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府的大門口,站著不少等待親人來接的新鬼。或精神抖擻,或無精打采。有人衣衫襤褸,破破爛爛。有人華服滿身,光彩奪目。精神抖擻的看不起無精打采的,光彩奪目的看不起破破爛爛的。
司馬昭雖不是衣衫襤褸的鬼,但身上穿的卻也不是什麽名貴的料子,此刻站在這裡,竟也遭了不少白眼。
可笑世人,生前攀比浮躁,死後也不能改掉那些性子。不知道人間形勢如何了,該做的準備都已做了,炎兒接掌朝權應該不成問題。加上仙師輔佐,想來滅吳也不是什麽難事。
可歎曹孫劉,爭來爭去幾十年,最後也隻落了一個空,能夠一統天下的,最終還是他司馬氏啊。
一個老年鬼走到他身前,問道:“你是二公子司馬昭麽?我奉家主的命令,前來迎接。”
司馬昭看了看他,反問道:“誰是家主?你可有憑證?”
“家主名懿諱司馬,出來時有些急切,倒是忘了拿憑證,二公子若是介意,我這便回去取來。”
“不用回去了,說,是誰派你來的?”
老者忙辯解道:“是家主啊,家主說今日二公子下來,才派老仆來接人的。”
“哼”,司馬昭習慣的摸了摸腰間,沒摸到劍柄。隻好雙臂抱懷,道:“休要在此誑我,我父是司馬懿不假,卻身在北庭,距離此處,便是快馬也有兩日距離,何以來的如此之快。你到此處,未問旁人,而是先來問我,可見你早已知曉我是何人。你若老老實實交待清楚,也就罷了,否則,孤定叫你好看!”
老者嚇得跪在地上,道:“不是…不是啊,真的是家主叫我來接二公子的。”
司馬昭不在理會他,剛死下來,許多規則都不清楚,還是不要輕易行事,以免中了別人的全套。
不遠處的巷子裡,成濟再一次擦拭了手上的寶劍。對曹髦說道:“陛下,司馬昭如此警惕,難以誆騙,不如我喬裝靠近,再突下辣手!”
曹髦搖搖頭,道:“不可,此處生魂太多,若是誤傷他人,就不是背石頭能解決的了。如果你下手不謹慎,傷了地府鬼卒,豈不是還得去地獄轉轉。即便一切如你所想,你也收拾不了他幾下,就會被鬼卒帶走。”
“那該如何是好?”
“等,太祖皇帝已經在路上,同行的還有劉備和孫策,司馬昭逃不掉,眼下你我還是監視動靜,以免失了他的去向。”
等待是一場漫長的痛苦,饒是早已練就出了上佳的耐性,司馬昭還是有些不耐煩。兩日,沒錢沒去處,只能在判官府的門口睡大街。這和死之前所受到的待遇,簡直是天差地別。
漫長的等待,也算是地府給這些死下來的鬼上的第一堂課。鬼與鬼並沒有什麽不同,事實上,人與人也是一樣的。什麽是高低貴賤?不過是出身、教育與本錢的區別。人間以貴族世家為榮,地府也有些這樣的風氣。但所謂的貴族、世家,乃至於豪富、大族,在閻君殿的眼裡,也只是個笑話而已。
投胎不是個技術活,投胎是個賭運氣的事情。上輩子農夫,下輩子未必不是宰相。這輩子王候,來世就很有可能淪為農戶。而一生不過數十年,放在神仙的視線中,辟如蜉蝣。
天亮了,司馬昭還在等,曹髦和成濟也跟著他在等。等待的不止他們三個,還有兩個仇家,正在充滿怨念的盯著判官府門口的一切。
鄧艾與鍾會昨天又對砍了一架,誰都沒有勝過誰。這兩人出身雖然不同,性格也差異不小,但一身的本事卻出奇的相似。本身就是冤家,卻還有一個共同的仇家,也算是讓他們暫時放下了爭鬥。
鍾會表現的要比鄧艾瀟灑,很多事情拿得起就該放得下。總是心心念念的,終究沒什麽好處。就像是現在,他在啃著雞腿,鄧艾卻還是在提著劍,趴在房頂上看司馬昭的動靜。
“喂,鄧士載,下來吧,天色亮了,你在上面藏不住,下來吃些東西,回頭砍起人來也有力氣。”
鄧艾一躍而下,不屑道:“大敵當前,如何還有胃口。鍾士季,你便不給薑維發個信麽?”
