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王府,一場晚宴。準備的很隆重,劉備甚至特意跑到長安城的未央宮借了幾個廚子。
赴宴的都是蜀漢的君臣,還有人數並不多的家眷。征戰不休的時代,總是沒有太多女人的戲份,這樣的問題在史書上有很明確的體現。你看那青史汗青之上,有幾個女子能夠留下姓名呢?她們就像是一個陪襯,一個點綴,一個在鐵與血的年代裡的美好的象征。
甘夫人其實不太喜歡這種場面,在人間的時候,她也很少會參與劉備與屬下的飲宴。不喜歡的場合,沒必要的情況下也就不必強迫著自己參與。
但今天這場晚宴,她必須來。作為她丈夫的陪襯,像一個花瓶一樣坐在宴席裡。像那位發須皆白的後輩將軍,表達出自己的尊重。還有一個身為母親的,代替自己還活在人世的兒子,獻上那一份濃烈的感激。
白發的將軍就坐在劉備的下首,那本該是諸葛亮的位置,但今天給了他。劉備原本想請他和自己一並坐在主位上,可被拒絕了。
他還是有些不太清醒,哲學上的思辨總是能讓一個人,又或者說是一個存在的個體陷入一種無法自拔的迷惑裡。不過能恢復了一些伸直,能夠表現的和常人相差無幾,就已經讓這宴會上的人們感到欣喜。
一名為了國家耗盡了心血的將軍,在這裡得到了應有的尊重。沒有人可以指責這樣的一個老將,除了他自己。
薑維的心中還有許多的自責,尤其是在身邊的這些逝去許久的前輩們並沒有指責他半句的時候。責任感強大的人,總是會身處在自責裡,哪怕這種自責是沒有必要的。
劉備輕輕敲了敲桌子,對所有人說道:“漢祚雖終,漢魂不滅。世上沒有永恆的皇朝,但有永恆的精神。薑伯約,我生前沒有與他有過絲毫的焦急,沒有和他見過面,甚至沒有聽見過他的名字。但他是我大漢的將軍,為了國家戰鬥到最後一刻的將軍。瑾以濁酒,敬我大漢的將軍。”
“敬我大漢的將軍!”
“敬薑伯約!”
所有人都舉起了酒杯,包括像甘夫人這樣的女子。這是開國一代對奮戰到最後的將軍的致敬。
薑維跟著舉起酒杯,沒說什麽話,只是一飲而盡。所有人都跟著他,一飲而盡。
諸葛亮還是勉強治好了他,以一個先驅者的睿智。他是薑維的偶像,偶像總是能擁有超出其他人的神奇,比如把薑維從一個失落的境地裡給打撈出來。
代價是黃月英要的饅頭沒有了,麵團被扔在了閻君殿,沒法用了。
一頓饅頭換回一個將軍,這生意不要做得太值。
杯酒飲盡,劉備從坐席上站起身,提著酒壇走出來,走到薑維的身前,彎著身子給他的空杯裡填滿了酒。又十分認真的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儀,說道:“將軍為我漢室基業嘔心瀝血,連累家小妻眷,備無以為報。來生,備願為牛馬,供將軍驅使。願以身家性命,酬報將軍也!”
一滴淚水落在了桌上的酒杯裡,讓酒水變的有些渾濁。薑維握在酒杯上的手有些顫抖,越來越抖。
諸葛亮不知從何時走了過來,用手按在了他的胳膊上,幫助他將情緒穩定下來。
薑維瘋子一樣從桌子後面跳了出來,朝著劉備深深的叩首。道:“臣無能,不能匡扶社稷,不能複興漢室。臣、當不得陛下如此恩寵。”
劉備也跪在地上,跪在薑維的面前。
“將軍,你不欠劉備什麽,是劉備欠了你。若是將軍不棄,請再飲一杯,備願與將軍攜手,在地府存續我等的基業。”
“得仁主如此,薑維更有何求。”
有些渾濁的酒,咽在喉嚨裡,順著喉嚨一路流到腹中。滾燙的淚從眼角滾落,打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無論男女,都在這一跪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堅守,從生到死,都還信任著的名叫希望的光輝。
這場景很震撼,更有一種莫名的渲染力。
劉邦很想否認自己剛剛想要流淚的衝動,但他來不及去掩飾眼眶上的濕潤。他是來蹭飯的,劉備從他那借走了最好的廚子,說是要籌備今夜的晚宴。
宴會什麽的,最適合來維持彼此間的親近關系了。生活時代的落差,所帶來的除了那種相見時的激動與感慨之外,還會帶來一種陌生。相隔幾代的親人,本質上和陌路人沒有什麽區別,唯一的紐帶就是已經被稀釋掉的血緣。
這很不牢靠,尤其是對於皇家來講。漢室雖未曾出現過父子反目的狀況,但兄弟相殘總還是有的,宗室造反更是屢見不鮮。如何保持前漢與後漢,還有季漢三者之間君臣的關系?劉邦很有心得。
這份心得也是他今夜出現在這裡的原因,雖然登場的時刻不是太對。
一群跪在地上的鬼乾脆連身都不用起,隻消挪動一下膝蓋,把方向對準到門口的位置,然後叩首大喊:“臣參見太祖高皇帝,陛下萬年!”
“呃…你們這是在敬酒?都起來吧,繼續、繼續!”
劉備有點尷尬,自己這位祖宗進來的不是時候,說的話也不太是時候。莊嚴的氣氛已經被打破了,還怎麽繼續。眼睛轉了轉,扶著薑維一起起身,給他介紹道:“將軍,這便是我大漢的開國太祖,高皇帝陛下。”
“臣薑維,參見高祖皇帝!”
薑維又彎了個腰,這次把他扶起來的是劉邦。領著他一道走到原本屬於劉備的主位上,甘夫人已經早早的讓出了位置,站在一側,恭敬地給這位祖宗更換碗筷酒盞。
“將軍與我同坐,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做的很好。我很欣賞你,有沒有興趣跟著我乾?我現在兵精糧足,北庭這片地界還沒有能打得過我的!”
“高祖!”
劉備喊了一聲,然後被劉邦用眼神把他後面的話給憋了回去。一家人來著,有必要這麽明目張膽的挖角麽?薑維在長安還是在成都有什麽區別麽?
薑維的腦子也有些轉不清,高祖這是什麽意思?同是大漢,不該是一家的麽?
諸葛亮連忙站出來打圓場,道:“高祖,伯約心神有些混亂,剛穩定下來不久,今夜只是飲宴,不談其他。”
“哦,這樣啊。也好,先熟悉一下地府的環境再說。那個…大家都坐,該吃吃、該喝喝,我就是來蹭熱鬧的,不用有壓力。”
眾人又各自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劉備則坐在了方才薑維的桌子後面。甘夫人沒有落座,而是站在劉邦一旁,充當一個侍女的角色。身為多少代的孫媳婦,這麽做沒有什麽不合禮製的地方。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很像是一群在營帳裡喝酒的底層士卒,突然被大將軍給造訪了。
好在這種尷尬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太久,張飛那直爽的性子把它迅速的衝淡了。拿征戰的刀來切席上的豬腿,還是當著劉邦和劉備兩個領導的面,大概也就只有他乾的出來。
察覺到周圍人注視的目光,張飛抬頭看了看,疑惑的問道:“怎麽?我臉上有什麽東西麽?”
“沒…沒有…..”
晚宴在融洽的氛圍裡步入高潮,諸葛亮撫琴,馬超舞劍,劉邦放聲高歌。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