了那些屬於人世的情感。變得淡然、豁達,但同時也意味著冷漠,無視。

  任何一種情緒走到了極點,都必然會催生出另一種相反的情緒來。

  神仙遠離了這個塵世,並不代表著會得到更多,很多時候,失去的會比得到的更多。仙與人追求的東西是不同的,仙求的是舍,而人求的是得。

  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仙在走天之道,人在走人之道。

  所以天道無私,人道有私。人所以成仙,在於化有私而無私。

  妲己並沒有我想的這麽多,她只是靠坐在車上,不停的搖晃自己的雙腳,她很開心。

  在經歷了和容容的離別之後,她已經恢復了自己的心態,現在正沉浸在容貌即將恢復的喜悅中,沒有任何一個女人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女鬼也是一樣,就連神仙也不能免俗,從成仙至今,我還沒有見過有哪個難看的女仙。

  即便是最為冷淡的九天玄女,也永遠是一副俏麗模樣。一如冬天綻放的雪蓮,冷傲而高潔。

  老黃牛在不知疲憊的拉著車,步伐緩慢,它真的太老,老的就要走不動了。但它從來不耍性子,即便是再累的時候,也會悶著頭乾自己的活,連主動討食也不曾有過。

  我並沒有刻意的去查閱老黃牛還能活多少日子,我很少會去查閱一個生命還能活多久。任何一個生命,壽命都不是可以提前預定好的。

  他們一生所做的事,都會對他們的壽數產生影響。地府能做的,也只是在他們生命臨近結束的時候,依舊生死簿的指引,來接他們去死後的世界。

  我和妲己,第一站到了淮南國。淮南國的王叫劉長,是劉邦的第七個兒子,劉盈和劉恆的弟弟,生母是趙姬,原是趙王張敖的小妾,劉邦路過趙國的時候,被張敖送給了劉邦,因此懷了劉長。

  後來貫高設計刺殺劉邦,張敖和趙姬受牽連入獄,趙姬在生下劉長後自盡而死。劉長被劉邦交給呂雉撫養長大,呂雉視若己出。

  劉邦平定了英布之後,就把劉長封在了淮南。如已今過了很多年了,劉恆繼位之後,善待諸侯王,其中有淮南王劉長。

  劉長是一個很驕傲的人,驕傲到已經不甘心於乘坐五匹馬的馬車,他的馬車很華麗,套著六匹純黑色的駿馬,馬車上刻著優美的雲紋。

  這是我到人間見過的最豪華的馬車,我和妲己在壽春的一個酒館裡,看著遠去的車隊,牛場的車架在隊伍的最中間,前後都是披甲執戟的衛士。

  酒館裡的人在閑聊,都是關於這位淮南王的事。

  妲己皺著眉頭問我:“依據姬旦所制定的周禮,天子駕六,諸侯駕五,卿駕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淮南王這是逾禮了吧?“

  我笑道:“確實是逾禮,不過都是凡間瑣事,你又何須在意?“

  妲己道:“總不忍心看見人間戰亂再起。”

  “你就是太心善,所以遲遲做不到忘情。”

  妲己默默喝著酒,不再說話。

  忘情而致公,得情忘情,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天之至私,用之至公,死者生之根,生者死之根,聖人不為情感所動。

  所謂忘情,並非單指男歡女愛,而是世間一切情感。天公地道,唯有忘情能近天道至理,唯有忘私方可掌天地公器。無論是天界還是地府,都要比人家更具有公道,只因為神仙忘情,凡人有情。

  妲己雖然已經死了八百多年,卻始終不曾脫離一個人的情緒,不曾領悟到一個神仙的本質。所以做不得仙,到現在也只是一個弱小的鬼神。這雖然並不是一件好事,但也不是一件壞事。

  存在皆有道理,道理是不分好壞的。和一個死了這麽久的鬼,還能保持人的部分,也未嘗不是一件幸事,做人總是比做鬼好的,至少人比起鬼有多開心的事。

  店老板又送了一壇酒上來,問道:“二位是外地人吧?”