“用不著,漢室現在是地府一霸,薑伯約背靠大樹,哪裡還用我給他傳遞消息。你家小安排的如何了?回頭剁了司馬昭,只怕要去背個幾十年的石頭,可別誤了家裡的吃用。”
鍾會的話讓鄧艾臉上泛起一絲糾結,他是出了名的家無余財,善於帶兵,但不善於經營。家中勞力不過是他帶上兩個兒子,全家都在指著一點田地吃飯。
“怕個什麽,鬼不吃飯又死不了,無非是吃些苦頭罷了。”
鍾會瞥瞥嘴,道:“連累妻兒受苦,你算個什麽大丈夫。在人間時牽連的還不夠多麽?你聽我的,不要動手,隻管監視,砍人的時候我去,我家有錢,餓不著。”
“你我幾乎是一起死下來的,你從哪搞的錢?”鄧艾很是不解。
“我爹是鍾繇,賣字就行了!”
鄧艾:“.…..”
又過了一日,司馬昭有了些饑餓的感覺。倒不是真的餓了,只是活著的時候習慣了一日三餐,眼下兩日滴水未進,會覺得有些不適。新死的鬼都需要一個適應期,適應自己身上的變化,適應地府的環境。
很少有鬼適應挨餓,因為總能找到讓自己吃飽飯的活計。人的習慣在死後,如果不是經歷過巨大的挫折,很難會被徹底改變,尤其是吃飯和睡覺這兩種。
期待中總算是盼來了大兄司馬師,司馬昭情緒激動。這一激動,便從人群中走到了大街上,朝著司馬師來的方向迎了過去。
剛走出不過幾步,就感到身上一涼,長劍自後背刺入,穿胸而出,劍尖透在胸口,卻未沾染一絲鮮紅。
司馬昭就一個感覺,疼,撕心裂肺的疼。
“昭弟!”司馬師狠狠夾了一下馬腹,快速的衝了過來。
成濟見司馬師重來,把劍往上一挑,將司馬昭甩了出去,看樣子,足足飛了兩條街。然後撒腿就跑,司馬師雖然氣憤,卻也沒有追去。眼下還是先找到弟弟重要,曹操他們就跟在後頭不遠,萬一被耽擱了,只怕危險。
司馬昭還沒看清天空中有什麽,就一頭摔在了兩條街之外。全身上下都在叫疼,好在手腳還都能動,也沒感到肋骨處有什麽不適。骨頭沒斷就好,他還能跑。
忍著疼痛從地上爬起身,剛剛坐直,身後又挨了一腳。曹髦拳打腳踢,還不住喊道:“司馬昭, 可曾想到,也有落在我手上的時候!”
鍾會和鄧艾看的有些發懵,曹髦他們自是認得的,皇帝來著。只是眼前嘛,皇帝暴走大將軍?兩人互相看了看,跑了過去。
“陛下,勿要髒了雙手,臣等願意效勞!”
曹髦聞聲,轉頭看了看,見是鍾會和鄧艾。又看了看鍾會身上的長劍和鄧艾手裡的鋤頭,道:“把劍給我!”
鍾會愣了愣,卻還是解劍給他。
曹髦得了劍,笑的有些興奮。照著司馬昭的手腳,下了一通狠手。
鄧艾看的心驚,他所想的不過是狠狠揍司馬昭一頓。眼下曹髦所用的狠辣手段,未免太過。
“陛下,不宜持刑過甚!司馬昭終究有大功於國。”
“大功於國?於誰的國?”
曹髦的眼睛變的通紅,看的鄧艾不敢直視。鍾會沒有鄧艾那般仁慈,隻道看的痛快。又上前手腳並用,很是出了一口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