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君殿今天很熱鬧,這座空蕩的大殿,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麽多的鬼了。鄧艾、薑維、鍾會,還有曹魏的郭太后。
他們身上有一種共同的特質,就是都處在人間這場變動的核心裡。這場蔓延了幾十年的動亂,正處在即將終結的前奏裡,而他們,是這場前奏中的琴弦。
他們為什麽會在這裡?這個問題的答案有些複雜。事情是從郭太后開始的,她死了。在漫長的人生裡走到了自己的終點,告別了那個她一直在用盡心裡維護的國家。在一種絕望與愧疚之中,與人世訣別。死亡的過程很平淡,和普通的老農沒有什麽區別。
但哪吒還是感受到了一種濃烈的悲切,像是無數個聲音湊在他的耳邊哭。郭太后在人間額外的逗留了一段時間,不止是七天,直到司馬昭成為晉王的那天,才下到地府來。
她成了一個問題鬼,這個問題並不是地府的,而是她自身的。雖說司馬師廢帝弑君這些事情,都有她出場的戲份,但她本身,並沒有什麽很大的過錯。曹魏的皇帝是傀儡,她這個太后,其實也只是一個大好的擺件而已。
她在人間的變亂中盡了自己最大的能力,來保證曹魏國祚的延續,而遺憾的是,她的努力並沒有什麽實質的效果,一切最終也只能是一個悲劇。
判官府給了她中上的考評,本想送她去見曹叡,讓他們夫妻團聚,卻被她自己給拒絕掉了。她拒絕的,不僅僅是與親人之間的團聚,她還拒絕了判官府的安置。她成了一個遊魂,在判官府的大門外反覆飄蕩的遊魂。不說話,不做事,只是在門口飄來飄去。
鬼卒們把她送來的時候,眼神中都透露著憐惜,這個女人在人間的史書上,注定不會得到什麽好的評語。人們總喜歡把一些錯誤給安到一個女人的頭上,而不考慮這是否真的合理。
太后是什麽?在羋太后和呂雉眼裡,大概是權力的終極,凌駕於君權之上的特殊的位置。但在郭氏這種女人的眼裡,太后就是一個被人利用的名義,坐在那個位置上,便身不由己。
鄧艾來到這裡的原因和郭太后不同,他不是一個傀儡,相反的,他有很大的權力,死前已經官至三公,成為了曹魏的太尉。
不過看他死掉的過程,他這個太尉也沒比太后強出多少,算是個有些用處的名義。司馬昭不過派遣了一名監軍,便把他鎖上囚車,又在押往洛陽的路上把他弄死。
他是實打實的冤死,此刻站在這裡,為的,不過是給自己討要一個公道。可惜的是他要的公道在地府並不是一個很公道的東西,我們雖然可以理解他的悲憤,但還是不會去管什麽人間事。
薑維和鍾會是死在一起的,謀反事泄,很簡單的一句話,這句話弄死了兩個重要人物。曾經的蜀漢大將軍薑維,和新晉不久的魏國大司徒。他們兩個站在這裡,是因為鍾會,他認為自己會有今日,都是薑維所誤,因此非要拉著薑維來閻君殿論個明白。
這四個鬼站在大殿裡,沒有了爭吵,只剩下面面相覷。郭太后對鄧艾與鍾會有些不待見,覺得都是司馬昭的走狗。鄧艾跟薑維是老對手,和鍾會有殺身之仇,他的冤案都是因為鍾會的誣告。而鍾會一方面和鄧艾不對付,一方面又不太敢去看郭太后,他起兵反司馬昭,借口就是郭太后遺旨,而這個旨意,當然從來沒有存在過。
四個鬼裡只有薑維在笑,笑的有些悲痛的味道。我知道是因為什麽,他悲痛於計策的失敗,未能重新光複已經倒塌的國家。他歡喜於眼前的情景,兩個滅國的仇敵,皆因為他的計謀而慘死。還有那個敵國的太后,只能看著曹魏一步步落盡司馬氏的口袋裡,而無力阻止。
仇人的悲劇就是自己的喜劇,薑維是個很豁達的鬼,而有些遺憾的,就是他本身,也處在一場悲劇裡。
出於避嫌,張良和劉恆都保持著沉默。雖說薑維的漢朝和他們的漢朝已經相差了四百年,中間已經滅國兩次,但漢室的血脈是有脈絡可尋的直線,他們還是不能涉及到對重要人物的審決中去。
負責主審這四個鬼的,是老五。這是個被我們扔給他的差事,老大沒什麽心情,他最近困擾在一項新的法門裡,一直在研究,一直都不成功。我有些犯懶,冬春交集到一起的時候,絕對是犯懶的好日子。鬼谷子在忙碌著其他的事情,沒有時間做別的。而玄女,大部分時候都還是那副冰山一樣的臉蛋兒,叫她主審,想都不要想。
老五只能無奈的拿起妲己送到他面前的竹簡,一一翻看台下那四個鬼的生平。這讓台下的沉默又維持了小半個時辰。
直到他把成堆的竹簡都依次看完,才拍了拍桌子,對台下的四人說道:“都別著急,一個一個來,郭氏,先來說你的問題,為何在判官府前滯留不去?”
郭氏彎腰拜了拜,道:“本宮心憂皇帝,故留在判官府前,尋新死之鬼,探聽人間消息。”
“想要知道消息,沒必要再判官府前駐足,奈何橋頭有一望鄉台,乃是九閻君憐憫地府生魂所設。你站在台上,可依據親緣,觀看人間景象。”
“本宮知道了,勞煩閻君遣人送我至望鄉台。”
老五歎道:“人間種種、一死成空。你既然不願去見親眷,又何必執著於人間。我知道你心中苦澀,只是既然死了,應該要學會放下的。郭氏,去過望鄉台之後,早些投胎吧,忘掉生前的一切,對你來說比繼續在地府留居更好。”
郭氏點點頭,答道:“多謝閻君指點,去過望鄉台,本宮就去投胎,還請閻君開出文書。”
老五正要動手,卻見老大手裡飛出一根竹簡,正落在郭氏手裡。低沉的聲音隨之而來,說道:“去吧,別再回來了。”
郭氏走了,大概是永遠的走了。孟婆湯絕對是這世界上最好的良藥,能夠治愈所有的痛苦與不幸。
老五朝著老大翻了個白眼,他很討厭老大這種插手的行為,明明是他主審來著。
“鄧艾,你說自己冤死,想要討個公道?”
鄧艾上前兩步,單膝跪地,道:“我領兵入川,奇兵出陰平,滅蜀漢社稷,全心為國,不曾有私。晉王雖疑我有反心,卻只是命人將我押赴洛陽審理,是監軍衛瓘擅自做主殺我。我心中怨憤難平,還請閻君主持公道。”
“唉,公道、公道,世上的公道哪如你想的那般簡單。是誰說你謀反的,你知道麽?”
鄧艾橫眉怒目,看向鍾會,鍾會渾然不懼,與他對視。
“我自然知道,就是他鍾會鍾士季所為。”
老五看向鍾會,問道:“鍾會,你對此事有何話說?”
“回閻君,此乃鄧士載無理取鬧也。兩國交兵,權勢爭鋒,自古無所不用其極,鄧艾死得其所。”
“你這是妄言,若非你從中搞鬼,晉王如何疑我!”
老五趕緊拍了拍桌子,以免二人爭吵起來。