  我道:“我們是從長安來的,想在淮南國遊覽一下風景,不知都有哪些地方可去?”

  老板歎了一口氣,說道:“這個時候還看什麽風景啊!二位要是能走就趕緊走吧!晚了只怕要走不了了。”

  妲己疑惑的問道:“老板怎麽這麽說?淮南國要發生什麽事情麽?”

  老板低下頭,很小聲的說道:“我有個侄子在淮南王府做侍衛,昨個晚上回來說淮南國要亂起來了,王爺在府裡準備了很多兵器甲胄,怕是要…”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抬手指了指天,才接著說道:“只怕這天是要變了!”

  妲己道:“多謝老板,既然淮南國將會生亂,老板何不外出暫避。”

  老板搖了搖頭,歎道:“我這一生的家業都在這裡了,舍不得啊!”

  說罷,轉身又去忙別的事情了。

  妲己疑惑道:“家業有命重要麽?為什麽他要冒險來守著家業?”

  我道:“你在人間的時候是侯爺家的小姐,自然不知道小民的苦處。如店老板這樣的百姓,沒了家業就沒了生計。沒了生計不還是餓死的下場,與其如此,還不如冒險守著家業,至少不會做個餓死鬼。”

  妲己點了點頭,頗為悲傷的道:“人還不如鬼啊!”

  我沒有回話,只是向窗外看去。那是淮南王宮的方向。

  權勢、地位。在天界與地府避之不及的東西,在人間卻人人心向往之。

  淮南王已經在他的王宮裡,打造了皇帝的座椅,寬大的桌案上,擺放的私下雕刻的天子六璽。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嘗一下做皇帝的味道了。

  他在你會匈奴和閩越的使者。

  劉長跪坐在案後,對台下的兩個使者言道:“本王已定於下月初三起兵,還請二位使者回稟大單於和閩越王,屆時相助!”

  匈奴使者道:“大王放心,我大單於已集結起兵五萬,隻待大王舉兵,便南下相助。”

  閩越使者也道:“我家大王也匯集甲士八萬,枕戈待旦,隻待大王有所動作。”

  劉長哈哈笑道:“如此,不怕不能攻克長安,生擒劉恆!”

  閩越使者道:“大王功成之日莫要忘了答應我兩家之事。”

  劉長道:“使者放心,功成之日就是寡人回報之時。必將出兵幫助閩越王一統三越,將宗室公主嫁於大單於,開邊互市。”

  不待我繼續看下去,妲己已打斷了我的視線,道:“君上在看什麽?”

  我道:“在看一場鬧劇。”

  妲己笑問道:“不知是什麽樣道鬧劇,讓君上這般入神。”

  我笑道:“不過是一個跳梁小醜,在胡亂蹦噠而已!”

  就在劉長和兩位使者飲宴之時,一騎快馬已出了壽春,飛快著朝長安奔去。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不成,是以君子縝密而不出也。

  謀反這樣的大事都能叫一個衛士看出來,有人往長安告密也就不足為奇了。臣未必失身,君卻必然失命,這其中的君子,還不知會是何人。

  我笑著對妲己說道:“走吧,跟我去看看本地的鄉民。”

  妲己笑著應下,喚來老板,付了酒錢。

  淮南國的百姓和與長安附近的百姓相比,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瘦弱的身子,破舊的衣衫,成群的乞丐一哄而上。

  妲己不忍心看見這些淒苦的人,就拿出偷錢給乞丐們分發,此舉卻招來了更多的乞丐。

  一個四五歲到的小女孩拿著破碗,抱住她的大腿,求道:“姐姐,您施舍我點吧,讓我去救救娘親,再不抓藥,花花的娘就死了。

  妲己憐愛的把小女孩抱起來,也不嫌棄她髒,問道:“你叫花花?你娘怎麽了?”

  花花哭道:“娘親生了病,醫工說再不抓藥就活不成了。”

  妲己可憐的看向我,我知她是在詢問我的意思,地府的律令裡並不準干涉人間的生死。

  我掐指算了算,道:“這是她和你的緣法,跟去看看吧。”

  妲己這才笑著對花花說:“帶姐姐去看你娘好不好?姐姐幫你娘親抓藥去!”

  花花哭中帶笑,從妲己懷裡下來,趴在地上不停的磕頭,道:“謝謝姐姐,謝謝姐姐,花花給姐姐做牛做馬!”

  妲己連忙扶起她,道:“無需如此,快帶姐姐去吧。”

  花花的家在城外的一處破舊的神廟裡,神像已經殘破的看不清面孔了,看不出是哪一路神仙。廟裡蜷縮著很多乞丐,大多身有病疾。

  花花的娘就跪倒在神像身邊,默默地求著什麽。

  我看了看,這神像沒有絲毫的波動,已沒有半點神性了。這代表著供奉的神仙已經舍棄了這裡,不再享用此地的供奉。

  花花飛奔過去,用力扶起她娘親。小小的人兒沒有多少力氣,還是周邊的乞丐幫忙,才把她娘親從地上扶起來。這廟裡的女乞丐和小乞丐特別的多。上一任淮南王英布叛亂,使淮南國元氣大傷。這一任的淮南王劉長也沒在治國上多下心思,而是搜刮財富,囤積軍備。這些因他而飽受磨難的百姓都要和他清算因果。上一任的英布如今還身在地獄,這一任的劉長也好不到哪裡去。

  花花的母親還沒到命數,也就是沒到該死的時候,這個嘗遍淒苦的女人還要在人間接著受苦。

  她或許不會覺得苦,蘇夫人當初帶著容容四下流離的時候,也不曾覺得苦。這母女間的親情總能能超出現實的磨難,把那些生活中的苦澀變成一種旁人難以理解的甘甜。

  妲己讓花花請來了醫工,買了很多的草藥,除了花花的娘,這廟裡所有染有疾病的乞丐也都被診治了一番。出門帶的錢財在妲己這一次的善行中所剩無幾。

  我和妲己變成了窮光蛋,卻收獲了這些乞丐們的感謝。

  我雖然是地府的閻君,卻也從未被如此多的人圍住磕頭。天界和地府沒有等級的區別,所有的神仙和所有的鬼魂都是平等的,天帝並不比一個遊魂高貴,遊魂去見天帝也不需要行什麽禮節。除了那些執念深重,主動在殿前行大禮的,其他的神仙鬼魂最多也就是彎腰拜一下, 以示對這些無私的神仙的尊敬。

  妲己也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她活著的時候是侯府的小姐,卻從未讓家裡的奴仆跪過。商周時期的生人比當下更彼此尊重,即便是姬旦定下國人野人之別,野人見到國君,也只是下拜行禮罷了。

  妲己是拉著我跑出來的,拉的很緊,跑的很快、很遠。直到回頭的時候看不見破舊的神廟。

  妲己這才松開我的手,發自內心的笑道:“還好跑得快,必然怕是出不來了!”

  我也笑道:“當了三千多年閻君,還是第一次有這麽多人給我行大禮。”

  妲己笑著問道:“閻君都是這般的沒有地位麽?”

  我道:“閻君當然有地位啊,走到哪都有鬼叫你君上、大人!多微風啊!”

  妲己哈哈笑到:“是!是!是!君上最威風了!”

  我二人相對而笑,笑了很久。

  妲己才不好意思的說道:“君上,我…我那個不小心把錢花的差不多了……”

  我攤攤手,道:“那就隻好風餐露宿了!不知道這的風味道怎麽樣,好不好吃!”

  妲己笑著來打我,我笑著閃避。

  物有陰陽,沒有絕對的悲,也沒有至極的喜。悲喜總是在一個凡人的生命裡相互交融,彼此同存。

  神仙無悲無喜並不是一句定論,神仙雖然超脫,卻也是生命的一種,不是死物,又怎會真的無悲無喜。不過是看淡了時間種種,悲喜不起罷了。

  而今放開心懷,感悟人間情緒,其實,也並未和凡人相差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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